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文见这卧房最外头是待客的厅堂,往右面走,长廊一边通着间梳洗浴室,另一边还连着间小卧房,厅堂东侧带了间现成的书房;唯独要去西侧那处对着花园的休憩的屋子,得绕到屋子外头才行。
他原先在陛下身边跟着范黎当差,后来才被派去伺候子颜,最是懂陛下的心思。见眼下这情形,哪里敢耽搁?当即让人把陛下的寝具、常穿的衣物往小卧房搬,又指挥着将陛下要批阅的奏折码进书房,连笔墨纸砚都按陛下惯用的样子摆好。花园那间空屋也没闲着,他让人赶紧清扫出来,留给御医们当临时药房,省得来回跑着耽误事。
好在太守府的膳房本就离这小院不远,陛下带来的内官里,有好几个是专做素食的御厨,做子颜的清淡饮食正合适;神宫那边伺候子颜的人也早备好了食物,就等吩咐。章文看了眼膳房的准备,心里还是不踏实,转身就去找周全。
此时周全正忙着指挥人把御用药材搬进院子,见章文过来,头也没抬就催:“快在厨房找个通风的地方支起药炉,神守的外敷药得尽快煎好。” 章文应着,先让人端了盏温茶送进内堂,又折返回来跟周全嘱咐膳食的事,两人正说着,就听见内堂里传来陛下温和的声音。
屋里,暇悟正捧着盏温水,一点点喂子颜喝。见子颜喝完一盅还想再要,他连忙按住杯子,眉头微蹙:“慢些喝,当心烫。” 心里却忍不住埋怨神宫的人。子颜不是挺听话的,怎么就没好好盯着喂他?
“心肝宝贝,不能再喝了。” 暇悟柔声道,指腹轻轻擦过子颜沾了水渍的唇角,“周全说你今日只能喝稀薄的清粥,现在喝饱了水,等下粥就喝不进去了。”
子颜的声音轻得像棉花,带着点刚醒的迷糊:“还有…好吃的吗?”
“先喝粥,喝完了换药,换完药朕帮你擦身,换上干净衣服,床上也让他们换新的。” 暇悟朝门外示意,让章文把粥端进来,又对着子颜温声哄,“乖,今天先将就些,明日让御厨给你做你爱吃的。”
“让他们做就好…怎么好劳烦陛下…” 子颜听见 “朕帮你擦身”,耳尖瞬间红透,连脸颊都泛了层薄红,说话都有些结巴。
“说什么傻话?” 暇悟拿起勺子,舀了半勺凉透些的粥,递到子颜嘴边,“如今谁伺候你,朕都不放心。你手上那伤,等下周全还要重新包扎,万一弄疼你怎么办?”
子颜还想说什么,粥已经递到了嘴边,终究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章文见陛下终于喂完粥,连忙上前,轻手轻脚从暇悟手中接走空碗,生怕动作重了惊扰到床上的子颜。刚要转身退下,就听见暇悟开口问:“屋子里的东西都备妥了?”
“回陛下,都妥当了。” 章文躬身回话,又补充道,“前边长廊那头有间小卧房,奴才正让人仔细打扫,好给陛下当歇息处。”
“不必这么麻烦。你把朕的衣物、常用的物件挪去那间小卧房就行,朕去那边更衣便好。”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朕还是睡在这边。等下你们来换床上的锦被褥子,把朕用的也一并铺在这里。子颜身边没人可不行。”
章文先前让人端来热水,可水刚递进内堂,就被暇悟皱眉叫住:“怎么用的?” 语气里带着不悦。章文伺候陛下多年,最懂他的脾性,连忙应了声 “奴才这就去换”,转身就吩咐人把陛下专属的金器取来。
正好周全已带着外敷药膏赶来,身后跟着几名御医,一行人和内官齐齐跪在卧房。暇悟只扬声让周全和章文近前。
章文手中执着一盏折迭纱笼灯,灯外罩着绣了暗纹的薄纱,暖黄的光线透过纱罩,在屋里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既够照亮换药的地方,又不会刺到子颜的眼睛。暇悟先轻轻拍了拍子颜的肩,温声哄道:“子颜,睁开眼睛看看,能不能瞧见点光?”
子颜依言缓缓睁开眼,可那双往日里清亮如星的眸子,此刻却没了半分神采,只在光线扫过眼底时,眼睫轻轻颤了颤,算是有了些反应。
“能看见朕吗?”
子颜慢慢摇了摇头,唇角往下撇了撇,脸上满是黯然的神色。暇悟连忙俯身,抓起他的右手,轻轻按在自己的面颊上。“你摸摸,是朕,朕在呢。”
“嗯。” 子颜的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蹭,忽然轻声说:“陛下,别哭。”
暇悟这才惊觉,自己的眼泪竟又掉了下来,心里又酸又疼。从得知子颜受伤赶来的路上,他一直骗自己 “只要子颜活着就好,别的都不重要”,可真到了子颜身边,见他失明的模样,见他满身的伤痕,才发现自己根本受不了。
“朕没哭。” 他强装镇定,指尖轻轻揉了揉子颜的手背,“咱们先换药,换完药就舒服了。” 说着,他朝周全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可以开始了,自己则始终握着子颜的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想让他能安心些。
替子颜换好纯黑的睡袍,暇悟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子颜,移步到床边的凉榻上坐下。章文正领着人轻手轻脚地更换床上的丝褥与锦被,素色的绸褥衬着金线的锦被,让得卧房里的光线都柔和了几分。
“朕离京前,特意让范黎寻了软毫脂给你制这睡袍。” 暇悟的指尖轻轻拂过子颜腰侧的衣料,那料子软得像云朵,贴在皮肤上毫无滞涩感,“知道你瘦了许多,可没想到这按你瘦了的尺寸做的,还是松了些。”
子颜刚服过安神的汤药,意识还昏昏沉沉的,听见暇悟的话,只从喉咙里 “哼” 了两声,算是回应。他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只有隐约的光线能让他感知到周围的动静,可被暇悟圈在怀里的温度那么实在,倒让他少了些不安。
“陛下。” 子颜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若不仔细听,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怎么了?” 暇悟立刻放柔了声音,低头看向怀中人。
子颜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额角轻轻蹭了蹭暇悟的肩膀,像只寻求慰藉的小兽。暇悟瞧着这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可笑意刚到嘴角,又被一阵心酸压了下去。就是这样一个半大的孩子,这大半年来在陌生的地界替他领兵作战,受了多少苦,他连想都不敢深想。
“对了,心肝宝贝,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陛下?”
“往后,别再叫朕‘陛下’了,好不好?” 这句话,暇悟在心里掂量了许久,说出口时,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子颜猛地一顿,不叫陛下?难道…难道他记起来了:“那…… 那叫什么?”
“叫父皇啊。” 暇悟的声音里满是期待,手臂又收紧了些,将子颜抱得更紧,“朕这辈子,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就足够了。”
“父皇” —这句话,你以前明明说过的。子颜一阵失望。
“来,叫一声父皇听听。” 暇悟的声音里带着哄诱,指尖轻轻挠了挠子颜的掌心,像在逗弄亲近的孩童。
父皇?他怎么可能叫得出口?“我怎么可能叫你“这个”,“那个人”是我平时最恨的人!”
可听着暇悟期待的语气,他又实在不忍心拒绝。憋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叫了声:“爹爹。”
这一声 “爹爹”,让暇悟瞬间僵住。他愣愣地看着怀中人,眼眶在不知不觉中红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手臂猛地用力,将子颜紧紧搂在怀里,勒得子颜都有些喘不过气。“再叫一声,子颜,再叫一声。”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你说,你为什么不是朕亲生的呢?”
听见暇悟声音里的哽咽,子颜心里的不甘渐渐被心疼取代。他抓住了暇悟的手,试着又软声叫了句:“爹爹。”
“你放心,” 暇悟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辈子,朕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儿委屈。先前从行宫回去,朝中有人造谣说你是朕的私生子,那时朕还想着要查清辟谣,可如今想来,又怎么样呢?”
他抬手,轻轻抚过子颜散落的长发:“这样说也好。这次你没了神力,正好让神君换个神守去。等回了泾阳,朕就下旨,立你做太子。”
“不要!闲儿怎么办?” 子颜猛地摇头,抓着暇悟衣衫的手又紧了几分,,“神力没消失,师父是怕影响伤口恢复,才暂时封了起来。爹爹,我不要当太子,我只想…只想在你身边。”
看着少年急得眼眶泛红,连声音都带了颤,暇悟连忙抬手抚了抚他的后背,温声哄道:“好好好,爹爹都随你,你说怎样就怎样。”
这时章文轻手轻脚走上前,躬身示意床铺已经换好。暇悟小心翼翼地抱起子颜:“心肝宝贝,咱们去睡会儿,这床可比先前软乎了,快睡个安稳觉。”
“嗯。” 子颜温顺地靠在他怀里,被轻轻放在床上时,还下意识抓了抓暇悟的衣袖。暇悟笑着替他掖好锦被,将边角都仔细压在身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睡吧,朕两日赶路没换过衣物,去梳洗一下就回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