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境 第25章 去诈人无邪

吴城亦步亦趋跟在唐清欢身后，频频回头献媚。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表哥张栾突然唆使他谋反，恐怕是受了齐垣庄的暗中授意。

从前他数次劝张栾叛离太傅，对方都严词拒绝，可前日张栾在界门值守时，却急遣人来报，说炙天神守入境要带齐垣庄离开，玄武神宫之人也已抵达，催他立刻举事，生擒齐悯作为人质。

可他万万没料到，覃子颜竟是玄武神守，更没料到两位神守交情匪浅，绝非能挑拨反目。

吴城暗自盘算：看子颜的神情，只要放了齐悯，自己带着家人安然出界应当不成问题。至于后续，到了戍擎再从长计议便是。

唐清欢的目光始终追着前方覃子颜的身影，心头疑云密布。

不过一夜光景，子颜竟对那流云国小君主如此上心，步伐急促得几乎踉跄，眼底的焦虑藏都藏不住。

更让他费解的是，方才子颜看他时，眼神里干干净净，全然没有了往日提及锦煦帝时的复杂情愫，仿佛那段过往已被彻底抹去。

回想起前日在平洲初见子颜时，对方言行便透着反常，函玉山上定然发生了他不知道的变故。

他跟着子颜穿过地下渠境，待对方先一步进入界门，才悄然尾随而入。

刚入境便撞上兵曹司的人，对方举着炙天神宫的神器相向，他懒得纠缠，直接亮明身份。张栾见状不敢怠慢，忙请他入营帐歇息，自己转身去禀报情况。

后来张栾提议，借叛乱之势将齐垣庄逼到他麾下，唐清欢并未深究。

他清楚，有覃子颜在，自己要带走齐垣庄绝非易事，这些人要造反，便随他们折腾去。

可当城中火光冲天、哭喊声与厮杀声刺破夜空时，唐清欢才猛然惊觉—若子颜知晓他默许了这场屠戮，必定不会原谅他。情急之下，他只得隐于暗处，趁乱救下不少奔逃的百姓，试图弥补这份纵容犯下的错。

吴城驻足处，山壁洞门“鬼王境”三字赫然入目。覃子颜已率先跨入，唐清欢紧随其后，洞内黑暗被一声急切的呼喊划破：“悯悯，你在哪里？”

这声亲昵唤得唐清欢眉峰紧蹙——与朝堂上的冷肃判若两人。“哥哥！我在这！”洞穴深处传来带哭腔的回应，唐清欢指尖轻弹，流萤般的神力点亮洞壁，照亮神龛前瑟缩的少年。

齐悯仅着单衣，肩头颤抖。子颜疾步上前，神力化作暖芒裹住他，又以仙法凝出流云纹外袍。少年一头扎进他怀中恸哭，子颜回身道谢：“清欢，我给你介……”

“不必了。”唐清欢别过脸，子颜为齐悯披衣时那三分笨拙的温柔，曾是独属于他的暖意，如今只觉心口发涩。

子颜未再搭理唐清欢，只顾着仔细询问齐悯被抓至此的经历，好在少年虽受了惊吓，却未遭苛待。

吴城见状，忙不迭开口：“玄武神守，如今您已救了大王，我等是否能离开了？”

“这得问炙天神守是否有空带你们走。”子颜头也不抬地替齐悯整理衣襟。

“子颜，你救了人，可我还没得到齐垣庄。” 唐清欢皱眉，“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吧？”

子颜忽然站起身，正色道：“此境与别处不同，流国遗民若再留下去，恐有断子绝孙之虞。我本想助他们迁离，却怕他们身为流国余孽，回戍擎后会遭清算。若无炙天神宫首肯，他们不敢擅自离开。”

“那你说如何解决？”

“我原答应悯悯，让流民归附祗项国，齐太傅曾辅佐陛下，有玄武神宫作保，你师父那边也说得通。但如今叛乱已起，流民分成两派，即便全部迁出，日后仍可能生乱。不如分而治之：你带吴城、张栾及他们的人回戍擎，我带剩余百姓入祗项。”

“覃子颜，你倒会算计。我带叛党回去，能有什么好处？”

“你不是要齐垣庄么？带走便是。我对什么帝王术毫无兴趣。”

齐悯闻言，急得眼眶通红：“不行！太傅怎能不和我一起？”

子颜柔声道：“悯悯，那哥哥是炙天神守，他不会害太傅的。如今外面的事儿复杂，哥哥和他商议可好？”

子颜替他拭去眼泪，转而对唐清欢低语，“我有话要和你说。”

说罢，他吩咐吴城：“你们先出去。”

吴城领命离去。唐清欢踱步至内室，子颜带着齐悯紧随其后。

唐清欢目光灼灼地盯着齐悯，齐悯有些害怕，赶紧躲到子颜身后。子颜不禁疑惑：清欢这是何必？

却听唐清欢开口道：“你倒是亲热地叫他，这才离开泾阳多久，你就忘了你那位陛下了吗？”

“清欢，你说什么呢！” 子颜皱眉，“都这节骨眼了，还计较这些？我和陛下能有什么？流云君和我一样都是孤儿，我疼惜他些怎么了？又不是你，如今做了腾翼国的嗣子，在秋壑阖家团圆，哪里知道我们这些孤儿的痛苦？”

唐清欢见子颜不高兴，连忙赔礼：“好了好了，又是我不对。可我在泾阳的时候，不是为了你也没想着要回家。”

唐清欢一边哄子颜，一边看他的脸色，见他仍有怒意，便说：“我看你拿的匕首很别致，莫不是我们炙天神宫里的那对‘金玉叉’吧？”

“我这是在悯悯屋子里随手拿的，你看看，” 子颜说着，把手中匕首递给唐清欢，“还有一把正巧在这里，炙天神君用它封印着这鬼王境。”

唐清欢接过细看，点头称是：“正是这对匕首，用来封印再合适不过。” “难道你又是知道这鬼王境是什么地方？”

吴城在洞外站得脚麻，两位神守在里面密谈半个时辰，他越等心越慌。突然，洞内炸响覃子颜的怒喝：“不要动！”紧接着是重物拖拽的声响，随即是齐悯短促的惨呼，听得他魂飞魄散。

“出事了！”吴城连滚带爬冲进洞，内室景象让他双腿一软。

子颜跪在地上，将齐悯僵直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少年双目紧闭，脸色比洞壁还白。唐清欢站在对面，手中赫然握着两把匕首，此刻正滴着几滴血珠。

“唐清欢，你干的好事！”子颜的哭声混着怒骂，怀里的齐悯毫无回应。

吴城瞬间想通关节：定是唐清欢硬要拔匕首破印，才误伤了小皇帝。他转身就想逃，却被身后石壁开裂的轰鸣震得僵在原地。强光从裂缝中喷涌而出，众人闭眼的瞬间，整面刻石墙已化作齑粉，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通道，黑黢黢的洞口像巨兽的嘴。

“想走？”子颜轻轻将齐悯放在石台上，转身时眼底已无半分温度。他目光扫过吴城，后者“噗通”跌坐在地，连喊饶命的力气都没有。

子颜右手一扬，白玉君临剑凭空浮现，剑身在昏暗里泛着冷光：“唐清欢，你可知这剑的来历？”

不等唐清欢回话，子颜已挥剑攻来。仙术裹挟着玄武神力劈落，唐清欢慌忙闪避，才发现昔日熟悉的招式此刻竟带着毁天灭地的凛冽。子颜终于将神力融会贯通了。

“那是意外！我怎会伤他！”唐清欢边退边喊，可子颜的剑招越来越急，鬼王境的洞壁瞬间结满厚冰，连空气都冻得发脆。

吴城从冰雪中扒开一条路逃出去，对着洞口的叛军嘶吼：“快逃！大王死了，玄武神守疯了！”

洞内的斗法已蔓延到半空，唐清欢引阴阳境的水流化作水鞭，又催出藤蔓缠绕，炙天神宫的仙术虽花俏，却渐渐抵不住子颜带着恨意的攻击。

就在两人难分难解时，通道深处飘来漫天莹光，如星屑般铺满阴阳境上空。城中原本被定住的人突然动了起来，厮杀声再度响彻夜空。子颜猛地收剑，足尖一点便飘至城上空，神力灌注的声音震得城墙发颤：“所有叛徒，放下武器！”

“今日你们叛变致使齐悯身死，罪无可赦！” 说罢，子颜直立起君临剑。

“你要干什么！放下剑！” 唐清欢也随他出了山洞，飞升城中高空，高声喝令子颜。

覃子颜递出君临剑时，闪过他在朴州城以君临剑异能震慑闻一教歹人的场景。但此次不同，他剑锋所指并非天穹正中，而是方才打开的鬼王境山洞。

冰蓝色神力如奔腾的江河，顺着剑刃注入洞穴。刹那间地动山摇，洞内传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有沉睡千年的庞然大物正挣脱封印，连空气都在剧烈震颤。

“快退！都退远点！”吴城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指挥叛军撤离。

鬼王境洞口附近瞬间空无一人，只余下碎石簌簌坠落。下一秒，山体骤然崩裂，巨大的岩石如暴雨般砸向皇宫后院，宫墙在轰鸣声中轰然倒塌。

烟尘弥漫间，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缓缓升起。待尘埃散去，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一头巨若山岳的玄武神兽赫然立于废墟之上，龙首螣蛇缠绕其间，两双竖瞳威严地扫过全场。

子颜与神兽四目相对，轻轻点头，那默契仿佛跨越了千百年时光。下一刻，他手腕急转，君临剑剑锋陡然上挑，直指空中的唐清欢。

“吼——”

螣蛇应声昂起，口中喷出的冰雾如寒潮过境，瞬间将周围的断壁残垣冻成晶莹的冰晶。巨大的龟足重重踏下，地面应声碎裂，朝着唐清欢碾压而去。

“覃子颜，你这个可过分了！”唐清欢惊怒交加，挥剑格挡。他与子颜曾在冥锢山铲除过复活的玄武残魂，可那些虚影，比起眼前这只由君临剑召唤的神兽，简直不值一提。

话音未落，龟首突然调转方向，口中喷出熊熊烈火，直扑唐清欢面门。他足尖一点急速闪避，火焰却擦着他的衣角，径直冲向皇宫大殿。

唐清欢暗叫不好，忙催发炙天神力凝成护盾阻拦。龟首受神力冲击微微偏头，可火焰已然失控，直直撞向齐悯的寝殿，木质殿宇瞬间被火海吞噬。

唐清欢与玄武神兽周旋数回合，不仅没能占得半分上风，皇宫的火势反而愈发猛烈，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子颜立于半空，目光扫过下方混乱的场景，恰好看见张栾护着齐垣庄从火场中冲出，当即纵身一跃，挡在两人面前。

“今日因你所为，齐悯出了事情，这边所有人我今日一个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