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境 第120章 琴瑟在此间

风从城头吹过，带着几分凉意。子颜望着远方的天际，忽然生出一丝迷茫：难道自己站到如今的高位，就必须要有人为此付出性命、成为脚下的陪葬吗？这个问题，让他心头沉甸甸的，一时找不到答案。暇悟刚说完对温雷的疑虑，转头就见子颜脸色发白，眼神发怔，那副失神的模样让他心头一紧，先前的从容瞬间散了，语气里满是慌乱：“心肝宝贝，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说着就伸手想去探子颜的额头，指尖刚碰到微凉的皮肤，就见子颜轻轻摇了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可那强装平静的模样，哪里瞒得过一直盯着他的暇悟。暇悟皱着眉，上前半步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挡住城头的冷风，语气软下来：“你伤还未痊愈呢，都是朕不好拉着你出来，这就回府好不好？”

正说着，一阵冷风卷着尘土吹过城头，暇悟想也没想，立刻伸手将子颜紧紧搂进怀里，用自己的外袍挡住风。子颜早已习惯这样的拥抱，头轻轻靠在陛下肩上，目光却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城外连绵起伏的山谷上。他忽然想起那日，曾和腾青在这山谷里并肩作战，一起解救被困的人。可如今，腾青早已不在人世，连踪迹都寻不到了。而此刻抱着自己的人，却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念及此，子颜心下愈发黯然，双手不自觉地收紧，更用力地搂住了陛下的后背，仿佛要抓住些什么来支撑自己。

暇悟不知他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只当他是更依赖自己，轻轻拍着他的背叹道：“唉，朕倒有些怕回去。回了京城，可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和你随便了。”“爹爹放心，我会管好自己。” 子颜轻声应着，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可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

暇悟带着子颜乘轿回到平州府衙，刚到门口，就见一群人跪在地上。章文快步上前禀报，说是戍擎那边把齐垣庄的遗体送来了。“启奏陛下，齐太傅的遗体已安置在前面玄武神庙中。” 章文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如今跪着的这些人，都是戍擎长公主派来伺候神守的。”

“什么？” 暇悟转头看向刚下轿的子颜，满脸诧异。章文赶紧接着说：“方才神庙主管报了人数，光仆役就有三十多人，还没算厨子和医师。”“这是做什么？怕朕舍不得派人伺候他？” 暇悟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长公主说，听闻神守此前伤重未愈，特意派了熟悉当地风俗与物产的人来照料。” 章文又道，“不只是人，连带着送来的东西，竟有近百车。” 暇悟正想转头问子颜这戍擎长公主为何如此行事，忽然反应过来。这长公主不就是腾文礼的王后，腾青的母亲。

这时，子颜手里拿着一封信走了过来，信还没拆开，便跟着暇悟进了府衙。大堂里早已挤满前来迎接的官员，子颜却推说身体不适，要先回房休息。

一进房间，子颜便立刻拆开了长公主的信。信纸写得满满当当，字里行间满是温情。信中说，当初与胡铭音大战前，腾青曾回怨城探望父母，还把预言之事说了出来。他说这场劫难是祖先炙天大神留下的，若自己不幸殒命，谁也怨不得旁人。腾青还特意叮嘱父母，一定要告知子颜自己的最后心愿：千万不要背负这些过往，他已没机会再好好活，只盼子颜能好好过一生，哪怕是和皇帝在一起也没关系，只要子颜能开心。

临猗信里还说，派来的人，本就是她早前为伺候子颜准备的；那些随车而来的东西，也是她让在秋壑的腾全特意寻来的奇珍异宝与药物。临猗在信末写道：子颜曾叫过她 “娘”，这辈子就都是她的儿子，只要子颜不嫌弃，任何时候都可以去戍擎找她。

子颜跌坐在地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拆信时的微颤。他不是没回仙境找过腾青。神力恢复后的那几日，每逢白日暇悟不在，他便躲在卧房里悄悄前往，可每次都是一无所获。他曾用神力细细探查，这世间早已寻不到腾青的半点气息。

他始终不明白，仙境为何要吞噬腾青。可心底又总抱着一线希望：既然世间找不到，那腾青或许还在仙境深处，说不定哪一天，自己就能勘破这其中的玄机，再见到他。

思绪又飘到此前的大战，炎阙神君给胡铭音的那道神识，原是仙族中曾被称作 “谑神” 的存在。那位神明曾经戏谑天神族，到了归墟之时，天神族竟不肯让他入归墟安息。没人知道炎阙神君从何处寻来这道神识，又如何诱骗它附到了胡铭音的神骸上。

子颜忽然想起，当初玄武神君偷换君临剑时，他便隐约察觉到炎阙神君也到了仙境。也是那时，他才后知后觉，那个神识绝不是从归墟找来的武神神识。他忍不住想，若是当时神君肯现身，当众揭露那道神识的底细，或许早就制服了胡铭音，腾青也不会殒命。

可转念一想，师父为何偏要和 “那个人” 以及炎阙神君为伍？可再细想，若不是这样的局面，又轮得到自己来做这个玄武神守吗？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头一阵茫然。自己和暇悟的将来，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晚间传膳时，膳桌早已摆好，暇悟却迟迟未归。子颜望着满桌饭菜，心里暗自猜测。许是看到临猗送来的东西，又想起自己和腾青的旧事，他心里不痛快了。他本就没什么胃口，此刻更觉食不知味，桌上的菜肴连一口都没动。

回想这大半年在平州的日子，经历了无数劫难，幸好有腾青一直陪在身边。子颜忽然想起，他和腾青的重逢，正是始于这平州府衙。那时自己为李勉稚的事弹奏了一曲，才引得来腾青主动上门相见。

他抬头看向屋角，章文此前为陛下找来的那张琴还摆在那里。心绪翻涌间，腾青当初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那时腾青还嘲笑他，说他半点不像来作战的神守。如今想来，腾青说得极是。“都怪我…” 子颜低声自语，满是自责，“要是我当初多花些时间研究对付胡铭音的法子，清哥又怎会遭此横祸。”

北地神宫有一曲谱名为《慢至三》，子颜从前始终不懂，为何同一段曲调要反复弹奏三次。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其中深意。指尖轻拨琴弦，琴音缓缓流淌：第一叠如细雨拂过、微风轻漾，像极了他和腾青初交时的宁静时光；第二叠旋律里添了丝不安，每一个音符都加重着离别时的不舍与牵挂；第三叠琴音渐远，如远方传来的钟声般绵长，藏着说不尽的伤感与道不完的思念。

前厅这边，暇悟刚准备动身回后院，就听侍从禀报，说子颜晚膳一口未动。他心里一紧，暗怪自己大意，竟耽误了回去陪他吃饭。紧赶慢赶，到了卧房的院中，可就在这时，屋中传来断断续续的琴音，那旋律里的哀伤如此清晰。

暇悟脚步一顿，才知自己终究是来晚了。他忽然想起前几日，自己还缠着子颜说要听他抚琴，那孩子当时笑着推说 “伤还没痊愈，指尖使不上劲”，怎么也不肯弹。那时他只当是真的身体不适，没再多问，可此刻听着这琴音里的婉转与愁绪，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子颜的琴艺，不知比自己高出了多少倍。

这些日子，看着子颜事事依赖自己，他心里其实悄悄攒了些信心，总觉得 “就算有腾青的旧事，自己和子颜总归是更亲近些的”。可今日见了戍擎送来的那些东西，见了临猗的上心，又听着这满是怀念的琴音，他才猛然清醒：在子颜心里，自己和腾青，如今到底孰轻孰重，或许连子颜自己都分不清。

琴音还在断断续续地飘着，像子颜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话。暇悟站在院门外的阴影里，心里涌上来的是一阵莫名的悲悯。他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尽量不让脚步声惊扰到屋内的人，转身慢慢离开了院子，只把那缕哀伤的琴音，轻轻留在了原地。

暇悟把自己关在外面的书房里，章文跪在门口，恳请陛下让他进去摆膳。暇悟应了声 “进来”，待章文进门，第一句话便是问：“子颜在干什么？”“启奏陛下，神守抚完琴后，就一直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 章文如实禀报。

“戍擎送过来的那些人他安置在何处了？”

“神守吩咐将他们和言姑娘送往函玉城的人、物并做一处，大约是嘱咐去函玉城王宫当差了。”章文答道。

“你去传言韵过来。” 暇悟没再多问，只吩咐了一句。章文应声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暇悟一人，他望着窗外的夜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这辈子，想让子颜彻底忘掉腾青，已是不可能的事了。“要是早知道他是炙天神守，当初无论如何，朕也该跟着子颜一起过来。”

子颜坐在琴台前发愣，过了好半晌，才慢慢缓过神来。心底忽然窜出一个念头，掺着些许不安：“不对，他应该也听到琴声了。不然，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房来？”

屋内恰好没有伺候的内官，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子颜起身时太过匆忙，连外袍都忘了披，只穿着一身绯色长袍，便匆匆出了房门。

院中种着几株他偏爱的桂树与山茶，白日里枝叶葱茏，可到了夜晚，只余下一团团模糊的黑影，在夜色里静静伫立，什么也看不清。刚走没几步，他便瞧见墙根下跪着几个内官，身旁还放着两只精致的食盒，像是在这儿候了许久。

子颜脚步一顿，上前问道：“陛下何在？”

为首的内官连忙叩首回话，声音压得极低：“启禀神守，陛下方才来过这边，又回书房去了。他特意命奴才们带着夜宵在此等候，说您晚膳未动，怕您夜里饿了。”

果然是听到琴声了。子颜心里轻轻一沉，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酸涩。他抬头望向院中黑暗的树影，那些轮廓在夜色里晃得人眼晕，呆望了片刻，一个念头突然狠狠攥住了他。若是连暇悟也失去了，该怎么办？他定了定神，转身往书房走去，幸好一路上静悄悄的，连一个人都没遇上。

刚走到书房所在的院子，就听见一阵细微的动静，抬眼望去，竟见言韵从书房里走了出来。子颜心里满是疑惑。他来不及细想，指尖微动，用神法隐去了身形，悄无声息地进了书房。

屋中飘满饭香，子颜心头一惊，抬眼便见暇悟背对着他，正低头鼓捣身前的器物。他瞬间明白过来，方才言韵出现在书房，原是为陛下寻来了熬粥的家什。

暇悟闻声转过身，见子颜站在房里，脸上并无惊奇，只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笑意说：“朕可听说了，你晚上一口东西都没吃。还好言姑娘找了这陶炉来，就是朕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自己烧东西。”

他拉着子颜走到桌前，桌上一只小瓷釜正温在陶炉上，里面的白粥熬得绵密，还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枸杞。暇悟右手握着瓷勺，轻轻搅动着粥底：“这枸杞是本地最好的，周全说能明目，之前总给你加在药里，他还说用来熬粥味道也不错，朕便想试试。”

子颜走上前，目光落在瓷釜里的粥上，轻声问：“爹爹也没用过晚膳？我看这粥，差不多该好了。” 话音刚落，他伸出右手，紧紧握住了暇悟握着瓷勺的那只手。

这一卷已完结，新春快乐！

结局目前还是属于皆大欢喜的，前一卷还在更新中，没办法修改得慢

看完的应该知道这个故事远没有结束，后面起伏更大

很遗憾，作者大概真是水平有限，无论是剧情、人设还是立意都入不了这边编辑的眼啊，既然这样大家也不要花钱看了，^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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