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寇的马蹄碾过荒土,隆隆震响,打破了旧中岳王城长久的死寂。
这一伙人本是溃兵流寇,占着附近的山坳劫掠为生,听闻苏惊凰在此收拢流民、蓄养部曲,早就垂涎棚子里为数不多的粮食,更想掳走青壮充作私兵。为首的寇首一身残破甲胄,手提环首大刀,身后跟着二三十个喽啰,呼喝着冲向流民聚居的草棚。
苏惊凰手下的残兵不过四十余人,大半带伤,兵器多是锈矛、断刃,还有人只握着削尖的木杆。
“护住老弱!分两翼拦!”苏惊凰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她翻身上一匹瘦马,短刃出鞘,玄衣在黄沙里如掠影,亲自压在阵线正中。
流民们惊慌后退,孩童的啼哭混着风砂,乱成一片。
云清阙立在断墙阴影里,袖中清瑶玉珮安安静静躺着。她记得天刑司的禁令,正仙不可直接出手屠戮凡尘生灵,一旦仙力外放太过显眼,天上观星司的星吏便能捕捉到仙元波动,转瞬就会上报仙庭。
可若是任由这伙匪寇冲散阵线,流民会被掳杀,苏惊凰辛苦攒下的这点根基,今日就要折损大半。
云清阙眸光微敛,不用杀伐仙术,只捻动一道极细的风诀。
这术法极淡,不伤人命,只引周遭风沙。
原本散漫的黄沙骤然一变,顺着风势盘旋聚拢,在匪寇前路猛地卷起一堵昏黄沙幕。狂风迷眼,砂砾抽打人脸,奔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嘶鸣着原地打转,冲势硬生生被拦断。
“怎么回事?!”寇首抬手遮挡眼睛,怒喝,“哪来的怪风?”
他只当是荒原里寻常的风沙骤起,压根没有往仙术上想。
苏惊凰眼底一动,余光飞快扫过断墙方向那个素衣身影。
是她。
苏惊凰瞬间抓住战机,沉声下令:“趁乱突进!”
残兵抓住匪寇阵型大乱的空隙,呼啸杀出,短刃与锈矛交错,近身缠斗。匪寇本就是乌合之众,刚才一股锐气被风沙打散,此刻心神慌乱,转眼间就倒下数人。
寇首又惊又怒,挥刀劈开扑上来的一名残兵,目光锁定阵前的苏惊凰,策马直扑过来,大刀劈出凛冽风声:“先斩了你这领头的!”
刀锋近在咫尺。苏惊凰马背不稳,侧身躲闪的间隙,腕间被刀风扫过,划出一道血口。她不退反进,短刃直刺对方马颈。
就在这时,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柔风,悄无声息缠上寇首握刀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恰好叫他腕间一麻,大刀偏了方向,重重砸落在泥土里。
云清阙依旧站在原处,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在看一场寻常厮杀,指尖始终不动声色。她恪守底线:只扰敌、不夺生,不显露仙法的痕迹。
苏惊凰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短刃一横,抵住寇首咽喉。
“停手。”她语声冷硬。
寇首浑身僵住,看着抵在喉间的寒刃,又看四周倒下的同伙,剩下的喽啰早已军心溃散,纷纷抛下兵器跪地求饶。
一场危机,转瞬平息。
黄沙缓缓落定,风又变回原本散漫的模样,仿佛方才那阵诡异沙暴,仅仅是荒原的寻常异象。
苏惊凰松开手,任由寇首被亲兵捆缚,这才侧头望向断墙,看向云清阙。
她翻身下马,走到云清阙面前,目光带着审视:“方才的风,是你的手段。”
不是问句,是断言。
云清阙没有否认,轻轻点头:“只能帮这一次。我不能频繁动用力量,天上有人盯着这片大地,仙元一动,容易暴露。”
“天上。”苏惊凰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指尖按着手腕还在渗血的伤口,眼底寒意更深,“是渡厄司?还是功德司的仙官?”
“不止。”云清阙抬眼望向云天,“盯着旧中岳故土的,是凌虚仙君。他是新锐一派的首领,最喜欢凡尘战乱,战火越盛,他积攒的功德越快。你在此收拢流民、积蓄力量,早就入了他的眼。方才这伙匪寇,未必只是普通流寇。”
苏惊凰眉峰一挑:“你的意思,是他暗中授意?”
“未必直接下令。”云清阙缓缓解释,“凌虚仙君不会亲手沾染凡尘杀业,那会触发天道反噬。他惯用的法子,是暗中泄一缕躁动气运到山野,挑动人心里的贪念与凶性,催生盗匪、叛乱、仇杀。借凡人之手,除掉有可能打乱棋局的棋子。今日是匪寇,来日,便是诸侯的大军、暗中的刺客、突如其来的疫病。”
这番话,让苏惊凰后背微微发寒。
她以往只以为自己要对抗七国诸侯的权谋与刀兵,如今才真切意识到,她所有对手之上,还有一个隐在云天之外的执棋者,无声拨动人心与气运。
“他会不会直接降下天罚?”苏惊凰问。
“不会轻易用。”云清阙道,“天罚太重,动静太大,元老院会制衡他。元老上尊们不喜欢仙官私自改动大局,大家各有各的算盘。凌虚更愿意借人间的刀,慢慢磨死你。”
正说话间,云清阙袖中的观天镜碎片忽然微微发烫。
一缕淡青的仙息,自九天垂落,轻飘飘扫过这片荒墟。那气息锐利,带着探查之意,如同一只藏在云后的眼睛,正在清点此地的死伤、气运起伏。
是凌虚仙君放下来的听察仙耳。
云清阙心头一紧,立刻抬手,引一层淡淡的尘雾裹住两人,掩盖方才那一点微弱的仙法余韵,同时压下自己所有外泄的气息,连话音都放得极轻:“噤声,他在看。”
苏惊凰立刻闭了口,不动声色往后半步,垂眸,掩去眼底锋芒,装作正在吩咐亲兵收拾战场、安置伤员的模样。
那道青息在荒墟上空盘旋片刻,扫过满地匪寇尸体、忙碌的流民,没有捕捉到异常仙元,只记下此地冲突再起、杀伐增运,才缓缓向上,消散云海之间。
直到气息彻底远去,云清阙才松了一口气。
“他记下这里了。”云清阙道,“今日退敌,看似胜了,在凌虚眼里,反而是好事。厮杀生出血气,血气滋养气运,于他而言,这就是功德。往后,他会不断往这里投放事端,逼你应战,逼这片土地持续流血。”
苏惊凰看向遍地狼藉,伤员的呻吟、流民惶恐的低语传入耳中。她沉默许久,慢慢攥紧染血的掌心:“若是我一直不战,放任他们蚕食,又当如何?”
“流民四散,根基溃散,你会悄无声息消亡。于凌虚而言,也是棋局里干净利落的一处落子。”云清阙平静道出两难,“战,滋生气运,成全仙官;不战,自取灭亡。这就是他们给你设下的死局。”
没有容易走的路。
苏惊凰抬眼望向远方,苍陵方向隐约能看见天边烽烟,列国之间的厮杀从未停止。她忽然轻笑一声,笑意里带着苍凉,也带着孤勇:“左右都是他们想要的结果。那我偏要打出一条,他们预料不到的路。”
她转头看向云清阙,眼神郑重:“你懂他们的手段,懂天命陷阱。往后,我军中的谋划,你帮我看住天上的暗手。但是我再说一次,凡人间的杀伐取舍,由我定。什么时候结盟、什么时候背刺、要不要牺牲一部分人换取大局,你不能拦我。”
云清阙明白她的意思。
苏惊凰要的不是一个能呼风唤雨的仙长,而是一个看得懂仙庭棋局、能预警天命陷阱的谋士。王权博弈,本就布满牺牲与算计,她不能以仙的悲悯,绑架凡人的抉择。
“我答应你。”云清阙应下,“我只告诉你仙庭的布局、气运的走向、潜藏的陷阱。凡人间的权柄,归你执掌。”
日头渐渐西斜,荒原的影子拉得很长。
亲兵过来请示,该如何处置被俘的寇首。
苏惊凰略一思索,淡淡吩咐:“不杀。挑明利害,愿意留下的,编入队伍;想走的,给干粮放行。杀了他,只会在本地积攒浓重怨煞,被天上的人拿去化作气运。”
云清阙微微侧目。
苏惊凰已经学会避开仙庭想要的那条路。
只是这仅仅是开端。
凌虚仙君的目光牢牢锁死旧中岳之地,七国诸侯也很快会留意到这片废墟上慢慢聚拢的力量。苍陵王室狡诈,北朔重诺却易被挑动,东澜满口礼乐暗藏吞并之心,幽山王族还在暗处观望。
人间的权谋罗网,天上的气运棋局,已经层层叠叠向她们收拢。
云清阙抬首,望向厚重云海之后那座光鲜耀眼的凌霄仙阙。
仙庭的宴席还在继续,仙官们端坐云台,清点今日新增的功德。他们不知道,那一枚本该随手抹去的弃子,已经和一个叛离天规的仙女联手,在黄沙荒墟之中,悄悄埋下了掀翻整盘大棋的火种。
苏惊凰转身去安抚流民、整顿部曲,玄衣身影融入落日黄沙。
云清阙独自立在断碑之旁,指尖轻轻摩挲袖内的观天镜碎片。
镜面微光闪烁,映出九天之上,功德司流光流转的簿册,一行行,依旧在无声记录凡尘众生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