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未散,在等待内侍清理大殿期间,朝臣们暂退待漏院暂且歇息。今日朝会事务繁多,此刻时值正午,宫内虽备下了午食,但方才殿中那幕,让诸位朝臣实难有胃口。
不多时,诸位重回殿中,朝会继续。
“启禀殿下,遵照殿下安排,工部已着手编纂《算经》《水利》《营造》等教册,只是……”学监顿了顿,“有一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现下朝臣都在,但说无妨。”傅怀瑾点点头。
“殿下忧国,臣等感佩。然编书、设馆、聘师,每年耗费恐需数十万两。眼下边饷吃紧,又有水患洪灾,此钱从何而来?”他抬起头来,“再者,天下读书人寒窗苦读方得功名,若以此途取巧晋升,恐伤天下士子之心,滋生投机取巧之念。况水利、营造,自有工匠世袭其业,何须朝廷越俎代庖?”
古梁学士也出列恳劝:“陛下!治国在立德明理,岂在奇技淫巧?若使天下士子心向斧凿、算计,何人还读圣贤书?长此以往,人心不古,国本动摇!且匠户之子,岂可与士子同堂?”
“在诸位爱卿心中,莫非只要读过圣贤书,便高人一等?”傅怀瑾喟叹,“诸卿身上罗衣、手中笏板、所乘之车、所居之室,哪一样不是匠人所作?若无匠人工学,你我如今还是席天幕地的蛮人,何以鄙薄至此?”
他又将焘河水患的报告发下,让内侍捧给诸位朝臣阅览。
“先前焘河水患,为何影响如此之大?堤坝年年修缮,为何水一冲就朽了?诸君请看,每年修缮的花耗,远超学令改革所耗数倍。若这新学令能教出一批懂得夯土、通晓水势的匠人,本宫看这钱,花得倒比眼下值当得多!”
此话一出,殿内诸人噤声,众臣虽面色不虞,但也无人再辩,只悻悻退回,傅怀瑾正要散会。
“臣,另有一事要参司天监。”左相出声,令所有人举止停顿。
“讲。”
“殿下可知,此番焘河大水,我大景司天监测得在九月下旬,而北皓方面则是八月下旬。现下结果已明了,确是八月末。可我朝观星之术素来严谨,此番误差,近乎整月,臣实不解。”
司天监不慌不忙地走出来:“回殿下,臣自从得知两国测算差异后,便责令监内自检,又行文于北皓,请其抄录相关星象纪录及图档比对。不料,竟发现有几处关键记录竟有参差。”他面色从容,从怀中抽出一本折子递上。
无人留意到何守竹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
“臣已将当值监司揪出,经过讯问,确有几笔关键观测未予记录,而动手篡改数据之人……”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刺向何守竹,“正是此番坪河决堤,救民于水火的——盐、铁、使大人!”
全场哗然。
傅怀瑾脸色骤变:“什么?”
“盐铁使收了那监司两锭白银,替那厮伪撰几处关键数据,致使此番司天监测汛有误,更因此连累了焘河堤坝修缮!此番水患蔓延至此,全仰赖盐铁使那几笔所赐!”他冷哼一声,“正是那几笔,令我大景司天监颜面尽失,真真是何阁老清流门第教养出来的好女儿啊!”
“本官当真以为何家自诩清白,素来高看一眼,没想到,竟也是个见钱眼开之辈!”
言毕,司天监竟当堂啐了一口,鄙夷之态,毫不掩饰。
“司天监如此不忿,究竟是因为我收了两锭白银,还是因自身监管失察而颜面尽失?当时北皓驰援,修缮本可从容推进,时间绰绰有余,偏生坪河段屡遭乡民阻挠侵扰,致使进度大幅落后于其他沿河段。臣曾派人暗访搜查,发现寻衅滋事者皆受雇于人。而这幕后指使,似乎就指向坪河县丞。”她站起身来,“可一个县丞平白无故的,为何要阻拦堤坝修筑?无论水患早发还是晚至,提前修固总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她看向司天监:“除非……有人对自家的测算太过自信,想要借此机会,故意拖延工程,好事后验证八月汛期实为误判,从而保全司天监的颜面与权威。”
“胡言乱语!”司天监被戳中心事,忙竖起眉毛,厉声反驳,“空口白牙,攀诬朝臣!”
何守竹不在多言,当堂抖开一张图表,正是早前有主事朱批的那张,“殿下,这是早前奉户部主事授意,将几处正常铁矿标注为停产,而此次坪河之行,臣微服走访沿途几处所涉矿场,发现其非但正常运行,且出产的粗矿铁质含量极高,实属上品。那么,这停产二字,究竟是为谁而改?”
“另外,臣在坪河亦有所获。”不等他人作出反应,她再次奉上案卷,“臣在坪河当夜,该县县丞竟胆大包天,在我眼皮子底下私运出二十车上等粗矿出境。臣命人悄然尾随,切断车队与县丞的联系,一路追查。没想到……那矿车竟交付给了东馥林商队,作价极低,而支付这笔费用的东馥林商行,巧了,恰好在景都有分行,正是臣先前呈予殿下,京兆尹查到的那家。”
“至于那商行的背后,有哪位大人的亲故,臣不敢妄断。但在县衙内,县丞逃窜后,卧房火炉内的炉灰里,倒是发现了一些通信残片。虽内容不全,但依稀可辨几个称谓。”她笑道拿出残信的笔拓,“逍遥阁老、林下丹顶、云台公……”她目光逡巡过殿内朝臣的面皮,“其中,这位林下丹顶,屡次催促县丞速将矿货交割,想来,定是一位紧要人物。若非如此,县丞又何至于强令矿场日夜赶工,甚至不惜铤而走险,动用巨量火药炸矿,最终……致使坪河矿场连环巨爆,酿成滔天大祸。”
“且慢。”
右相突然切入,凝视着何守竹。
“你刚才说,是你截断了矿车与那县丞的联系,一路尾随,这才追查到矿物被私卖给东馥林商队?”他微微侧头,琢磨其中的关窍,恍然大悟,“如此说来,若非你强行截断,致使县丞以为自己无法如期交货,面临重责,他如何会被逼得狗急跳墙,强行炸矿?”
“盐铁监!你这般举动,到底是为了追查真相,还是故意纵容、催化事态?好教朝野震动,为你铲除异己铺路?”
“更何况,既然你声称修堤时间本绰绰有余,若全力驱逐刁民,专注工事,那坪河堤坝又怎会无法完工。何总监!”他抬高声音,“你这般查案,到底是在救民,还是在害民!?”
何守竹脸上的血色渐失,她惨笑着摇了摇头,答道:“右相所言甚是。臣……当时确有犹疑。是即刻扣住矿车,缉拿县丞,还是放长线,揪出背后盘根错节的脉络。臣……选了后者。为何!”她振声道,“因为臣知道,扣押一县之官不过只是断其一指!”
“是、是我截断了县丞的通讯,令他误以为矿车丢失。可是,逼他炸矿的,是我吗?”她死死盯着右相,“是他身后那几位!呵……臣追查,是为坪河百姓求生,求更长更远的生!”
“殿下若想问臣,此番是救民还是害民,臣不敢自辩。可是,放任铁矿走私,放任堤坝偷工减料,一时的安稳,这便是救民吗?”
她跪倒,取下官帽放在身畔,朝着御座重重一叩:“矿场爆炸,坪河大水,死伤累累,百姓尸浮于焘河之上。臣亲眼所见,夜夜入梦。此乃臣切实之罪,亦是臣终身之罪。可纵使千夫所指,臣宁可背负这骂名,也好过同流合污。臣,自请革职,望殿下恩准!”
傅怀瑾深吸一口气,他看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百姓,最终不过是党争中滑过的一串数字。他看着地上,何守竹身侧那顶官帽,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准奏。”
许久,他才答道。
何守竹的肩膀倏然一松。
“何守竹。”他阖上眼睛,“篡改数据、放任溃坝,其罪当究!但本宫谅你揭贪腐,赈灾民,查走私,功不可没。功过相抵,今日革去盐铁总监一职,闭门思过。
“坪河惨案,非一人之罪,灾后修建,刻不容缓。”他睁开双目,“责令太医院立刻抽调精干,前往灾区处置灾后水源、疫病。死者已矣,绝不可再令疫病戕害生民。大灾之后,易生匪患,行文附近州府,调派兵力,于坪河周边要道加强巡防。凡有地方义士助军剿匪,擒贼立功者,报中枢核实后,必有重赏。”
“本宫将彻查铁矿走私、堤坝贪墨事宜,三司会同,无论涉及何人,纵是已死之人,也要一查到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诸位,可还有议?”他缓了口气,问道。
殿中寂静无声。
唯有何守竹在一片死寂中挺直了腰背,再次深深叩首。
“谢殿下恩!”
傅怀瑾站起身来,不再看堂下众生相。
“即无他议,今日朝会便至此为止吧。”
朝臣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匆匆散去。
直到殿中空无一人,何守竹才撑着冰冷的地砖慢慢起身,往殿外走去。
今日风大,吹得她鬓发凌乱,衣袂纷飞。那伶仃只影,在恢宏宫墙的衬托下,像是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骨蝴蝶。
行至宫门外,何阁老早已闻讯在外等候了不知多久。他因年老体弱,得太子准许非大朝不必列席。今日直至午时仍不见女儿归来,心烦意乱,这才匆匆赶来。
见她形单影只,步履虚浮从那朱红的门洞里走出,何阁老心头一酸,箭步上前牢牢搀住女儿的胳膊,扶进小车里。
车内,阁老握着拳,松开,又握紧,几次欲言又止,见女儿神情寥落,才咬咬牙,拍了拍她的肩膀。
“朝堂之上,起起伏伏亦是常事,你爹我当年,不也曾被左迁至北地。你今日做得已经很好,莫要灰心,还有起复的日子。”
何守竹看着翻飞的帘子,默默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启动,载着一身风霜的女儿,和忐忑不安的老父,驶向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