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历史 > 樊笼鸟 > 第33章 求生

樊笼鸟 第33章 求生

作者:追鹤之鹤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2-11 22:00:53 来源:文学城

朝会未散,在等待内侍清理大殿期间,朝臣们暂退待漏院暂且歇息。今日朝会事务繁多,此刻时值正午,宫内虽备下了午食,但方才殿中那幕,让诸位朝臣实难有胃口。

不多时,诸位重回殿中,朝会继续。

“启禀殿下,遵照殿下安排,工部已着手编纂《算经》《水利》《营造》等教册,只是……”学监顿了顿,“有一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现下朝臣都在,但说无妨。”傅怀瑾点点头。

“殿下忧国,臣等感佩。然编书、设馆、聘师,每年耗费恐需数十万两。眼下边饷吃紧,又有水患洪灾,此钱从何而来?”他抬起头来,“再者,天下读书人寒窗苦读方得功名,若以此途取巧晋升,恐伤天下士子之心,滋生投机取巧之念。况水利、营造,自有工匠世袭其业,何须朝廷越俎代庖?”

古梁学士也出列恳劝:“陛下!治国在立德明理,岂在奇技淫巧?若使天下士子心向斧凿、算计,何人还读圣贤书?长此以往,人心不古,国本动摇!且匠户之子,岂可与士子同堂?”

“在诸位爱卿心中,莫非只要读过圣贤书,便高人一等?”傅怀瑾喟叹,“诸卿身上罗衣、手中笏板、所乘之车、所居之室,哪一样不是匠人所作?若无匠人工学,你我如今还是席天幕地的蛮人,何以鄙薄至此?”

他又将焘河水患的报告发下,让内侍捧给诸位朝臣阅览。

“先前焘河水患,为何影响如此之大?堤坝年年修缮,为何水一冲就朽了?诸君请看,每年修缮的花耗,远超学令改革所耗数倍。若这新学令能教出一批懂得夯土、通晓水势的匠人,本宫看这钱,花得倒比眼下值当得多!”

此话一出,殿内诸人噤声,众臣虽面色不虞,但也无人再辩,只悻悻退回,傅怀瑾正要散会。

“臣,另有一事要参司天监。”左相出声,令所有人举止停顿。

“讲。”

“殿下可知,此番焘河大水,我大景司天监测得在九月下旬,而北皓方面则是八月下旬。现下结果已明了,确是八月末。可我朝观星之术素来严谨,此番误差,近乎整月,臣实不解。”

司天监不慌不忙地走出来:“回殿下,臣自从得知两国测算差异后,便责令监内自检,又行文于北皓,请其抄录相关星象纪录及图档比对。不料,竟发现有几处关键记录竟有参差。”他面色从容,从怀中抽出一本折子递上。

无人留意到何守竹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

“臣已将当值监司揪出,经过讯问,确有几笔关键观测未予记录,而动手篡改数据之人……”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刺向何守竹,“正是此番坪河决堤,救民于水火的——盐、铁、使大人!”

全场哗然。

傅怀瑾脸色骤变:“什么?”

“盐铁使收了那监司两锭白银,替那厮伪撰几处关键数据,致使此番司天监测汛有误,更因此连累了焘河堤坝修缮!此番水患蔓延至此,全仰赖盐铁使那几笔所赐!”他冷哼一声,“正是那几笔,令我大景司天监颜面尽失,真真是何阁老清流门第教养出来的好女儿啊!”

“本官当真以为何家自诩清白,素来高看一眼,没想到,竟也是个见钱眼开之辈!”

言毕,司天监竟当堂啐了一口,鄙夷之态,毫不掩饰。

“司天监如此不忿,究竟是因为我收了两锭白银,还是因自身监管失察而颜面尽失?当时北皓驰援,修缮本可从容推进,时间绰绰有余,偏生坪河段屡遭乡民阻挠侵扰,致使进度大幅落后于其他沿河段。臣曾派人暗访搜查,发现寻衅滋事者皆受雇于人。而这幕后指使,似乎就指向坪河县丞。”她站起身来,“可一个县丞平白无故的,为何要阻拦堤坝修筑?无论水患早发还是晚至,提前修固总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她看向司天监:“除非……有人对自家的测算太过自信,想要借此机会,故意拖延工程,好事后验证八月汛期实为误判,从而保全司天监的颜面与权威。”

“胡言乱语!”司天监被戳中心事,忙竖起眉毛,厉声反驳,“空口白牙,攀诬朝臣!”

何守竹不在多言,当堂抖开一张图表,正是早前有主事朱批的那张,“殿下,这是早前奉户部主事授意,将几处正常铁矿标注为停产,而此次坪河之行,臣微服走访沿途几处所涉矿场,发现其非但正常运行,且出产的粗矿铁质含量极高,实属上品。那么,这停产二字,究竟是为谁而改?”

“另外,臣在坪河亦有所获。”不等他人作出反应,她再次奉上案卷,“臣在坪河当夜,该县县丞竟胆大包天,在我眼皮子底下私运出二十车上等粗矿出境。臣命人悄然尾随,切断车队与县丞的联系,一路追查。没想到……那矿车竟交付给了东馥林商队,作价极低,而支付这笔费用的东馥林商行,巧了,恰好在景都有分行,正是臣先前呈予殿下,京兆尹查到的那家。”

“至于那商行的背后,有哪位大人的亲故,臣不敢妄断。但在县衙内,县丞逃窜后,卧房火炉内的炉灰里,倒是发现了一些通信残片。虽内容不全,但依稀可辨几个称谓。”她笑道拿出残信的笔拓,“逍遥阁老、林下丹顶、云台公……”她目光逡巡过殿内朝臣的面皮,“其中,这位林下丹顶,屡次催促县丞速将矿货交割,想来,定是一位紧要人物。若非如此,县丞又何至于强令矿场日夜赶工,甚至不惜铤而走险,动用巨量火药炸矿,最终……致使坪河矿场连环巨爆,酿成滔天大祸。”

“且慢。”

右相突然切入,凝视着何守竹。

“你刚才说,是你截断了矿车与那县丞的联系,一路尾随,这才追查到矿物被私卖给东馥林商队?”他微微侧头,琢磨其中的关窍,恍然大悟,“如此说来,若非你强行截断,致使县丞以为自己无法如期交货,面临重责,他如何会被逼得狗急跳墙,强行炸矿?”

“盐铁监!你这般举动,到底是为了追查真相,还是故意纵容、催化事态?好教朝野震动,为你铲除异己铺路?”

“更何况,既然你声称修堤时间本绰绰有余,若全力驱逐刁民,专注工事,那坪河堤坝又怎会无法完工。何总监!”他抬高声音,“你这般查案,到底是在救民,还是在害民!?”

何守竹脸上的血色渐失,她惨笑着摇了摇头,答道:“右相所言甚是。臣……当时确有犹疑。是即刻扣住矿车,缉拿县丞,还是放长线,揪出背后盘根错节的脉络。臣……选了后者。为何!”她振声道,“因为臣知道,扣押一县之官不过只是断其一指!”

“是、是我截断了县丞的通讯,令他误以为矿车丢失。可是,逼他炸矿的,是我吗?”她死死盯着右相,“是他身后那几位!呵……臣追查,是为坪河百姓求生,求更长更远的生!”

“殿下若想问臣,此番是救民还是害民,臣不敢自辩。可是,放任铁矿走私,放任堤坝偷工减料,一时的安稳,这便是救民吗?”

她跪倒,取下官帽放在身畔,朝着御座重重一叩:“矿场爆炸,坪河大水,死伤累累,百姓尸浮于焘河之上。臣亲眼所见,夜夜入梦。此乃臣切实之罪,亦是臣终身之罪。可纵使千夫所指,臣宁可背负这骂名,也好过同流合污。臣,自请革职,望殿下恩准!”

傅怀瑾深吸一口气,他看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百姓,最终不过是党争中滑过的一串数字。他看着地上,何守竹身侧那顶官帽,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准奏。”

许久,他才答道。

何守竹的肩膀倏然一松。

“何守竹。”他阖上眼睛,“篡改数据、放任溃坝,其罪当究!但本宫谅你揭贪腐,赈灾民,查走私,功不可没。功过相抵,今日革去盐铁总监一职,闭门思过。

“坪河惨案,非一人之罪,灾后修建,刻不容缓。”他睁开双目,“责令太医院立刻抽调精干,前往灾区处置灾后水源、疫病。死者已矣,绝不可再令疫病戕害生民。大灾之后,易生匪患,行文附近州府,调派兵力,于坪河周边要道加强巡防。凡有地方义士助军剿匪,擒贼立功者,报中枢核实后,必有重赏。”

“本宫将彻查铁矿走私、堤坝贪墨事宜,三司会同,无论涉及何人,纵是已死之人,也要一查到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诸位,可还有议?”他缓了口气,问道。

殿中寂静无声。

唯有何守竹在一片死寂中挺直了腰背,再次深深叩首。

“谢殿下恩!”

傅怀瑾站起身来,不再看堂下众生相。

“即无他议,今日朝会便至此为止吧。”

朝臣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匆匆散去。

直到殿中空无一人,何守竹才撑着冰冷的地砖慢慢起身,往殿外走去。

今日风大,吹得她鬓发凌乱,衣袂纷飞。那伶仃只影,在恢宏宫墙的衬托下,像是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骨蝴蝶。

行至宫门外,何阁老早已闻讯在外等候了不知多久。他因年老体弱,得太子准许非大朝不必列席。今日直至午时仍不见女儿归来,心烦意乱,这才匆匆赶来。

见她形单影只,步履虚浮从那朱红的门洞里走出,何阁老心头一酸,箭步上前牢牢搀住女儿的胳膊,扶进小车里。

车内,阁老握着拳,松开,又握紧,几次欲言又止,见女儿神情寥落,才咬咬牙,拍了拍她的肩膀。

“朝堂之上,起起伏伏亦是常事,你爹我当年,不也曾被左迁至北地。你今日做得已经很好,莫要灰心,还有起复的日子。”

何守竹看着翻飞的帘子,默默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启动,载着一身风霜的女儿,和忐忑不安的老父,驶向归途。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