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境 第71章 宁信长命言

接下来的几日，炙天神宫的氛围始终带着几分凝重。玄武神君与炙天神君几乎每日都在大殿中议事，殿门紧闭，没人知道两位神君究竟在商议对抗胡铭音的对策，还是在解读仙族预言中的玄机。

与此同时，神宫肃清 “齐隐” 一派的事也渐渐接近尾声。经过排查，宫中竟有三成之人与这隐秘派别有所关联，好在大多只是被牵连或被迫依附，真正背叛神君、投靠闻一教的，还不到一成。这其中，最令人震惊的便是子颜出世时在尹漓行宫遭遇的无潜刺杀案。主谋无潜，竟是齐隐一派中，炙天神君的亲授弟子。在此之前，齐隐虽暗中活动，却从未有过如此高级别的弟子反叛，此事也让众人心头多了几分警惕。

战事倒是捷报频传。祗项军队那边，秋清河与赵立魏两军汇合后，严格按照锦煦帝的部署，一步步蚕食范启国的疆域。自子颜与遥宁子联手拿下同城后，不过一月时间，祗项军队已攻占范启国近半土地，如今只剩下位于国土中央的象城尚未攻克。

戍擎大军的推进也是顺利，但腾文礼生擒魏氏皇朝的两位皇弟后，并未继续进军，反而亲自带着俘虏返回秋壑复命。经神术查验，这两位皇弟与魏氏皇族毫无关联。腾文礼此举也是为了长远考虑，若不将此事彻底查清，将来腾全继位，难免会有人发难。

更让子颜意外的是，腾文礼此次回秋壑，还决定带齐垣庄一同前往。

子颜则按原计划留在炙天神宫修炼仙术。每日清晨，他便和耀锐跟着炙天神君的几名弟子到院中习练，神君们找到些上古的仙术，要子颜运用牧野之力习之。可空下来的时候，他不禁想起暇悟和腾青二人，不知他们如今每日在做什么，可曾象自己那样惴惴不安。

这日傍晚，子颜刚结束修炼，就见耀锐匆匆走来，神色带着几分急切：“小师叔，炙天神君传了铜鉴楼主回来，叫你快去去大殿中议事。”

就听无戚说道：“师父，都是我的错…先前在泾阳的时候，我闲来无事跟流珠说起过一个仙族传说，那日腾青正好在旁边听着，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他定是记在心里了。”

“你说的，莫非是‘眠鸣草’的事？” 炙天神君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子颜站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看向无戚。无戚连忙解释：“玄武神守许是没听过这个传说。上古时期，仙族的神祇之所以能永生，全靠族中诞生之地的一处水潭。那水潭里长着一种看似普通的水草，名叫‘眠鸣草’。”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仙族有一种点心，就是用这眠鸣草制成的，只在过节时食用。后来日子久了，他们才发现，仙族神祇能获得永生，正是因为食用这种草做的点心。现在民间也有类似的仿制糕点，取的就是‘长生’的好寓意。我当时跟流珠说这事，是因为她不喜欢吃那种草饼，没成想一边腾青会听得那么仔细。”

“那这眠鸣草，是在之前我们去的‘仙境’里？”

玄武神君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天神族当年占领仙境后，翻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没能找到那处水潭，更别说眠鸣草了。这么多年过去，连我们都觉得这只是个传说，没想到腾青会当真。你快些去那里将他带回来。”

子颜用力点头，和神君行过礼，转身就往外走：“我这就去。”-那个总想着护着他的人，为了能让他活下去，竟连虚无缥缈的传说都肯去试。

再入仙境，云雾依旧缭绕，只是这次子颜身边多了铜鉴楼主无戚。住在炙天神宫的这些日子，子颜断断续续听人说起过无戚的过往。这代炙天神君的亲授弟子里，女弟子本就只有四人，论天赋，连无鸢和腾青都要逊无戚一筹。神君曾对她寄予厚望，只待她年满二十五，便能册封戍擎国神守，可偏偏在那时，她遇见了严回。

炙天神君早已看穿严回并非良人，可她待无戚如同亲生女儿，终究拗不过对方的执意。无戚要随严回去泾阳，神君纵有不舍，也只能点头应允。

如今两人并肩走在仙境的云阶上，子颜想起这是第一次与现出真身的无戚同行，神君临行前还特意叮嘱无戚护他周全，却不知他们早在泾阳时，就因公事有过交集，甚至藏着不少彼此心知肚明的秘密。

离开泾阳前，他为了让铜鉴楼主帮忙看顾暇悟，故意假意与流珠交往，现在想来，以无戚的通透，恐怕那时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是没点破罢了。

“楼主，流珠师姐可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子颜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无戚脚步微顿，声音平静：“严回离开我们母女时，流珠已经七岁，她自然知道我一直在假扮严回，打理铜鉴楼的事务。”

子颜闻言，忍不住苦笑：“难怪我第一次听流珠师姐称你‘楼主’时，总觉得奇怪，用这般生疏的称呼，原来还有这层缘由。”

“别再叫她‘师姐’了。” 无戚轻轻摇了摇头， “论辈分，她该比你小一辈，这么叫倒显得乱了规矩。”

子颜愣了一下，才想起在泾阳时，流珠对自己的心意直白又热烈，弄得腾青手足无措。后来腾青才渐渐明白，自子颜出现后，他自己的心里就从未容下别人。想到这里，子颜心里泛起几分愧疚，轻声道：“楼主，都是我不好。要是我当初没出现在你们面前，或许流珠和清欢…”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无戚打断他， “流珠是我的女儿，她的性情我最清楚。她对你的那点心思，只是少女的一时好奇。我从小惯着她，所以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可那是，我自己选错了人，拖累她从小没有父亲在身边，这是我的过错，与你无关。”

她又放缓了语气：“何况你们三个里，你岁数最小，真要论起来，就算有什么纠葛，也是他们两个，你又何必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子颜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能轻轻叹气。他想起如今流珠一个人在泾阳京城，若是无戚这次出来回不去，不知会有多担心。

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无戚淡淡道：“你不必担心流珠。严青只有严回一个侄子，这些年一直照看着我们母女。他虽不是好人，可对流珠却真心疼爱，有他在，流珠在京城不会受委屈。我当年离开炙天神宫，本以为能为了感情放弃神守之位，过上想要的日子，直到生了流珠才明白，做母亲的，才是最坚强的人。所以就算严回走了，我也能撑过来。”

子颜低着头，默默跟在无戚身后，一边指点着与腾青走过的路径，一边忍不住走神。流珠和腾青都有母亲，可自己呢？若是他的母亲还在，是不是就不会让他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两人沿着云阶往前走，雾气渐浓，无戚忽然停下脚步，转头问子颜：“你可明白，这仙境究竟是什么地方？”

子颜愣了一下，随即沉吟道：“从表面看，它像是一处完整的遗迹，但我总觉得不对。上次我和清欢在里面转了许久，发现不同处连建筑风格、残存的气息都不一样，分明是来自不同时期、不同所在的仙族隐居地。想必当年天神族攻占仙族领地后，是用了某种法术，将这些分散的居所聚拢到一起，收归天庭管辖，才成了如今我们看到的‘仙境’。”

“我也正有此意。” 无戚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不过是仙境的‘表象’。仙族擅长隐匿，他们真正想藏起来的东西，绝不会轻易让人发现。”

子颜闻言，忽然想起这几日修炼的牧野神力仙术有一股特殊的力量，能将虚幻的事物化为真实，用处竟与白虎神兽的皮那件神物有几分相似。一个念头陡然冒出来：若是用这股力量将自己伪装成仙族之人，说不定就能穿透仙境，看到仙族隐藏的秘密。

心念一动，子颜立刻催动牧野神力。淡金色的光芒从他周身散开，如同薄纱般裹住他的身形。他的容貌并未改变，可一旁的无戚却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变了，仿佛真的是一位沉睡了万年的仙族后裔。

子颜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惊喜，转头对无戚道：“楼主说得对！我现在能看见许多之前看不到的东西了！”

无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他们路过的亭台楼阁下方，子颜说那里还藏着一层。

“你看到了什么？”

“前面那座亭子下面，好像还有一间屋子。”他伸出手，指尖的牧野神力轻轻拂过亭柱，原本坚实的地面竟如水面般泛起涟漪，缓缓显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阶。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很快便到了一间石室。里面陈设简单，只有几张石桌石凳，墙上还挂着几幅早已褪色的画卷，桌上散落着几本泛黄的册子。子颜拿起册子翻看，里面记录的都是仙族日常的琐事。

接下来的半日，两人又接连找到了几处被隐匿的地方。有的藏着仙族的秘闻卷宗，记载着上古时期神族的纷争；有的藏着几件仙族特有的武器，剑身泛着淡淡的灵光，却因年代久远，神力早已消散大半…

翻找了许久，始终没看到腾青到过的踪迹，子颜不禁有些疑惑：“我得用牧野神力才能看穿这些伪装，清欢他没有牧野神力，怎么能找到仙族隐藏的地方？”

无戚提醒道：“你忘了？他与白虎神兽缔结了契约，早就有了相同的‘星眸’。那种能力能穿透万物，不管是仙族的秘法伪装，还是寻常的山石壁垒，在他眼里都无所遁形。他要找眠鸣草的传说之地，恐怕比我们更容易。”

“我们得快点找。” 子颜眼底的担忧更甚，“清欢性子急，找到疑似水潭的地方，说不定会直接闯进去，不能让他冒险。”

两人又在隐匿的遗迹中寻了许久，指尖拂过的卷宗、触到的法器，都与眠鸣草所在的水潭毫无关联。子颜忽然想起方才翻看的几本仙族册子，里面曾含糊提过一处 “水域”，说那处对仙族尤为重要，族中大小仪式都离不开它，只是没写明具体位置。他攥紧了拳，竭力回想册子上的字句，忽然记起一段关于仙族风俗的记载：

“每年节日，仙族中人必择一地相聚，纵是散居四方，族中首领也会将‘毋我’携至聚处，以全仪式。”

“楼主，你之前说，用眠鸣草做祭祀的食物是仙族的重要仪式，若是那‘毋我’就是眠鸣草生长的水潭呢？仙族首领为了让各地族人都能参与仪式，才会每次相聚都带着水潭的‘灵脉’，或是将水潭暂时移至聚处？”

无戚闻言，若有所思地点头：“倒有这个可能。对神族而言，永生本就是最根本的执念，若眠鸣草真能让人永生，那处水潭便是仙族的命脉，自然要时时带在身边，绝不可能轻易留在固定之地。”

“可既然仙族如此看重，为何不见有仙族永生至今？” 子颜还是不解。若是眠鸣草真有奇效，仙族理应能留存更多上古神祇，可如今早已难寻仙族踪迹。

无戚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讳莫如深：“你可知，当年分治四方的四位大神中，有一位本就是仙族遗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