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久,降妖的事迹传遍了大地人间。从街头到巷尾,贵介到乡农,男人们谈的热血沸腾,口沫飞溅。脑海描绘出英雄该有的姿态,巨大妖刀横于半空,妖影赫赫下众生颤栗,有彪悍猛士,怀满襟勇气与坚定,剑过处,妖邪溃败。想来英雄必是无惧危险,敢面死亡而狂笑。女人的意见则两般。英年公子当在豪迈以外带点柔情,怎能把心思全放在天下大局,余暇他的手除了握剑,还可以牵一双柔荑。战斗结束,他会到溪边捧一捧水,洗去满脸汗渍,坐在岩石放歌,山雀喳喳围在身边舞跳。花瓣倾落,滑过尖削的脸,挺直鼻梁。风正好,晴正好,促得良人归,哪家女儿有幸得青睐。推开楼上闺窗把头探,公子望闱停步,有意或无意,浅浅笑,嘴角菱,羞得玉人心惴惴,喘吁吁,手里丝帕飞,无遮无拦,作兴上了情天。
英雄事迹在民间盛传,修真界也受到极大震动。近年虽偶有小妖现世,如盗火般凶厉的妖怪倒是罕见,莫非预示着三界大乱将至?于是几个大家大派宗主凑一堆,作了如下商讨:何地设防?何人统领?奈何两桩都没有头绪。妖怪潜伏于幽微之末,虚幻之都,恰似敌暗我明,怎知何时进犯,何地来袭?再议统领事,曾经号令人间的牺皇和祭师早就踪迹难觅,断了传承,如今三大家、四奇门的又多生龃龉,谁也不服谁。就在吵得乱糟糟,穆敬先拍敲几案:“休闹休吵,听我建言吧。”大伙慑于穆家为三大世家首位,穆敬先又是穆家宗主,隐隐有了第一人之势,权且忍让。穆敬先说:“在列都是宗门领袖,咱们这般泼妇斗嘴,不识大体,修界怎会团结?真要妖怪大举侵袭,保管各个击破,要按我说,两件即为一件,不举纲怎能张目?关键还得选个统领为要。”“莫非选你不成?”故园宗主记他穆家重创殷正,本就怨气没处发,听得隐约要自荐道门统领,更是恼怒:“穆家干下了同道相残的丑行,竟还有脸皮论团结凝聚,窃统领大位!”穆敬先被一场抢白,颜面尽失,却不好发作,毕竟于理有亏,就在想怎样言语辩解。旁边许云也帮腔:“说得好,你穆家的好儿郎,差点把我老命给要了,真让你穆家统率修界,大伙儿还不是都要倒霉。”许云落霞镇遭过难,申斥有感而发,四奇门跟着起哄,指摘穆家仗势欺压,你一言我一句的,吵得更凶。穆敬先未料到四奇门也参与问罪,不敢抖威风,逼得无奈,只好挨个致歉并说要责罚犬子,外加医治伤者。故园宗主闻言又忿:“济悬堂都没办法,难道你穆家改修岐黄不成?等到你救人我故园弟子,坟土早干了。”穆敬先未想殷正伤得如此重,询问式望向许云,见后者不住摇头,猜到所言非虚,顿时无话可说。频繁声讨中,亏得颜家宗主出来调解:“修道之人,往往比平常百姓多些艰险,况且斗法较技有个失手,也是无心之过,眼前还应以大局为重。”颜素卿掌管颜家几十载,族内与各家通婚,关系紧密。再个颜家乃祭师门徒,身份殊荣,做安抚到底有些效用。她先把生死相搏歪说成较艺切磋,再重提推举帅位:“我师祖贵为祭师,却已近百年音书全无,若是不得不荐人统领,穆敬先似乎也当得。穆家实力雄厚,声威显耀,持神明护佑。”话到此节,各门户反对声起伏,又是争吵结尾,没个定论。
会晤结束,穆敬先回了家园。思来窝囊,好好的天下第一人,承先祖荣光,领袖群英的角色,惨遭各路攻伐,实在辱没了门楣,盛怒下就让仆从去缚他那不成器的儿子问罪。仆从颇为机灵,暗忖:“你们是骨肉至亲,手心挨手背的,真要有个好歹,还不是赖到我头上。”迟疑了会,说:“公子有伤在身,实在不好责罚,真要打骂,就叫我作替吧。”“逆子就少许轻伤,怎捱不得?”仆从不答,“呜呜”地拭泪。穆敬先仍是不饶,大踏步去了儿子房内,看见穆凝秋坐在椅上发闷,叱骂:“小畜生你做了恶,害得老子颜面扫地,令家族蒙羞,却好意思自顾躲着消遣。”“做便做了,要打要罚都随你。”穆敬先听得更气,扬起手就要扇耳刮子,掌抬一半顿住,想到仆从说他伤势未愈,心软了,拂袖说:“现在倒是怎么善后?四奇门和故园联手相逼,中间还捎着许云。”穆凝秋说:“他们先招惹的我,三个斗我一个尚且落败,竟还敢来讨说法。”穆敬先觉得有几分道理,语气缓和些,叹说:“祭师和牺皇或许早已作了古,就是轮也该轮到我穆家。论实力论声望,哪一样我们不配?未料你闹出这档子事。打小我就教导你。”穆凝秋把后半段听得耳朵起茧,故而模仿他老子的口吻说:“凡事要家族为先,我穆家和他们不一样,祖上出过神仙,是正儿八经的神明后裔。”穆敬先瞪他一眼,使他禁了声,说:“丫头没了就没了,也怪她福薄,我给你谋了个上佳的婚事,颜家最得宠的姑娘,相貌修为与你般配,重要的是姑娘属意你。”穆凝秋猛地从椅上跳起,说:“我不娶,”穆敬先吼:“道理都跟你讲明白了,不是为你我,是为了整个穆家。再者婚姻一贯是听父母命,我看就这么定了,年前与颜家人议个成婚的日子。”穆凝秋寻思年关未至,且有时间可以周旋,坐下不应答了。穆敬先以为他默许,转问起杨繁:“小子真是得了神剑吗?”穆凝秋:“也许是吧,确实挺厉害,能破紫薇天火。”穆敬先:“神剑怎会赠与凡人,想必是谬传吧,但也得有所提防,他现在何处落脚?”穆凝秋:“还能在哪,无非是花围街。”
穆敬先唠叨数句离开了,不再深究。过几日得空,觉得有件事欠妥,杨繁成了人人敬仰的大英雄,真要因为柳飞雪结了仇,难免树敌过多,就叫个弟子,吩咐去请杨繁。如若请不到,有几句话表明善意,总是好的。弟子得令,岂敢耽搁,骑了匹快马前往花围街。世间繁盛,莫不在京城,皇家治下,丰饶气象远胜别处。而京城繁华当属花围街,早先一条街仅是观花赏鸟的所在,往后有些古玩珍宝拿来贩售,成了规模。其中有富户开间汇宝楼,生意红火,引得达官显贵如云。金主汇集,茶坊酒肆跟着加入,商客钱货多了也就大为改观。如今要论京城富庶,花围街已是首要。街面汇宝楼传到第二代,成了老店,在街口正当面能一眼瞅见。经过的人就算囊中拮据,总要进去观瞻,古玩珍宝齐备,从不欺诈。经营汇宝楼的第二代东家是张懿,繁忙就住在楼里。豪阔的买家登楼,如果大手笔,不去和伙计还价,先找他混个人情。张懿结识的各色人等多了,小道消息和新鲜事物都能大致了解。今时他正核算账目,伙计禀告穆家弟子访,张懿皱了皱眉头,搁了笔合了账,叫把人请。穆家弟子入,见过礼喝过茶,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将话一述。张懿跟着寒暄几句,以身体不适为辞替杨繁拒了穆家的请,送走客人后,脚步匆忙上了楼。推开杨繁的房门进去,先是闻到一阵酒味,接着是尿味,霉味。看到杨繁靠坐墙角,正捉着酒杯饱饮,动了恻然之心。上前挨着他坐,说:“你倒躲清静,枉我费干了口水,陆续有门派世家问起你,推了两个三个,还有四个五个。”杨繁:“说没见过我行了,懒得应付他们。”言讫,又倒满杯,一饮而尽。壶小酒轻,没几口喝干了。张懿:“许多道门都来了人,全是探听你消息的,多含招揽意思。连穆家都来打听,猜是你降妖出了名,欲拉拢壮大声势。各人各业都一样,你们修真的也是,难逃利益竞逐。”杨繁:“你受累了。”杨繁多蒙张懿照料,且敬他人品贵重,就说:“旁的我不在意,单穆家势大,盘踞京城,我和穆凝秋有隙,恐怕某天牵连你。”张懿:“我汇宝楼在皇城也算数得着的买卖,凭名头怕个谁。他们穆家自诩正道领袖,还敢明面上与我做难?”杨繁知他把稳,俯身又要倒酒,酒壶已空,更增惆怅。张懿不忍他至此颓废,劝说:“若飞雪死而有知,见你现在的样子,该有多难过。”杨繁不答,剧烈咳嗽,嗽得人肝颤。张懿忙换了话头,说:“我看穆家来的小厮,分明是和解意思,你就别操心了。珍儿最近没来烦你吗?自你走后她成天骂:‘没良心地走就走了,谁还念他。’但我想,她定是没少来吧?”杨繁把头埋进膝间,说:“来几次,聊得不高兴就走了。” 张懿还欲言,下面伙计喊:“大人在吗?老主顾有请。”只好应了,出门前说:“我叫人打扫。”杨繁回:“送酒则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