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鸟 第45章 我既是神

“小伙子平日里受不少委屈吧？”坎妈给他吹了吹伤口，“看你这瘦的哟。”

那小伙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眼睛眨了眨，包了一包泪水别过头去。他看起来年纪着实不大，如今不做那凶狠模样，倒是瞧出几分稚嫩。

坎妈也没再说话，只把药草又压了压，才收回手回到队列中，低着头。却在无人在意的间隙，抬起眼睑，速速扫过那人背影。

“你当真以为我心软，心疼那崽子啊？”回到茅屋，坎妈一面拾起农具一面啐道，“虽说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伤过我的族人，但毕竟是姚家的小杂种，不可掉以轻心。”她脸色浮现一层冷酷，咬紧了牙。

“我还以为……”涂月笑笑，目光却越过她，落在茅屋背处的窗口外，齐腰高的野草正随风摇曳。

“我已经有个女儿了，无需再多个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儿子。”坎妈扛起锄头，见她凝视窗外，也跟着望过去。

窗外的杂草似乎抖动得不太寻常。

涂月悄声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草丛一抓——！

“哎哟——！”

草丛里捞出个人来！

“涂星！？”涂月看清那人面容，大惊失色，连忙松手。涂星踉跄两步，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被揪成鸡窝似的头发。

“你怎么来的？还有别人吗？”涂月一面问道，一面返身往屋外田埂看去。

远处山寨锣鼓喧天，现在外头没几个看守，心不在焉地往寨子里眺望，压根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坎妹儿呢？我家坎妹儿咋样了？”坎妈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掐住涂星的胳膊。

“坎妈、坎妈，您轻点儿……”涂星吃痛，坎妈才惊觉自己事态，忙松了手。

“我带她回谷里了，她本也要来打头阵，但头人说她累坏了，让休息一会儿，第二批再来。”涂星揉着手臂，往身后打了一声唿哨。林梢、石头后、溪边又冒出几个脑袋，均是谷中戚氏。

“你们怎得这么快？”涂月问道，戚氏人比她估算的早了足足一日。

“我们下山那几日，我爹修好了一座滑索，往这边不用再翻山了，节省了一半脚程，这不，就用上了！”他比划着，数了数茅屋里的人头，“待会儿，让我们的来人里，先把受伤的替换了，先一步送回谷中修养……咦，怎么都是女的？”

涂月将今日所见所闻与他说了一番，涂星瞠目结舌：“那是哪里来的邪门歪道，姚家集不要命了，竟如此亵渎母神！”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一则传闻。”坎妈收拾好心情，也凑上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据说是母神传下来的预言，说来自东面的祥云，会笼罩整个南黎，莫非……就是预示这个？”

涂月摇摇头：“先不管这个。”目光往外头扫了一圈，那些个看守依旧心不在焉，抻着脖子往山寨方向巴巴地张望，压根没在意这头，“赶快把有伤的阿妈们都换了。”

涂星点点头，招呼几个戚氏女性过来，翻进茅屋，将受伤较重的几位依次扶出去，交换了外衫，躺进干草堆里佯装休息。

但涂月始终，心有不安。

田埂上，她一面弯腰干活，一面时不时往寨子的方向望去。而更让她在意的，是先前受过坎妈照顾的那名小伙，似乎也在踟蹰，偶尔目光飘往这边，可真与她对上了又慌张地躲闪开来。涂月故意往他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那小伙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朝她走了过来。

“今日那大娘……可有儿女？”

涂月心里一动，却面不改色地答道：“有的，有一个女儿。”

那小伙脸色一白。

涂月赶忙接着问，“怎么了？”

“前几天晚上我们将幼儿全放进寨子里豢养，遭了……该不会就有她的女儿吧！”他指着寨子，“今日，寨子里怕是会宰几只两脚羊开荤！怕是……”

涂月瞳孔骤缩！

寨子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悲鸣！

他们猛地扭过头去，眼见着一个温氏族人冲出寨门，脸上五官扭曲得不成人形！嘴巴张得极大，却只有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手指着寨子，仿佛里面有什么怪物！

小伙脸儿煞白，但眼下只得硬着头皮冲过去，拦住那人，不能让他跑了或是引起别的骚乱。

涂月转身，拔腿奔行回茅屋中。

“收拾东西，不能等下去了！”

众人惊起，她又一把拉起坎妈：“你们发现的野猪洞在哪里？快！”

坎妈二话不说，从草堆上跳起来，带着大伙往田埂边上冲。幸好此时田埂周围的打手都被山寨奔逃出来的人所吸引，无暇顾及到她们的异状。

坎妈跑到田埂后一个小山包脚下的矮灌木前，一把拨开枝叶，露出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窄小洞口，里头黢黑，看不见尽头。

“跟上我！”坎妈手一挥，率先钻了进去，涂月其次，之后是其他戚氏或温氏的族人。

那洞穴绵长，穴壁齐整……不像是野猪拱出来的……倒像是……

还没来得及细想，前头隐约透进来一丝光亮，似是到了洞口。

可！

方才她未有察觉，但记得坎妈同她说过，这洞口的另一端靠近山寨，今日寨中锣鼓喧天，可此时却再听不到喧响！

她心下不安，正欲示意大家伙原路退回，却未料前头坎妈已麻利地钻出洞去，回身拉住了她的手臂往外拖。涂月深吸一口气，跟了过去。

一根小臂粗的麻绳套上了她的脖颈!

涂月身子一僵，仰头望去，却见坎妈好整以暇地站在洞口，身边是虎视眈眈的姚家集打手！灼热的天光下，她那张笑脸清清楚楚。

涂月张口要喊，坎妈却抢先一步笑了出来：“别想逃，那头已经堵住了！”

话音未落，一旁的打手已经抓住绳子，将她狠狠往外拖行出来，用绳子捆紧手脚。在她后头的也依次被拽出，用麻绳串成一串，倒是像极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涂星被拖出来时，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他死死盯着坎妈，几句贫瘠的恶毒咒骂在嘴边翻来覆去，可当下形势，坎妈倒由他去了，懒得与之争锋。

一行人被押进寨子，关进了后头一处泥房。

简陋的木门落了锁，坎妈在队尾正要离去。

“坎妈，”涂月叫住她，“为什么？”

坎妈脚步一顿，笑吟吟地回头，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谁不想过好日子呢？”她凑上前来，“你是没见过，你不懂。那些大景、东馥林来的，穿的戴的……”她啧啧嘴，似是在回忆，“哪里是咱们这儿能比的。”

“就为了这？”

“就为了这！”她斩钉截铁，“咱们温家的头人早已投奔姚家集咯，偏那几个老顽固不肯，整天种田打猎，有什么乐趣！几株野草便能换成十倍成百倍的钱，能换更多东西！他们非不肯，守着那些贫瘠的水田，拜着那尊叫天天不应的泥神像，结果呢……”她摊开手，一一点过牢里的人。

“而你们……”她笑得更欢了些，“倒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你们整日带着那些粮食皮子下山，却寻摸不着踪迹，真叫我们着急。我家坎妹儿为了让你们傻小子信她，可费老包子劲咯。”她摆摆手，“不过无所谓，拿下你们涂氏的窝点，大王已许了我好些东西，届时，我就带着我家坎妹儿，去芒岭，去过好日子咯。到时候，什么好人家的小伙子不由得我们挑？嘿嘿，还可在寨子里也挑上几个……滋补滋补。”说着，她竟摸上了自己的脸，陶醉其中。

涂月想起这女人不久前还在对那个年轻的打手嘘寒问暖，不禁一阵恶寒。

坎妈朝门口走了几步，又突然想起来什么，转过身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且等着吧。”她目光飘向门外，仿佛透过层层泥墙看到寨子的坪地中央那尊神像，神色怪异，“今天可是天尊的大日子，你们这些女人……还有大用。”

话罢，她走出门去，关上了门。

牢内一片死寂。

“月姐……”

涂星窝在角落，头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地传来。

涂月没有回头，借着土屋的茅棚顶阑珊筛落的光，仔细打量四周。这里似乎是由一座庙宇改造而成，四角堆放着破碎、坍塌的神像，残肢断臂散落了一地，甚是骇人。她走到一处残骸旁蹲下查看，那神像五官圆润，眉眼低垂，嘴角含笑，头上还依稀残留着破碎的簪花发髻，散落的残肢里有一截手，手指微曲，翘着兰花指。

这是个女神像。

南黎的女神……大概只有……

“月姐……”见她不搭理，涂星抬高了声音，微微带着些慌张。

涂月终于回头看去，见他缩在角落，使劲睁着眼，满脸的委屈。

“不怪你，哪有千日防贼的。”她摇摇头，万般无奈，“且眼下怪你也无用，不如想想，如何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