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中午,暇悟坐在案前批阅奏折,早传了旨意,这几日都不外出,只批奏折。象城的谈判已全权交给言明硻,戍擎一方没派腾氏之人来,倒省了神宫不少尴尬。他指尖划过奏折,忽然想起此地离泾阳太远,风俗物产都与京城不同,可雷尚峰的商号竟早从朴州把生意做到了这里。直到看见刑部审理雷氏勾结范启国的案卷,温雷、严回等人的名字赫然在列,他才按捺不住怒火,重重将奏折拍在案上。
外面厅堂里,子颜听见书房内几次传来东西落地的声响,知道陛下动了气,便循着声音慢慢摸过来。他扶着门框站定,轻声问:“爹爹看见什么了?何事惹你生气?”
“朕如此相信温雷!” 暇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他是救过阿麒的,怎么会跟范启国的邪教勾结?”
“这事我也琢磨过。” 子颜慢慢走到案边,“他比言大人早到平州,听说原先的府尹是本地人,常跟他混在一起。”
暇悟猛地想起,原先的府尹犯事后已被撤职,他才派了言明硻来主持平州事务。“看来这与戍擎交界之地,我们自己人才是隐患。”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罢了,腾文礼他们要是提要求,朕也不想多啰嗦。”
子颜知道,陛下这话是找台阶下,知道自己为腾青的事难过。他本想再说些宽慰的话,却忽然想起温雷要挟墨麒的事,还是瞒着吧,别再让他平添伤悲。于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谢谢爹爹。对了,耀锐说平州留守的神宫弟子去了起州,定能找到温雷的尸首。”
他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暇悟顺手递过来几本奏折:“你眼睛能看清字了吗?给朕念念。”
这些奏折多是农耕、生计相关的事,子颜只照本宣科,一句多余的评论都没有。暇悟忍不住怨道:“朕教了你不少东西,你一路到平州,这些地方都路过,怎么就不能评说几句?朕每日批这些奏折也累,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原先这些都报给宰相,中书省的人也不是事事都告知爹爹。” 子颜轻声反驳,“偏是爹爹让他们直接递过来,不知爹爹带的人里,有中书省的吗?”
“朕当初离京时,哪里知道你会伤得这么重!” 暇悟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懊悔,“早知道如今日夜都不得休息,朕何苦揽下这些事。” 说着,他朝子颜招了招手,“你过来,这些先放下。朕问你,当初你路过朴州时,是不是写过信问朕,为何朴州西面山地的几个县,贫富差异那么大?”
“爹爹当初也没答复我。” 子颜垂眸,心里却清楚,到了平州后,他早已弄清了其中缘由。
“不是说这事。” 暇悟从案下取出一叠信纸,递给子颜,“朕翻了你那时的信,怎么字迹断断续续,有的字还不见了?你看,这些都是正月前你亲笔写的,这是怎么回事?朕特意把你的信都带来,就是想问你。后来过了正月的信,倒都正常。”
子颜接过信纸,指尖抚过熟悉的字迹,心脏猛地一缩,那些他在函玉宫前写下的、藏着私密心事的句子,竟真的从纸上消失了。怪不得世间没人记得他们的过往,连这些信件都在悄然抹去痕迹。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就听见暇悟的声音陡然紧了几分:“朕写给你的信呢?还在吗?拿出来让朕看!”
那些信收在神力封存的盒子里面,逃过了相王一劫,子颜哪里敢拿出来,暇悟要是看见这信件必然知道自己中了胡羲的咒语。“那些藏在平州了,我没嘱咐耀锐带过来。”
“罢了,等朕到平州可别忘了。不过你也不记得自己怎么写得了吗?”
“爹爹都让我看了那么多字,还让我瞧,我这眼睛可好不起来了!”子颜这一抱怨,皇帝也只能做罢。“过来,让朕瞧瞧。” 暇悟见子颜正用双手揉眼睛,立刻伸手将他拉到身前,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眼尾,“有点红了,别再揉。走,朕带你去院子里透透气。”
“不去。” 子颜往后缩了缩,声音里带着点怯意。
“怎么,还怕朕像昨日那样?” 暇悟瞧出他的心思,笑着哄道,“不叫人跟着就是了。”
子颜还是被他半拉半劝地带到了院里,心里忍不住嘀咕:皇帝如今越来越耍赖,什么叫 “没人跟着就成”?怎么不直接说 “不会再那样”,偏要绕着弯子。
初秋的庭院里满是清爽,几棵果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子颜今日没遮眼睛,一进院就好奇地东看西看,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暇悟批了许久奏折,正好也累了,便找了石凳坐下,静静看着他。
皇族里的孩子,到了子颜这个岁数,要么已成家担起国事,要么整日流连市集烟花之地。可眼前这位拥有祗项最多土地、身负世上最强神力的神守,却跪在地上,拿着桌上的茶点,要喂土里的蚂蚁。那模样,竟像个懵懂的幼儿,满心都是对这些小事的欢喜。
暇悟轻轻摇了摇头,又慢慢站起身,走到子颜身后。就见少年跪在那里,面前几只硕大的蚂蚁正围着他掰碎的糕点转,他眼里满是专注,连身后有人靠近都没察觉。
暇悟心里忽然软了下来,又隐隐发疼。这孩子定是小时候该玩闹的年纪,遭了不少罪,才会如今对这些简单的事这般上心。他没出声,悄悄俯下身,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子颜。
“爹爹干什么?怎么又这样!” 子颜身子一僵,急忙想挣开,脸颊却已悄悄泛红。
晚膳前,暇悟突然对子颜道:“子颜,朕要出院子去办些事情,今日事急,或许晚膳都来不及回来。”子颜连忙问道:“可是象城和戍擎谈判出了事?”暇悟轻轻摇摇头,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转身去更换了衣服,匆匆往前面走去。
子颜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微皱。这神神秘秘的样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总觉得陛下有事情瞒着他。但他如今用不了法术去询问那些内侍。
回到房中更衣时,子颜悄然使了神力,可这一探查,却让他心中一惊,原来师父早就解了封印。
夜色渐深,暇悟还独自坐在厅堂里—他的小子颜不见了。傍晚他急着赶回来,原是怕子颜等着自己一起用膳,可刚进院,内官就报说神守待在卧房里没出来。等他耐着性子等了半刻,实在按捺不住进去看,却只看见床上叠着子颜换下的外衣,人早没了踪影。暇悟又气又急:他知道子颜定是神力恢复,这想去哪里不过片刻功夫,可身子的伤还没好利索,怎么能不打招呼就乱跑?
正心烦时,他忽然想起午后在院里的事。那时他扶着在地上喂蚂蚁的子颜起身,那孩子转头就要拉他去吃石桌上的甜点,偏是自己多了句嘴,说 “不是不喜欢吃,只是总想起母后当年做的芡酪”。
那刺莲蓬实生在南方,就算贡进宫中,旁人也不知外皮坚硬该怎么吃。还是母后心细,特意问来方子,熬成绵密的芡酪。那时他年幼挑食,母后这独一份的甜点,便成了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他当时话说出口就悔了。子颜早没了母亲,这话难免戳他的心。只能慌忙补道:“子颜你别多想,朕给你双倍的补偿。”
子颜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嘴上却故意犟着:“谁要你的双倍?爹爹说这些最是容易,双倍、三倍不过随口说说。”
“怎么,你还想全占了?” 暇悟故意逗他,“可不带这么黑心的。”那时子颜没接话,只是指尖轻轻捻着衣摆。
莫不是他记在了心上?
“陛下,这菜都上了三回了,您要不别等神守了?” 内官的声音打断了暇悟的思绪。他狠狠瞪了那内官一眼,终究不是章文,哪里懂他对子颜的心思。可那孩子到底去了哪?就算真如他猜的那般,也该回来了。
就在这时,屋内忽然亮起一道冰冷的篮光。暇悟心头一紧,随即涌上狂喜。子颜这神力,竟是恢复了不少。
光芒中,果然映出子颜的身影。他穿着一身玄色锦缎深衣,发髻随意挽着,脸色比先前红润了许多,只是脸上沾了些灰,额角还蹭着一大块烟灰,手里端着个银盏,脚步匆匆地朝他走来。
暇悟连忙迎上去,声音都软了:“宝贝可是去给朕做芡酪了?怎么弄这么晚,还把自己搞成这模样?”子颜瘪了瘪嘴,语气里满是委屈:“我如今才算明白,这些普通事我是真的一件都做不好。看着别人做挺容易,我却花了一个多时辰,连仙术都用上了。”
他把银盏递到暇悟面前,又补了句:“不过爹爹尝尝,新鲜做的,味儿应该对着呢。”暇悟连声应着 “好”,接过银盏时,指尖都有些发颤。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竟辨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这是人间最暖的吃食。抬眼看向子颜的眸子,他忽然懂了,眼前这人,早把自己当成了全部。
子颜又用了神力,差点闯了大祸,半夜惊醒突见面前的炎阙神君。神君指着一边中了法术的暇悟问他:“他不是该在平州吗?原来御珩也在骗我。”
情人节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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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朱实亦离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