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颜既已答应陪在腾青身边,便暗自下定了决心,只要自己还在这世上一日,就绝不与腾青分开。可每当夜深人静,腾青睡熟,他心底对暇悟的思念总会悄悄翻涌上来,只是腾青日夜都守着他,连片刻独处的机会都没有,他根本没机会回泾阳看看。
直到那日,腾青忽然兴冲冲地告诉他,次日是长公主的寿辰,一定要拉着他去参加寿宴。子颜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在临出发前,突然皱着眉说旧伤复发,连起身都困难。
腾青最后只能无奈地撇下他:“那你好好养着,我去去就回。” 看着腾青匆匆离去的背影,子颜才松了口气,立刻起身,他去了晟闲的寝宫。
夜已深,殿内只点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映着床上小小的身影。晟闲早已睡熟,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梦。子颜坐在床边,轻轻拂过孩子的脸颊,心里一阵发酸:这孩子两岁就没了亲娘。
子颜又悄悄去了北屋。寝殿内静悄悄的,只有暇悟均匀的呼吸声。他走到床边,缓缓跪了下来,目光落在暇悟的脸上。陛下穿着玄色的睡袍,即使闭着眼,轮廓依旧俊朗,和他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想抬手摸摸陛下的脸,指尖刚要碰到,却见床上有个小小的身影动了动 ,一只玄色的小猫从暇悟脚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子颜定睛一看,那小猫的四只爪子都是白色的,瞬间认出那是他的 “卒卒”。
卒卒似乎也认出了他,轻轻 “喵” 了一声。子颜连忙做了个 “嘘” 的手势,不让她吵醒床上的人。卒卒像是听懂了,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子颜摸了摸她的脑袋,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想起和暇悟一起捡到卒卒的那天,那时他总睡不好,暇悟就像现在他守着暇悟这样,守在他床前。
那时候多好啊,他离京时也已经与暇悟都说定了,却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回不来了。“幸好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你知道我现在和清欢在一起。” 子颜在心里轻轻说,可转念又想起:自己走了,谁还能像自己这样守护他?
他呆呆地看着床上的人,忽然听到暇悟在梦中轻轻呢喃:“不许与他…… 不许叫他‘清哥’…… 朕要生气了……”
子颜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眼眶却湿了……
也好。
早膳时,子颜才见腾青从帅营回来。人刚坐下,就絮絮叨叨讲起长公主寿宴上的趣事—子颜心里清楚,这几日腾青总催着他去他们那边,无非是想借着亲情拉近距离,让他对戍擎多些归属感。
可他不能。子颜只是轻轻摇头,避开腾青的目光:“戍擎军营里说不定还藏着祗项的奸细,我若是常去,万一被人撞见,将来传到京中,怕是会影响晟闲。” 这话半真半假,却足以让腾青暂时歇了念头。
饭后两人正要去练武场习法术,门外突然传来弟子的通报,说两位神君要见他们。这几日玄武神君与炙天神君一直不见踪影,子颜与腾青不敢耽搁,快步朝着大殿赶去。
殿内,两位神君并排坐在上首,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炙天神君先开口,目光扫过两人:“可知我们这几日去了何处?”
腾青率先答道:“师父与玄武神君,想必是去了天庭吧?上次在仙境看到炙天大神的手迹,回来后您二位定是对其中的疑问有了头绪,才去天庭查证。”
炙天神君赞许地点头,又追问:“那你可知,我们疑的是什么?”
“我在飞金矿时,曾用炙天神力对抗袁騖的武神神力。” 腾青收敛了笑意,语气郑重,“若是同源神力,理应不会相互排斥,可当时两股力量却打得难解难分。由此可见,炙天大神继承的武神神力,恐怕与胡铭音、袁騖的并非完全相同。”
“清欢说得没错。” 子颜补充道,“四神分治天下时,曾将世间搜罗的其他神力分成四份,如今我与清欢身上的神力,早已不是四位大神最初的原始之力,而是经过拆分、融合后的衍生之力。”
“我们先前最担心的,就是炙天神力与胡铭音的武神神力同源,届时炙天神宫无人能与他对抗。” 炙天神君松了口气,缓缓说道,“好在这次去天庭,借着我传承的炙天神识,很快便找到了线索。当年天神族养育炙天大神,本就是为了让他对抗石君玉,因而早用秘法将炙天神力与武神神力做了区分,让两者成了可相互制衡的力量,而非同源相生。”
“那炙天大神后来与石君玉交手了吗?”
两位神君同时摇头。玄武神君道:“炙天大神当年在驯漾院与白虎神兽相伴时,就已洞察了天神族的算计。他借着一次机会离开了天庭,至此就到人间行走。后来虽与石君玉偶遇,却既未动手,也未追随。”
“这么说,我身上的炙天神力,是能和胡铭音的武神神力打的?” 见两位神君颔首,腾青又道,“那我们现在就能去追踪胡铭音了!”
子颜看着他的模样,并不意外。腾青的智力本就不输于他,袁騖死后,胡铭音尚未完全掌控武神神力,正是追击的好时机,腾青会蠢蠢欲动,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可你们知道胡铭音现在何处吗?” 玄武神君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容境!” 子颜与腾青异口同声,语气笃定。子颜进一步解释:“师父,容境应该就是函玉宫地下,当年埋葬武神神力的地方。”
“我们这次去天庭,也查到了容境的来历。” 炙天神君接过话头,“当年炙天大神还在天庭时,天神族正忙着搜罗奇境族用过的奇境,目的就是为了制服石君玉。你们在册子上看到‘容境能吞天地万物’,其实那容境的本体,就是函玉山里孕育石君玉的那块巨石。后来不知天神族用了什么法子,将它移到了天庭。”
“这么说,炙天大神收集的七十二奇境,是从天神族那里得来的?” 腾青追问。
“并非全部,但几个有特殊用途的,都是来自天神族。” 玄武神君继续说道,“袁騖死后,他身上那半份武神神力,即便是以神骸附体的胡铭音,也无法完全承受。所以他夺了法器开启容境,将多余的神力导回了容境之中。”
“这么说来,当年定是连穆帮他和袁騖开启了容境,才让他们偷到了武神神力。” “我们本也打算让你们去函玉宫追查。” 炙天神君话锋一转,神色又凝重起来,“可子颜去函玉宫时,相王境可曾真正开启?”
子颜一愣,下意识答道:“相王早已不在,相王境不就是他灵魂曾栖息的大殿吗?” 话未说完,他突然反应过来,与腾青对视一眼,两人都露出了大惊之色,“难道相王境不是指那座大殿?”
“炙天大神当年用相王境封闭容境下的武神神力,怎么会让你们轻易通过?” 玄武神君的语气带着几分沉重,“你们之前看到的相王境,不过是表象。”
“那真正的相王境究竟是什么?”
“那将是真正的神试。上次能顺利通过,是因为胡羲有求于你,才让你通过。可这次再去,胡铭音定是连相王境一并开启了。”
出了大殿,腾青的脚步慢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脆弱:“子颜,我有些怕。”
子颜心里一沉,他知道腾青怕的不是神试,也不是胡铭音,而是怕那预言中的结局。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着腾青的眼睛:“我们要是不尽快除掉胡铭音,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成为神谕中一统天下的人?你想过吗,胡铭音要是掌权,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可腾青只是垂着眼,没有接话。
“看着我,清哥。你明知道胡铭音心性狠戾,视人命如草芥,这样的人怎么能统御世人?范启国现在是什么样子,你我都清楚。象城那边,雷象王和元尊把百姓当奴隶,不满者全族被贬,法师用咒语逼着他们做苦力,打仗时还要用他们挡箭牌!我们只有除掉胡铭音,才能彻底推翻范启国!”
腾青终于抬起头,眼底满是挣扎:“这些道理我懂,可…可如果要以你为代价,我怎么愿意?” 他说完,没再看子颜,转身朝着炙天神君的寝殿走去。
子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腾青定是去打听神谕的事,他始终放不下那个预言。自己也没多耽搁,转身去了玄武神君的居所。
刚进殿,就见玄武神君坐在案前,见子颜进来,他缓缓开口:“我和炙天神君去了万年大殿,神谕还是那三句,可你知道吗?神谕先前的两句,在刚出现时就消失了,我们苦思冥想这么多年,也没找到能匹配的事。不过你上次在仙境看到的仙族预言,画里牧野之地炎阙神守大战的场景,或许和神谕有关联。”
他顿了顿,又说起去天庭的事:“炙天大神当年说过,‘要炙天神力回归武神神力,除非神代灭亡’。如今看来,恐怕真的到了那个时候。”
“师父,您总说神代灭亡,究竟是什么意思?”
“玄武神力在衰落,我们自己最清楚。” 玄武神君的声音低了些,“要不是去年陛下帮着回神源,让神力重生,如今你连基本的神法都用不顺畅。炙天神君那边也是一样,从上代神君开始,炙天神力就一直在衰退,只是她一直瞒着,没让其他人知道。腾青是她选的第三个神守,可传给腾青的神力,早就不如当年传给无鸢的那般。这些事,腾青至今都不知道。”
子颜猛地想起之前听说的 “齐隐” 之事,连忙问道:“那炙天神君是不是因为要维持神力、撑着神宫,才没空管辖‘齐隐’那些异动?”
“或许吧。” 玄武神君叹了口气,“她跟我说,现在她连神识转世都怕撑不住,只能勉强自己硬扛着,不敢有半分松懈。”
“那师父您呢?”玄武神君闻言,忍不住笑了笑,眼底满是无奈:“如今才想起关心师父?你这孩子,心里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天天跟腾青待在一起,还偷偷给泾阳递消息,你的那些打算,早就写在脸上了。”
子颜被说中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师父,您能不管吗?”
玄武神君招了招手,让他走到身边,轻轻抱了抱他,语气里满是纵容:“去吧,放心。这次去容境,还到不了胡铭音的末路,也到不了你要担心的结局。你和腾青多些小心,师父在神宫等着你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