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欢迎我回来?”公子靖自然发现了锦兰轩一瞬间的错愕,调侃道:“怎么,这么久没见,就忘了我吗?”齐靖宇从来不认为锦兰轩她会喜欢他,也就想不到此刻她的惊愕是因为他。突然出现,受到惊吓,不也是可能的吗?而他们双方都不曾察觉到的是,公子靖的到来她竟不自觉的用了‘回来’二字,回来二字难道不在她在意他的表现?
锦兰轩惊愕也就是在那一瞬,下一刻她就收敛心神,回他:“怎么会?”说着她放下手中的书,“忘记谁也不敢忘记世子啊?稍不在意,谁知道下一刻等待兰轩的是什么。”
这一刻,兰轩无比清晰的认识到,喜欢又怎样?
公子靖的喜欢,也就那样罢了。
那浅薄的喜欢,比不上利益的得失;那浅薄的喜欢,不影响他的算计。如果喜欢是这样的话,她为什么又要去在意?
听了这话,齐靖宇尴尬的摸摸鼻子,事儿是这回事,怎么感觉锦兰轩意有所指呢?
看透此事后,锦兰轩卸了这段时间一直挂在心头的包袱,面对公子靖就轻松的多。她寒暄道:“世子忙完了?”
“自然,”公子靖点头,他这样说道:“否则,靖又怎么会有时间来见你呢?”明明,还有好多事亟待他去处理,可看着笑的风轻云淡的她,他如此说。
明明往日他们有太多的内容可以谈论,可这一刻两人之间无端静默。
许久,公子靖道:“春天终于来了——”
锦兰轩顺着齐靖宇的视线望去,窗边的枯草开始冒出一二嫩芽,窗外虽然还是一派冬日风光,可春姑娘却不经意间露出她羞涩的面容来。
“春天了呢——”锦兰轩怅然,这时间过的可真够快,锦国灭亡两年之久了,时间匆匆,而燕国也不会太远。
之后,他们的谈话不了了之。临走的那一刻,齐靖宇不经意开口:“后天陪我去见个人,我想你会感兴趣的。”
明明不该让太多人知晓他的存在,可是,莫名的公子靖就是知道,她不会透露出去。虽然老头子时而清醒,时而疯癫,但作为公子靖唯一承认的亲人,他觉得锦兰轩作为他认可的人,有必要让老头子见一见。更何况,某种情况下,比起无名,她与此人经历最为相似,却又最为不同。
锦兰轩送走公子靖,不由沉思,感兴趣的人,会是谁呢?
山下,春光已经开始显现,而昊天的远郊不知名的荒山却半点春色也无,甚至昨日刚刚下了一场薄薄的雪,单薄的连道路都无法完全覆盖。日光融融,山风咧咧,一会儿的功夫,雪就不见了踪迹。此刻却有两人在这人迹罕至的荒山上登高而行,不知道要通往哪里去。
行至中午,锦兰轩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齐靖宇:“这就是你所谓的有意思的地方?”荒村野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可看不到丁点儿趣味来。
“稍安勿躁,老头子喜欢隐居在山中,我能有什么办法?”齐靖宇摊手,“毕竟是不该存活于世的人啊——”
“不该存活于世?”
“到了你就知道了。”
如此,当真勾起了锦兰轩的好奇心来。深山多隐士,隐士倒不是很令人好奇,但需要劳驾公子靖亲自跋山涉水前来相见的人自是不同的。
又过了几个时辰,太阳将落未落时,远远的就看见了一座道观。道观不大,几间院落,颇为破败,甚至外墙上有几道穿透墙壁的深深裂痕,似乎墙壁下一刻将会倾塌。墙上的部分红漆早已脱落多时,覆盖着不知名的枯萎的藤蔓,若不是院子里隐约映出的烛光,锦兰轩显些认为这道观已被人遗弃。
一进道观,便见一道士打扮的男子上前对着公子靖道:“公子,主人休息了——”
公子靖对男子的态度不以为意,他说:“收拾两间客房,明天再去见那老家伙。”
老家伙?锦兰轩挑眉,颇为好奇齐靖宇口中的老家伙是谁。
然而,面对锦兰轩眼中明晃晃的好奇,齐靖宇却没有告知的意思,无他,这样充满好奇的兰轩太过生动。
天光破晓,锦兰轩便醒了过来,明明行了一天的路,身上乏得很,但因着刚换了个环境,她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一出房门,一阵冷气袭来,锦兰轩顿时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然后就见院子里的长亭内有一穿着道袍的老人在下棋,春寒之下,却是一身单薄素衣,披头散发,端得不修边幅。看见她出来,老人头也不抬,问:“下一盘?”
嗯……这是和她在说话?若不是院子里只有他们二人,兰轩显些会错了意。难道他就是这座道观的主人?这样想着,锦兰轩走了过去。待走近了,看到眼前之人,她不禁倒抽一口气,无他,因为眼前之人的面容和齐靖宇有着三分相似。是的,哪怕眼前之人已经老了,两鬓变得斑白,身体变得枯瘦,依然和齐靖宇有着三五分相似度来。
他是谁?又何公子靖是什么关系?一时间,锦兰轩的脑中闪过万千念头,然而,她嘴角翕动,终究没有问出来,反而在老人黑子落下后执白和他下起了棋。并非她不好奇,只是,忽然之间她不知该问些什么了。
兰轩以为,她与齐靖宇,他们之间远没有达到可以分享如此秘密的关系。
可是,为什么呢?
老人和兰轩都没有强烈的取胜之心,正道而行,黑白两子越来越多,待公子靖到来时,黑白二子已经占据了大半个棋盘。
“呵——没有求胜之心下什么棋?”这样说着,齐靖宇挥手扰乱了眼前的棋盘。
棋局显见的是下不成了。
老人嗤笑一声:“难道只有你死我活才叫好!”说罢,老人拂袖离去。
“这?”
“没事,老头子这是又犯病了——”
“犯病?”
公子靖摇头,却无从向锦兰轩去解释什么。
一个和公子靖如此相似的人,会是谁呢?而公子靖又是这般态度,难道公子靖的身世……哪怕内心有诸多猜测,锦兰轩都不曾发问。公子靖敢把她带来这里,就说明他不打算瞒着她,那么她早晚会知道。
只是,老人究竟是谁呢?
晌午,一觉醒来,锦兰轩在院子里又见到了老人,不停地喝酒的老人。
老人半靠在藤椅上,手执酒杯,大口喝着酒。他明显醉了,大部分酒顺着喉咙流下,沾湿了他的衣襟,只有少部分喝到嘴中。而旁边的道士早已见怪不怪,默默的站在一旁守候着老人。浓烈的酒香飘散开来,溢满整个道观,当是难得一见的竹叶青。不一会儿的功夫,老人手中的酒杯马上见了底儿,再也倒不出开。“咳咳,酒呢?酒呢!满上,满上——”
小道士踯躅,看看已经空了但是三坛酒,到底没有再次倾倒。
“哈哈,为什么不倒呢?孤还没醉呢!”老人道,“满上——醉了最好!”
孤?所谓称孤道寡,能自称‘孤’,眼前之人至少曾是一国太子。尽管好奇,这个情形下,锦兰轩并没有上前打扰。
听罢,道士蹙眉,只得又开了一坛酒。
转眼儿的功夫,一坛酒再次见底,老人终究是醉了,或者说老人寻求的就是那么一醉。老人踉跄起身,半醉半醒间,他的声音不无怨恨:“温文恭让君子行,聪明并非人主才。可怜嫡长一身份,半生困于太子位。无可奈何言国事,不可置信宫廷变。世人谓我太可惜,我谓世人看不穿!看不穿啊——看不穿!”
看着老人蹒跚的背影,老人的身份随着这首打油诗呼之欲出。老人确实和公子靖有关系,却不是锦兰轩猜测的那种关系。齐国前废太子,因巫蛊而废的殇太子齐赢庆——现任齐王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
看不穿吗?最后的最后,竟是看不穿吗?
“世人谓我太可惜,我谓世人看不穿!”锦兰轩怅然,“究竟又是谁看不穿呢?”
“傻——”不知何时出现在锦兰轩的身后齐靖宇如是说:“自己困着自己,何必呢?”
锦兰轩没有转身,问他:“自己困自己?”
“难道不是?”公子靖一手托颌,“明明有太多种选择,最终却选择假死隐居,傻不傻?”
“傻?”锦兰轩摇头,“你怎么不知道这又是他唯一的选择呢?”
“唯一?”公子靖怔住,半响儿道:“那是你们的唯一!”说完,公子靖转身离去。
公子靖想,无论何时,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唯一。
随着公子靖的离去,锦兰轩也转身回了房间,她想,殇太子是自己困自己,她又和何尝不是呢?
可是,洒脱而行,又哪是那么简单的?
翌日一早,凑合着吃完早饭,齐靖宇叫了一直跟随老人的道士去后山打猎改善生活,院子里,老人和兰轩打发时间般的泡了一壶热茶,茶是好茶,却被老人不甚在意的随意对待,无端降了档次。
兰轩有些看不懂老人,你说他甘于平淡吧,他周遭却不无精品,你说他不甘平凡吧,饮食起居也好,劳动耕耘也罢,一如寻常百姓。矛盾且和谐,假死避世的殇太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