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的寿宴果然如腾青所说,只是一场简单的家宴,席上只有腾文礼夫妇、腾青与子颜四人。白日里戍擎军已顺利拿下怨城,气氛本就轻快,腾文礼抿了口酒,缓缓说道:“明日我便让人整队入城,先稳住怨城的局势。”
腾青立刻凑上前邀功,眉飞色舞地说着这次大捷全靠他和子颜配合。腾文礼听着,忽然笑了,看向两人道:“既然你们立了这么大的功,那我便给个奖励,我和你娘留在怨城坐镇,你领兵去攻打象城。如今祗项、戍擎两支大军,由你们两位神守各自统领,也算是旗鼓相当,你看如何?”
子颜心里瞬间透亮,腾文礼这话看似是给腾青放权,实则藏着深意。两国名义上一同攻打象城,却不算真正的 “合作”,等城破之后,论功行赏、划分地盘时,难免要争一争。腾文礼是长辈,不愿亲自出面与祗项计较;而他和腾青关系特殊,即便真有分歧,也不会为了地盘闹得难看;退一步说,就算子颜不肯退让,腾青出面交涉,也算是卖了子颜一个人情。
他又想起自己的打算,原本想趁戍擎军移师象城,让秋清河的西威军悄悄接管戍擎此前拿下的范启国城池。可此刻想来,腾文礼必定早防着这一手,才故意让腾青领兵去象城,既稳住了前线,也没给祗项可乘之机。胡铭音兄弟还没拿下,瓜分范启国的暗戏,竟已悄悄上演了。
可这事怪不得腾家。维护戍擎的完整,本就是腾文礼身为元帅的职责,何况戍擎很快就要成为腾家的皇朝。祗项名义上是 “肃清闻一教”,实则也是为了夺取范启国的土地;说胡铭音兄弟有野心,锦煦帝又何尝不是想借此一统四国?说到底,都是为了各自的江山。
这边子颜暗自思忖,那边腾青正缠着临猗,讲自己最近研习兵法的心得,眼里满是认真。子颜这才恍然,原来在腾文礼夫妇心中,真正能继承腾文礼才能的,从来都是这个小儿子。腾青不仅要学做神守,私下里竟花了这么多时间习武、研兵法,半点没懈怠。
腾文礼看了眼儿子,又转向子颜,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你们那位锦煦帝,是人间少有的奇才,文韬武略无人能及。可听欢儿说,他从未传授你兵法?你既来戍擎助战,他为何不教你这些?”
腾青在身边,子颜不好说破,锦煦帝曾私下跟他说过,将来若要出征,必会亲自与他同行,让他无需操心行军打仗的事,只需安心做他的玄武神守。于是他只能淡淡笑道:“或许是陛下觉得时候未到,也或许…他觉得我是神守,只需专注神力与法术,不必学这些吧。”
寿宴散后,子颜连夜返回祗项大营。此前他与腾青约定,待戍擎大军开至象城西门外驻扎,两人便合兵一处,一同强攻象城。可左等右等数日,怨城那边始终没有动静,直到耀锐带着玄武神君的传讯赶来,子颜才知晓,不知为何,腾青竟临时折返了炙天神宫。
这边还没理清腾青的去向,锦煦帝的旨意已先一步传到:得知怨城被破,陛下命子颜即刻领兵,速速拿下象城。子颜心里清楚,军中的赵立魏与墨宪本就不服他调度,如今有了陛下的旨意,赵立魏果然立刻加紧攻城,还频频催促子颜,让后队的秋清河即刻派兵支援前线。
子颜顺水推舟,以 “协调援军” 为借口,亲自赶往奄城见秋清河。他一面命秋清河率西威军主力赶赴象城,一面暗中叮嘱,让其顺便沿途将祗项此前拿下的范启国城池尽数纳入掌控,牢牢攥在自己地界内。
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桩牵挂:在奄城等了数日,终于等到耀锐将阴阳境中的流云国遗民接了出来。子颜早让秋清河腾空了城西山坳血境族的旧居,正好让这不到千人的遗民在此安置。
耀锐还按约将齐悯带了来。子颜见到少年,心中先是一喜,可随即想起当初答应带他回泾阳的承诺。如今他已知战事结局难料,自己将来未必能履约,懊恼与自责瞬间涌上心头。好在齐悯心性天真,没察觉他的异样,只拉着 “子颜哥哥”,叽叽喳喳说着最近跟着言明硻读书、学业精进的趣事。
子颜听着,心里却愈发沉重:言明硻不过是一介文官,若将来自己不在了,未必能护住齐悯。他暗自后悔,当初真该让齐悯跟着齐垣庄去秋壑,至少能多一层保障。
转念一想,齐悯身为流云国遗脉,对锦煦帝而言尚有利用价值。子颜当即向陛下递了奏请,请求为齐悯安排爵位。锦煦帝很快批复,答应等到了平州,便授予他爵位。有了这层身份,祗项进驻范启国也算多了个 “名正言顺” 的由头。子颜这才稍感安心,随即跟赵立魏传话,称奄城有流云国君在,秋清河不便亲自去象城大营会合,待日后再行统筹。
与此同时,言明硻也让耀锐带了一批后备官员来范启国,而陈州的宁馨王早已为子颜备好了接管地方的文官。子颜见这批文官以言明硻的助手为首,便将他们与齐悯一同托付给秋清河,郑重叮嘱:“如今西威军的首要任务,是守住祗项打下的范启国城池,同时留意戍擎境内的动向。我手里还有陛下的圣旨,趁现在,还能护住你们的安危。”
秋清河望着眼前的少年,心中早已没了当初的轻视。初见时,他只当子颜是凭着美貌得宠于陛下,可如今才看清,这年轻神守的心智与格局,竟与锦煦帝截然不同。他见子颜比先前更显老成,身形清瘦了许多,想来是前些日子与闻一教斗法时受了重伤,可眉宇间的气韵,反倒让那份美貌更显清绝。
听着子颜托付后事般的叮嘱,秋清河心中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总觉得神宫定是隐瞒了更重要的事。他忍不住劝道:“神守,您得为祗项万民着想。我朝百姓好不容易盼回神宫,如今又逢闻一教作乱,您万不能出事啊。”
子颜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将军说笑了,这事哪由得我。如今要战胜胡铭音,我与腾青,其实并无十足把握。”
“神守切莫妄自菲薄!” 秋清河急忙打断他,语气恳切,“世间事自有定数,您能通过函玉宫的神试,足以证明您的能力。如今您将这么多事托付给我,我心下惶恐。我知道朝堂复杂,即便陛下想做明君,若无神力支撑,也难敌各方势力。幸好天佑百姓,让您这样的神守出现。您千万不要为了救眼前之人,而辜负了祗项乃至天下的百姓啊!”
子颜沉默片刻,轻声道:“将军高看我了。若我连眼前人的安危都护不住,又何谈护住天下百姓?”
这几日在奄城,子颜跟着秋清河恶补领兵打仗的门道,越学越明白锦煦帝的心思。陛下虽肯传他帝王术,却在军事上始终严防死守,从未让他真正涉足。说到底,这范启国的战局,陛下还是想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正思忖间,秋清河提起了起州的战事,语气满是无奈:“温雷那边进攻得很不顺利,军队一直滞留在起州城外,进退不得。”
“他这是自找的。我们前些日子起获了温雷布在范启国的细作网络,才查清他早和范启国、闻一教勾连在了一起。若不是我在奄城逼着全旺廉彻底反水,还挖不出他们和雷尚峰一案的牵连。温雷在里面拿了不少好处。如今雷尚峰已被正法,他成了惊弓之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范启国要是被我们拿下,他哪里还有活路?依我看,他倒不如战死在起州,还能落个‘忠勇’的虚名。”
“都怪我失察。” 秋清河满脸自责,“先前只当他是陛下亲信,不敢轻易得罪,刻意疏远了些,反倒让他钻了空子,往泾阳传递了不少假消息。说起来,陛下在鬼王谷的安排,未必不是温雷暗中做了手脚,想通了这些,我倒也不恨陛下了。”
子颜闻言笑了笑,没接话。秋清河还是看浅了,锦煦帝何等精明,怎会看不出温雷的小动作?不过是温雷由墨麒力荐,陛下念着旧日情分,才多留了他几分余地。想到 “念旧情” 三字,子颜心里忽然一痛:若是将来自己不在了,陛下会像记挂墨麒这般,偶尔念起他吗?那份痛意稍纵即逝,快得让他来不及细品。
秋清河又细细讲起范启国的军事布防,子颜听着听着,忽然皱起眉,打断道:“秋将军,我越想越觉得不对。范启国除了笼络了一批戍擎的法师,论兵力根本不值一提,何以敢同时挑衅祗项和戍擎两国?这未免太过反常。”
“神守说得正是我心中疑惑!就算那元尊打着‘武神降世’的幌子,可他们在戍擎谋反的心思藏了不是一天两天。腾文礼娶了长公主后担任兵马大元帅,掌戍擎兵权二十年,治军极严,怎么可能放任范启国养出武力?雷象王敢守在象城,直面两大神宫和两国大军,依我看,必定是有其他神宫在暗中撑腰。”
“神宫…”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暗中支持闻一教的,未必是炙天神宫!
胡铭音和雷象王再狂妄,也不敢以卵击石,独自面对两个神宫和两国精锐。这一切反常的背后,必然藏着一个更强大的势力。
子颜不仅想起了在炙天神宫,那名多出来的神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