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镇位于西陲,地处荒僻,民风朴素。彼时蛮夷从这里侵入,沿路烧杀劫掠,焚屋毁田。镇子空了,镇民四散逃难,或藏入深山,或举家北迁,或就此流浪。皇室震怒,为保土安民,擢一员勇将授靖西将军,率领军队出战,历大小数十役,终是把蛮夷驱逐出境。为维护治安,大军就便驻扎在落霞镇,修建营寨,卫戍边疆。渐渐散逃的镇民回来了。但镇子经一场摧残,已不复先前,它只能像一只受伤的鹿,卧下来自己舔好伤口。光阴冉冉,錾写胜利的石碑积满灰,军队撤走了。小镇不怕,伤口舔好了,继续同样的过活。有好事地拣了营中一座稍大的木楼,改作旅店,讨些往来客商的生意。边陲荒凉,鲜有客至,无须雇工,就掌柜和婆娘两个,一面顾着田,一面顾着店。近几日实在忙碌,两口子搭上都不够,全因来了很多修真者。
自古修真悟道盛行,修士大多身怀奇能。可你也修,我也修,不免境界参差,所以聚在一处自少不了交流,而交流又多生争执,要手底切磋见个真章。幸而大部分皆是点到为止,鲜有闹出性命的。切磋过后用些酒食,复开始欢谈,聊到今日谁家谁人如何出彩,就觉十分尽兴,酒也要得勤了。掌柜和他的婆娘忙得脚不沾尘,汗出如雨,就各自想躲懒。角落里单一个的白衣男子唤酒,掌柜推婆娘:“哎哟,老寒腿发作,好不生疼,婆娘你走一趟吧。”婆娘斜她一眼,立时装起了气息恹恹,脸泛愁容,肩上的汗巾往柜上一摔:“走不起了,男人你走吧。”掌柜来哄她:“连日进项颇丰,挣足了给你娃娶媳妇。”婆娘:“难道他不是你娃?”话完还是把汗巾甩回肩头,托着两壶酒去了。毕竟她是个嘴硬心软的。也就这一捱,送至时客人伏在桌上,似已酩酊。正犯难间,居中一桌客人唤酒,恰是两壶,赶紧送了去。一桌三客,接过酒的是一个胖汉,极是嗜酒,尽他一人频频举杯满饮。对面的尖腮的汉子却话繁,一个劲说今日众修大比,他们三兄弟的风光事,说到其余散修低弱,他旁边不酒也不话的汉子拍了怕他的手,意指不要过多树敌。其实周遭一些人听得清楚,只敢肚子里忿然。这三人都是一族的,故园殷家的子弟。说话的是殷惠,喝酒的是殷秀,不话不酒的是殷正,也是大比得了头名,殷家年轻一辈的翘楚。修界分三大家,四奇门。三大家按实力分次第是京城穆家,东海颜家,故园殷家。虽殷家只排最末,却是天下禁地,不是他们一群散修招惹得了的。殷惠出言被阻,换了话头,说:“哥哥考虑过吗?如宝物现身,是强夺,是哄骗,得有个明断。”殷正看他一眼,看殷秀一眼,略有思索。两个族弟各有不同。殷秀打小和他亲厚,老实正直,憨诚待人,唯独嗜酒,以致怠惰修行,常令他有些气恼。殷惠则使他有些嫌厌。喜勾连,善逢迎,十足的奸谀之徒,然而消息是殷惠给的,也是其说服家主才有了这一际,不得不与之为伍。不过对宝物的消息是否确切他仍有疑虑,就问:“消息确切吗?杨繁得了神王剑?”殷惠说:“千真万真的。前昔闹得风风雨雨的穆家一位姑娘被诱骗,双双私奔去寻神王殿,现下有了眉目,还别说,真就称了愿!”殷正:“神王殿在西漠深处,得雷霆庇护,有神罚遏止,渺渺茫茫,游离于实境与虚无之隙,常人莫说闯入,要寻得便已万难。”殷惠:“还就是寻到了,也进到内中,更进而复回,有人亲见的。蹊跷的是孤身一人,少了穆家那位小姐。”
一桌在闲叙,其余散修也旁听,到此地者俱是为宝物而来,听到关键处,馆中略有些安静了。除说话声外,还有踱步声。一人走入,新客是位老者,披件粗麻斗篷,乱发垂下遮住半张脸,露出细薄嘴唇和鹰钩鼻子,肩上停一只黢黑发亮的怪鸟。掌柜迎上前,问要房还是要坐,房间罄空了,白日里来的几个还是在镇民家借宿。要座便吃些酒食,暖暖身子,再去找居民借宿。老者回要座,坐一坐即可,饮食就免了。新客来投被殷正看见,辨认后一阵失落,该到的没到,不该到的到了。不知是谁说了句:“鹰山老怪!”。渐有散修开始离席,很快只剩新客,殷家三兄弟,角落里趴桌的白衣醉汉,馆中反有些清冷了。掌柜和婆娘见客散,揭了布帘进里间休息。老怪随性拣了张空桌坐,仿佛此类情状早见惯了。他鹰山派系向来单授,师传徒、父传子,躲在深山中清修,少与各家各派打交道。就有人传他法门阴损,耻于示人。更有甚者,说他靠抓童男童女炼丹药,提升修为。也说她专挑年轻女性进行采补,助涨真元。流言疯传,以至于整个修界,谁谈到他都要吐一口唾沫。偏他修为颇深,寻常散修敌他不过,故对他又憎又惧。可怜他一张嘴,辩驳不了许多,索性把流言当成赞语,行事也愈发离经叛道了。散修俱他,殷家人不惧。殷正问:“你来做什么?”老怪说:“你们来得,怎么我来不得。”两人都懂对方此行目的,问话只为试探,宝物未现,谁也不想平添强敌。殷秀多吃几碗酒,激发了正义感,自顾说:“我平生最看不起有些修为,就四处持强凌弱的。更甚者欺凌妇女,掳杀孩童。此类人早晚死于横祸。”殷惠仗着殷正修为高,帮腔说:“某些山野老匹夫,或许别人惧怕,我殷家怎会放在眼里。”老怪原也不想多生事端,但殷家两兄弟已不是暗讽,而是明骂,再按捺不住,说:“故园殷家好不讲理,我自进来坐我的,就遭你们连番漫骂,当真三大家就不把世人放在眼里?”殷惠见还敢回嘴,怒意更盛,说:“你个被世人唾弃的老匹夫,也配代表世人?休言我三大家行止怎样,任谁骂你不是该骂,打你不是该打。”老怪不是个嘴利的,且一张嘴辩不过两张,被殷惠、殷秀你一句我两句骂得无言以对,哆嗦起两片唇,脸上一会儿泛白,一会儿泛青,一会儿泛红,胸膛起伏不住,一口气愤愤难平,大力一拍桌子,震得碗偏杯倒,肩头灵鸷飞上半空,扑扑振翅。殷正暗中戒备,虽不树敌,也想探一下老怪修为。殷秀酒酣胆壮,仍骂声连连,就见灵鸷翅中射来许多铁羽,熠熠放光。殷正抬掌,一缕黑气旋出,把铁羽半空一搅,纷纷掉落。老怪低呼:“玄阴真气!”未战先有一阵胆寒。要知玄阴真气号称天下气功之冠,是故园家传法门,轻易不能修成,一修成便鲜有其敌。殷正被誉为故园年轻一代翘楚,也是因修得此法。但眼下战端一起,退无可退。殷正那团黑气不停,卷向灵鸷,缠得它哀鸣不断。老怪修为大半在灵鸷身上,一体同修,感官共享,便也禁受不住,思道:“此番怕是要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