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历史 > 樊笼鸟 > 第64章 南黎的雨

樊笼鸟 第64章 南黎的雨

作者:追鹤之鹤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5-17 21:02:17 来源:文学城

月阿婆从袖中摸出一把粉末,撒向火堆。火焰窜起,发出五彩的焰色,颜色由橙转绿,又由绿转蓝,人群中有人不禁低呼出声,以为神迹,连忙伏地叩首。

鼓声又响起来了,这回慢慢的,和心跳一般。

月阿婆吟唱起古老的祝歌,含混的语句仿佛还带着远古的土腥味儿。下头几个年纪稍长的老妇跟着应和。

“请母神,垂临!”

月阿婆的吟唱忽然拔高,木杖往地上一顿!

一群黑鸦从林间腾起,呼啸而过。

涂月自火堆中站起。

她一身白袍,外头覆着一层白纱,遮住了面容。今日,她是母神的“肉身”,要借她的眼,看南黎的苦难。

风突然大了,篝火被吹得东倒西歪,白纱在风中被刮走,露出了她的面容来。

涂月的眉目描上了浓黑,嘴唇殷红如血,脸颊上绘着古老的云纹,更显得深隽诡异。她面无表情,空洞的目光扫过人群,像一尊刚活起来的人偶。

就在此时,一道闪电自东方突然划亮了整个天际!惨白的光,照清楚每一张仰起的脸。

月阿婆的手,却几不可察地一颤。

闪电照亮的不仅是人脸,还有不远处山脊上,缓缓蠕动的兵士长龙!

已经很近了,很近了!

山雨欲来!

涂月张开嘴,吐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古语。

月阿婆一愣,转而面对着下头伏跪的信众说:“母神她……还记得你们。”

人群中一阵细微的骚动,月阿婆命副祝奉上一壶插着新鲜树枝的清水,送到涂月手里。涂月沿着火堆旁逡巡,取出壶中树枝,将上头沾湿的清水,洒向人群。被水泼洒到的人如获至宝,纷纷伸手去接,将清水抹在额头上。

“母神驱邪,刀兵不近。”看着涂月的身影,月阿婆不禁双手合十,双唇翕动。

涂月绕着火堆走完一圈,壶中的水恰好洒尽。她拾级而上,踏上祭坛。月阿婆躬身退到一旁,让出主位。

“吾目所及,尔等之厄。”涂月开口了,说的是南黎话,“吾耳已闻,尔等之泣。”

“今,尔等终来相见。”

她一语击中南黎山民的心,像一阵温柔的风,轻轻抚慰过南黎人心头那些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恐惧和疲惫。这一刻,竟有人湿了眼眶。

“我知,蝗噬尔苗,水毁尔田。上者不仁。吾之子民,究竟何辜、何罪,承此灾厄?”

没人回答得了,山风呼啸,将山民们的哭泣宣之于众。

涂月抬起右手,像拖起南黎饱经磨难的大地。

“吾在!”

月阿婆闻言,猛地抬起头,手中的木杖狠狠往地上一砸:“母神与南黎同在!”

“吾在!”涂月往前走了一步,仰面向天,白袍被风卷起,猎猎作响。

咚——!

台下的铜鼓敲响,百鼓齐鸣!

“南黎的大地,就是吾之血与肉!”

“南黎的天顶,就是吾之双目!”

“尔等且行,吾将托之;尔等且斗,吾将慰之!”

她一声高过一声,台下的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宛如疾风骤雨,又似万马奔腾。

“刀来,吾挡之!”

“火来,吾掩之!”

“若是豺狼来!吾将撕碎它的嘴,拔出它的舌头,再踏上一只脚!”

“让他永世,不能翻身!”

她抽出腰间的弯刀,狠狠劈向祭坛上代表祭祀牲畜的木雕,咔嚓一声,木雕的头应声而断!

人群沸腾了。

那些伏倒的山民从地上爬起来,挥舞着拳头,对着天对着地,对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咆哮,嘶吼!甚至盖过了鼓声!

有人开始跳舞,疯狂地,肆意地,不顾一切地围着篝火跳起南黎的舞蹈!银饰在火光下,像环绕在身上的水花子,绚丽夺目。

涂月站在祭坛上,被呼啸的欢腾淹没,她张开双臂,正要说出最后一句祝祷词。

咻——!

一点银光从寨外破空而至,像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正中她的胸口。

涂月像冬天的第一片落叶,从祭坛上飘落。白袍在空中翻卷,那双母神的眼睛,在坠落中缓缓闭上。

鼓声戛然而止。

鼓锤从鼓手的手中滑落,骨碌碌地滚到地上。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一半人看向坠落的“母神”,一半人看向紧闭的寨门。

东馥林的军队已至。

“谁!谁放的箭!”

吕骁暴怒回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身后一脸茫然的兵士。兵士们面面相觑,摇着头后退,手上已经拉开的弓弦不得不缓缓收回。

沈道衍凝眉,突然脸色大变:“不好……这是计!”

话音刚落,寨门大开,无数手持着火把和农具的山民涌了出来,一张张愤怒的面容盯着眼前刚站定的东馥林士兵。

“亵渎母神!辱乱南黎!”涂星持火把走在最前头,“打的就是你们!”

山民像决堤的洪水,涌向东馥林士兵,手上的农具和腰上的弯刀,乃至脚边的石头,一切能用的,都成了他们的武器。

“退!退!退!”

沈道衍躲在盾兵后,节节后退,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但业已来不及了,两团人混战在一起,难分你我。

寨子高处,头人、月阿婆和稻伯俯瞰着这一切:“这下,东馥林可算是与南黎结下了生死之仇。”

“是啊,这下,他们在想进南黎,恐怕是难了。”月阿婆补了一句。

“阿月怎么样了?”头人问。

“她去后头换下行装洗点面纹,想必一会儿就……哎哟!”

月阿婆的话还没说完,稻伯突然暴起,一把将她往旁边推搡。月阿婆猝不及防,踉跄地撞在墙壁上,后脑磕出一声闷响。头人猛地转身,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一柄雪亮的刀子已在眼前。

噗嗤一声。

刀刃没入头人的腹部,只剩刀柄还在外头。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稻伯。这张她看了十多年的,憨厚老实的脸,此刻正交织着惊惶、悔恨。

“阿稻!你……你为什么!”

稻伯松开刀柄,往后退了一步,脚踝一崴,险些摔倒:“我、我也不想的……我婆娘、是被东馥林找到,送去芒岭的……他们知道了,他们知道了,我是大景的逃兵!”

头人捂着肚子,靠着桌子喘气。

“我要是不……他们就拿我婆娘要挟我。我婆娘打小就对我死心塌地,又等了我这些年,我不能……”稻伯泣不成声,“对不住了头人,这些年,这些年我谢谢你的收留。”

头人缓缓滑坐下去,血从指缝里冒了出来,溅了一地。“你就是……这般谢我的?”她气极反笑。

远处,混战还在继续。月阿婆终于醒转,没有人看见她往嘴里塞了什么,然后冲了过来,撕下自己的衣服,狠狠按住头人的伤口。

“你究竟在干什么!”月阿婆痛心疾首,“为什么为什么!好不容易南黎人就要团结起来,你却在自家里头自杀自灭!你……死不足惜,死不足惜!”

月阿婆的话像一把刀子,插进稻伯的心口。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口里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月阿婆没有再看他,头人腹部的血越流越汹涌,怎么堵都堵不上。她靠在墙角,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的血色也正在一点点褪去。她看着稻伯,目光里没有恨意,只满满的是失望和怜悯。

月阿婆知道回天乏力,叹了口气,抓住她逐渐冰凉的手:“你放心,还有孩子们。交给孩子们,他们会照顾好一切。”

头人却目眦欲裂,带着不甘:“我还没有,看到南黎,自由自在……”她长舒一口气,终是抵不过翻涌而来的困意,慢慢阖上了眼睛。

月阿婆放下她的手,转身看着跪倒在地的稻伯,腹腔中,一股浓烈的热意奔涌向百骸,她站起身来,身上全是血,却藏在黑袍之下,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她居高临下地,蔑视着眼前的叛徒。

是怒意,是恨意,是十多年的交情,在这一刻分崩离析,碎成齑粉。

“你听着。你婆娘的命是命,你的命是命,你女儿的命是命。那咱们呢?咱们的命不是命吗?你们大景人常年罔顾南黎的求援,却还想从我们这挖些好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冷笑一声,“你的命,能值几个钱?她愿意放过你,我可不会。”

她猛地探出手,一把抓住稻伯的脖颈,那双满是皱纹和斑点的手枯瘦的手,竟在此时爆发出巨力,将他提了起来。

稻伯在这一瞬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月阿婆那张画着纹路图腾的脸,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的字眼:“你、你……!你吃了那药?”

月阿婆却像没听见似的,将他拽到跟前,枯槁的脸贴过去:“你还想活着滚出南黎?做什么阖家团圆的春秋大梦!”她那干枯的手指,像经年累月生长的树藤,紧紧地缠绕住稻伯的脖颈,一点一点,将空气逼出他的肺。

月阿婆松开手,稻伯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倒在地上,失去了气息。

外头,火光冲天,喊杀声还在喧嚣。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但看见人群中那个穿着银甲,挥舞着大刀,威风凛凛的将领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插在头人腹中的那柄刀,伸出手,用力拔了出来。

杀!

杀了他!

脑海中回荡着这个声音。

这是从哪里来的声音,她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

杀!

杀了他!

她佝偻着背,像一张拉满的弓,走了出去。

寨门外血流成河,不知多少杀红了眼的山民和东馥林士兵厮打在一起。狂风吹过,是篝火烧过的柴火味儿,是汗水味,是血腥味儿。

是死亡的味道。

吕骁就这么看着,正挥刀砍向一个冲过来的山民,忽然,余光瞥见了一个诡异的身影。那是个一个满头白发,面容上画着诡异纹路,一身黑袍的老人,正幽幽地从寨子里走了出来。她体态龙钟,却脚步却快得不正常,无声无息的,像是南黎传说中的山鬼!

吕骁的手僵在半空,他回忆起那些道听途说的诡异神话,山鬼吃人,专吃负心汉,吃作恶的鬼。初到南黎时,他以为只是老人家编出来吓唬小孩的故事,虽然几夜未眠。可是此刻,那个鬼……好像正朝着他走来。

他不禁有些胆寒。

退……退不了,身后是拼杀的人群,死死地封住了他的退路。

“沈道衍!沈道衍呢!”他嘶吼,可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沈道衍,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一转眼,那老太婆已在眼前。

她怎么过来的?吕骁甚至没看清她的脚步。

吕骁用刀尖指着她:“老太婆!让开!”他为自己壮胆,“我从不杀老人,我这一刀下去,莫要说我欺负你!”

月阿婆咧开嘴,咯咯一笑。那笑容在满身血污的脸上,比哭还难看,比鬼还瘆人。

一旁兵士挥刀砍来,月阿婆没有躲,她不仅没有躲,反而伸出了手,一把攥住刀刃。刀锋割开她的掌心,血流出来,她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手腕一翻,竟把那刀从兵士手里缴了下去。

兵士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块石头已砸在他太阳穴上,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你、你、你!你不是人!你是鬼!”吕骁挥刀砍下。

月阿婆抬手去挡!

刀砍在了月阿婆的手臂上,骨头断裂,右肘齐刷刷应声断裂,垂落,断口处只剩一个血淋淋的窟窿。吕骁不敢停下,又挥下一刀,砍断她的左臂。

可她还没有倒,可她还没有停!

周围的山民见状,纷纷扑上来,有的伸手缠住了吕骁的左右手,一个两个,不顾一切地压了上去。最后一个骑在了他的肩膀上,刷地一下,扯掉了他的头盔!

“我就是,南黎的鬼。”

月阿婆咧着嘴,奋力往前一跃!

“来追魂索命了!”

她咬在了吕骁脆弱的脖颈上,死死不松口!牙齿深深地挖进皮肉,血汩汩流进她的喉咙,咸腥滚烫。

吕骁的惨叫声在夜空中想起,南黎的兵士为之一滞。

南黎的山民,组成一棵血肉的藤,誓死将他永远困在南黎的山林之中!连魂也回不了他一生,钟爱的故乡!

不知过了多久,月阿婆松了口,厮杀的人群停了手。

东馥林的残兵死伤殆尽,南黎的山民握着染血的农具,茫然四顾。这是两败俱伤的争斗,没有人赢自然也没有人输。

可南黎的土地,至少守住了。

月阿婆从吕骁的尸身上滚落了下来,仰面落在南黎湿润的,温暖的土地上,发红的眼睛终于褪去了血色,像烧红的炭,慢慢凉了下来,血也流干了。

黑袍裹着她削瘦的身躯,将她和黑色的大地连接在了一起。

头顶倾盖的是葱葱郁郁连绵不绝的树,树梢上挂着一抹白色。

是那一顶被风刮走的母神的头纱。

它在树冠,被层层叠叠的枝杈衬托着,那般白,那般……耀眼。像南黎晴日的云,像南境奔腾的浪花,像她幼时和族人一起纺的布。

她伸手去够。

但手臂已经不在了。

远处还是近处,她听见有人开始哭。一开始是压着嗓子的轻轻啜泣,后来是嚎啕大哭,像孩子受了天大的委屈。小时候,她也这样哭过,阿爹阿妈会放下手里的事务,忙不迭地来哄。阿孃会跺脚,怪绊了她的土地。

哭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磅礴的雨声。

南黎的雨,会冲刷掉所有的不洁。

她回家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