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物证鉴定中心实验室。
实验室里只开了两盏台灯,光线集中在岑砚面前的工作台上。她把陈屿的腕骨X光片扫描进系统,和苏晚数据库里的原始代码结构图并排放在屏幕上。左手边是SW-0729,陈屿体内的寄生数据。右手边是SW-9999,她自己腕骨里的沉睡备份。
两组螺旋骨小梁的走向高度相似。编码方式一致,结构逻辑一致,甚至连螺旋的旋转方向都完全吻合。唯一的区别在于末端。SW-9999的螺旋末端是闭合的,像一颗封死的种子。SW-0729的螺旋末端是开放的,像一根伸出来的触须。
“同源。”岑砚开口,声音很平,“同一种编码方式,同一个底层架构。0729是9999的活性版本。”
傅辞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他看了一眼屏幕,又低头看了一眼岑砚的左手腕。
“如果0729被完全激活,它会唤醒9999?”
岑砚点头。她调出苏晚数据库里最后一段注释。注释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中补上去的。她之前没注意到这一段。现在她逐字看过去。
“9999为闭环备份,永不自启。但若存在同源活性数据,两者间存在共振链路。一旦0729达到完全激活状态,共振会穿透宿主骨骼,触发9999的同步激活。届时两套数据将合并,系统核心将重新成形。”
岑砚靠在椅背上。她看着屏幕上的两组螺旋结构。系统在设计底层备份的时候,就预留了这一手。9999是死种子。但如果在同一时空里存在一个活性的同源代码,种子就会被激活。陈屿体内的0729,就是激活她腕骨里9999的钥匙。
“所以。”傅辞的声音沉了下来,“如果陈屿体内的寄生数据完全醒过来,你腕骨里的那个东西也会醒。然后你们两个就变成一个新的系统核心。”
“对。”
“那怎么办?不能直接把0729取出来吗?”
岑砚摇头。“我之前说过,强行提取会破坏整个舟骨。而且苏晚的记录显示,0729已经和陈屿的骨髓腔完全融合了。它把陈屿的骨髓基质细胞改造成了它的延伸体。挖掉它,就是挖掉陈屿的骨头。”
傅辞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他走到岑砚身边,低头看着屏幕。“那有没有办法让它继续睡着?就像你腕骨里的9999一样。”
岑砚盯着屏幕。她翻到苏晚数据库的另一个文件。是傅长明三十年前的原始实验记录。她之前看过一部分,但有一页她跳过了。因为那页上的数据太乱,像是失败的实验记录。现在她仔细看。
傅长明在三十年前做过一次尝试。他试图用一种抑制剂,把已经激活的宿主数据重新压回休眠状态。实验记录显示,他成功了三次,失败了七次。成功的三次里,宿主数据被压制了大约六个月。然后重新激活。
“有办法。”岑砚说,“傅长明开发过一种抑制剂。能把活性寄生数据压回休眠状态。但只能维持半年。半年之后需要重新注射。”
“半年。然后呢?”
“然后继续注射。直到找到永久性剥离的方法。”岑砚合上文件,“我需要配置这种抑制剂。原料需要从苏晚实验室的原始样本里提取。样本在回音中心的地下冷库里,我已经让人封存了。明天早上可以取用。”
她站起来,走到实验室角落的离心机旁边。她从冰箱里取出一个冻存管,里面是陈屿腕骨穿刺样本的提取物。她把冻存管放进离心机,设定好程序。机器开始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傅辞靠在实验台旁边,看着她操作。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岑砚。”
“嗯。”
“如果抑制剂失败了。如果0729完全激活了。如果9999也跟着醒了。你会变成什么?”
岑砚的手停在离心机的控制面板上。她没有回头。她看着离心机里旋转的冻存管,淡蓝色的液体在高速旋转中变成一条模糊的线。
“不知道。”她说,“苏晚没有记录。傅长明也没有记录。没有人见过两个同源数据合并之后会发生什么。”
“那你还要试?”
岑砚转身看着他。实验室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银框眼镜的阴影遮住了半边眼睛。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攥着实验台的边缘,指节发白。
“陈屿体内的0729正在活跃。如果不压制,它会在几周内完全激活。到时候它会通过共振唤醒我体内的9999。两套数据合并。系统核心重新成形。所有被封存的样本标记都会重新激活。周晓、0562、0729、还有那几十具被净化的遗体。全部会变成新的宿主。”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傅辞面前。她抬头看着他。
“所以我必须试。”
傅辞低头看着她。他看了很久。实验室里的离心机还在旋转,嗡鸣声填满了整个房间。他伸手,把她的手从实验台边缘拉过来。她的手指攥得太紧,关节泛白。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然后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我陪你去取样本。”他说。
岑砚看着他。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确实弯了。
“明天早上六点。”她说,“回音中心。”
离心机停了。岑砚松开他的手,转身取出冻存管。淡蓝色的液体已经分离成三层。她在灯光下举起管子,看着中间那层薄薄的白色沉淀。抑制剂的基础原料。她把它放进冰箱,关上门。
两个人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的灯已经暗了大半,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岑砚推开门,走进停车场。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
傅辞站在另一侧,没有上车。他隔着车顶看着她。
“岑砚。”
“嗯。”
“抑制剂配置出来之后,你打算怎么给陈屿注射?”
岑砚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她隔着车窗看着他。
“直接注入腕骨。穿刺。和提取样本一样。”
“会很疼。”
岑砚把车门关上,系好安全带。她转头看着他。车内的顶灯照在她脸上,银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仪表盘的光。
“他杀了赵敏。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杀了人。他没有推卸责任。他说他要把它取出来。”岑砚的声音很平,“他愿意承受这个疼。我也愿意陪他承受。”
傅辞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他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车内的空间很小,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走吧。”他说,“回局里。你今晚需要睡觉。”
岑砚挂挡,踩油门。车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夜的南都市街道。路灯一盏盏从窗外掠过,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她开着车,左手搭在方向盘上。伤疤藏在袖口下面。腕骨深处的SW-9999沉睡着。明天早上,她要回回音中心取原料。明天下午,她要配置抑制剂。明天晚上,她要把针刺进陈屿的腕骨。
她深吸一口气。车外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她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傅辞。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她知道他没有。因为他的右手伸过来,搭在她的手背上。很轻。很暖。
她没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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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骨中探源见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