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戍擎的分地谈判终有结果,两国对范启国之地的划分毫无异议。祗项还特意让出幸州西面两城,以此换回了此前夺得的起州。
要知道,起州和平州本就是范启国旧地。多年前祗项夺下平州,秋壑才顺势派军驻守起州;过了起州便是林国封地,再往外走才能抵达秋壑之外的魏国。而林国国王只有一位嫡女,如今已被送往秋壑,准备嫁给腾全。
暇悟清楚腾翼国、林国如今也都后继无人,腾文礼这是想让儿子腾全继位,一步步将戍擎国统一起来。也正因如此,地界划分才格外清晰 —戍擎不愿多占耕地,反倒更在意将来能与祗项彻底划清界限,为统一后的疆域做铺垫。
谈判落定,锦煦帝很快准了言明硻的奏折,还特意关照让墨宪代替自己去签合约。如今祗项在这一带,论爵位当属墨宪最高,陛下让他代行其事,显然另有深意。
陛下又下了两道旨:一是封齐悯为流云王,让他随自己回泾阳,封地还特意选在祗项东南,避开了西面的是非之地;二是让赵立魏接替温雷,出任西威军副帅,留守象城与停城,专门防备腾氏势力。
暇悟刚把这些安排告知子颜,子颜便皱起眉,满是疑惑地问:“那新增之地的治理,将来靠谁?总不能让西威军来管吧?”“朕看腾文礼是想让他儿子学着祗项的法子治国,可治理之道哪能照搬?” 暇悟想起这些日子翻看言明硻的手记,语气里满是感慨,“朕倒想试试些不一样的法子。”
“爹爹竟还跟我卖关子?” 子颜这几日在陛下面前极尽温柔,可听闻这事陛下始终瞒着自己,心底顿时涌上一阵不祥的预感,连语气都带了点委屈。“等过几日老师和墨宪到了这儿,再跟你细说。” 暇悟笑着揉了揉他的腰,“言明硻暂时回不来,得等人齐了才行。”
子颜没再追问,可心里紧张,这几日自己明明伤已经差不多痊愈,暇悟反而不让他出门。难道外面有什么事情要瞒住他?
暇悟难得偷得片刻空闲,拉着子颜坐在琴旁,笑着递过自己的右手:“你帮朕看看,怎么每次抚琴,这右手总觉得无力。”子颜小心翼翼地握着陛下的双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找出缘由。
倒是暇悟自己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解释:“朕幼年学写字,起初用的是左手,后来被母后硬给矫正过来了。说不定,朕原本是个左撇子。”子颜抿嘴笑了笑,没敢接话。暇悟见他这模样,故意逗他:“宝贝这是在嘲笑朕?怎么又不敢说出口?”
“我才不嘲笑爹爹。” 子颜连忙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我当初第一次在神宫摸琴时,也和爹爹一样,左右手怎么都协调不好。爹爹平时写字、拿剑用的都是右手,可弹琴反倒不如左手顺手,想来天生的习惯,还是有道理的。”暇悟本想问他后来是怎么练协调的,可转念一想,子颜左右手都能握剑,练琴自然也难不倒他,便把话咽了回去。
他轻轻翻转手,将子颜的手也拉了过来,细细端详。子颜身形偏瘦,看上去手指比自己的要细长些。暇悟把两人的手指并在一起比了比,忍不住笑道:“还是没朕的手指长。”可子颜的手型实在好看,骨节分明,肤色莹白,连一点瑕疵都没有,就像他的脸一样,精致得挑不出错处。暇悟心里不禁嘀咕:天下竟真有这般完美的人,连一双手都长得这般好看。
“还好,还好。” 他忽然轻声叹道。
“爹爹说什么还好?” 子颜满脸疑惑,猜不透他的心思。
“所幸那些剑痕没留在手上。” 暇悟的指尖轻轻蹭过子颜的手背,语气里满是心疼,“你身上的伤虽好得差不多了,可还是留了些疤痕。不过先前那些旧伤,用了周全的药敷过,已经浅了不少,想来不出一年,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就算是这几日,你露在衣物外面的皮肤,还瞧不见伤口,这样就好。”
子颜听着他的话,依旧没完全明白,暇悟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些。前几日,暇悟特意让人给子颜量了衣物尺寸,却并非为了日常穿着。子颜心里满是好奇,猜不透陛下又在琢磨什么,还没等他开口询问,暇悟倒先问起他:“你先前在神宫里,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曲子?”
话音刚落,门口的章文就急匆匆奔了进来,脸色煞白:“启奏陛下!大事不好,戍擎那边送来了急信!”
急信里的内容让他们瞬间安静,腾文礼本已答应暇悟,派人从秋壑送了齐垣庄出来,可刚走两日,船队行至秋壑城外的雁江时,原本风平浪静的江面突然起了大风,水流瞬间湍急。齐垣庄所在的那艘船被浪打翻,等急流退去后派人打捞,同船的几人连同齐垣庄,全都没了踪迹。
暇悟捏着信纸,手指微微发颤,整个人都呆住了。过了半晌,他才转向子颜,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朕已经好多年没见过老师了…怎么就这么不巧,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意外。” 话刚说完,眼泪便落了下来。
子颜见章文站在一旁,神色犹豫似有未尽之言,便示意他接着说。章文这才压低声音补充:“陛下,据后面船上的人说,当时只有齐太傅那艘船翻了。他们立刻过去施救,也救起了几个人。据说当时本有机会救齐太傅,可他却不肯伸手,像是故意拒绝救援一样。”
“什么?!” 暇悟猛地提高声音,不敢置信地后退几步,“难道老师根本不愿意离开戍擎?是朕一厢情愿逼他回来!”
子颜怕他站不稳摔倒,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可此刻他的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他哪会不知道,这场 “意外” 根本不是巧合。定是炎阙神君怕齐垣庄泄露 “教自己帝王术” 的秘密,才痛下杀手。而齐垣庄定然认出了凶手是神君,知道自己就算活下来也难逃一劫,才会放弃被救的机会。
“都是我…” 子颜的声音带着颤抖,满心都是愧疚,“是我让流云国的人离开了阴阳境,是我害了他…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胡说什么!” 暇悟见他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反倒强压下心头的悲伤,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急切地劝道,“此事与你无关,是朕没考虑周全,怎能怪你?你别再胡思乱想,否则朕才真的要担心了。”
暇悟嘴上劝着子颜宽心,可到了晚膳时,只动了两口筷子就放下了箸。子颜看在眼里,轻轻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他都没察觉。
“爹爹这几日,天天要给言大人去信叮嘱,每晚都要写不少字,可千万别饿坏了自己。” 子颜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暇悟这才回过神,抬头看向身旁的人,眼底还藏着未散的怅惘。
他沉默片刻,终是对着子颜说出了心里话:“朕今年快四十了,这些年也慢慢明白,从小陪着朕的人,终有一天会离开。朕刚登基两年,母后就走了,接着是阿麒;表舅和范黎也都老了,老师比他们年纪还大。当年他离京时,朕其实就想过,那或许已是最后一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子颜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庆幸:“如今有你在。你比朕小这么多,总不会走在朕前面…”子颜听着这话,心里又酸又涩。你若真的走了,我又怎会多活一天?
可这话不能说出口,只能将伤悲压在心底。他慢慢跪下身,夹起一筷子暇悟爱吃的菜,放在小碟里,再递到他嘴边:“爹爹别伤心了,我会一直陪着爹爹的,永远都不离开。”
暇悟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终是张嘴吃下了菜,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眼底的阴霾,稍稍散了些。
内侍刚撤走满桌未动多少的膳食,殿外就传来侍卫的通报:“启禀陛下,延东候回来了!”这话瞬间吹散了屋子内的沉郁。暇悟和子颜对视一眼,眼底都透出几分真切的安慰,墨宪归来,总归是件喜事。
过了一会儿,便见墨宪大步走了进来。陛下也有大半年没见过他了,墨宪是墨麒同胞兄弟,其实在暇悟眼中和他自己的弟弟也没什么差别。这次墨宪在赵立魏军中甚是顺利,既无受伤,攻城略地时也没遇到什么障碍。
“陛下,臣唯一一次遇险就是在停城,那时被那些中了法术之人围困在军营中,正好子颜及时赶了过来。”
暇悟瞪了他一眼,想他怎么偏偏提到这事情。子颜在一边就说:“是啊,当时我也想到了学长和我三师兄落入险境,于是想也没想就启用了神力!”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还是被暇悟看在眼里。暇悟连忙打岔,转向墨宪问道:“合约签订得还顺利?”
“臣幸不辱命,”墨宪递上了和戍擎签订的停战合约以及这边新的舆图,“恭喜陛下,如今得到范启国一半土地,而且靠了子颜的谋算,这半土地都是良田和矿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