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整。
岑砚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闹钟在响,手机屏幕显示2021年12月15日。她躺在床上,脑子里清清楚楚地装着昨晚发生的一切。傅辞站在厂房里的样子。他说的话。他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她写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那行字。
她没有忘。
她翻身坐起来,掀开被子,走到镜子前面。左手腕内侧干干净净,皮肤光滑完整,没有任何纹路。她盯着那块皮肤看了三秒,转身走向衣柜。
白衬衫,黑西裤,银框眼镜。她推门出去。
物证鉴定中心的早晨和昨天一样,消毒水的气味,不锈钢器械的碰撞声,排班表钉在解剖室门上。但今天的岑砚不同。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拍,眼神也比平时多了些东西。
她在解剖室门口停住。沈默站在那里,手里抱着文件袋,金丝眼镜后面带着一如既往的青涩笑容。
“岑姐,早。第三具女尸的报告——”
“沈默。”岑砚打断他。
沈默愣了一下。
“你昨天说,痕检科提取到的润滑剂是三十年前南都第一机械厂的产品。”岑砚看着他的眼睛,“那个机械厂三十年前就倒闭了。但凶手还在用它的产品。你觉得,凶手为什么要用停产的东西?”
沈默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可能是某种仪式感?或者标记?”
“标记。”岑砚重复这个词,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标记。”
她从沈默身边走过去,走进解剖室,关上门。门合上的瞬间,她靠着门板,闭上眼睛。她想起昨晚在厂房里傅辞说的话。沈默是诱饵。沈默的父亲是上一代宿主。沈默知道很多事。
但他今天问她女尸报告时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排练过的。
上午十点,重案大队。
岑砚走进傅辞的办公室时,他正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记号笔,在白板上画时间线。桌上那杯咖啡还在,但换了一个新的纸杯,杯口冒着热气。双份糖,她想。
傅辞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压下去,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岑法医。有事?”
岑砚走到他桌前,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傅辞低头看,是一份手写的协议。标题写着:联合调查协作协议书。
“第一条,双方在办案期间保持正常工作接触。”岑砚的声音很平,“第二条,接触时间限于工作日早八点至晚六点。第三条,非工作时间不得单独会面。第四条,任何一方不得刻意制造回溯触发条件。”
傅辞看完,抬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你昨晚没忘。”他最后说。
“没忘。”岑砚推了推眼镜,“你昨晚说你不能和我接触,否则系统会重新启动。但你今天早上喝了加双份糖的咖啡。那杯咖啡是给我准备的。你知道我会来。”
傅辞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低头笑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笔在协议末尾签了字。
“岑法医。”他把协议推回来,“你赢了。”
“我不是来赢的。”岑砚拿起协议,折好放进口袋,“我是来办案的。第三具女尸的润滑剂标记,和你之前查的那些案子有关联。我需要你的旧案卷宗。”
傅辞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她熟悉的吊儿郎当,但底下压着一层很深的东西。
“旧案卷宗在档案室。我带你去。”
档案室在负一楼,灯光昏暗,铁架子一排排立着,空气里全是陈年纸张的霉味。傅辞走在前面,岑砚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两年前你调来重案大队之前,在哪个派出所?”岑砚问。
“城西派出所。基层民警。”
“为什么调来重案大队?”
傅辞停在一排档案架前面,伸手抽出一个牛皮纸卷宗。他背对着岑砚,声音很平:“因为我想查一个案子。十五年前,南都市发生了一起入室杀人案。死者是一个年轻女人,凶手因证据不足无罪释放。”
岑砚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案子。”她的声音忽然绷紧了,“死者的邻居,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她当时蹲在警戒线外面,看着警察进进出出。”
傅辞转过身。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那个小女孩是你。”他说,“我从那天起就在查那个案子。两年前查到线索指向南都第一机械厂,所以我申请调来重案大队。因为你是这里最好的法医。我需要你。”
岑砚站在昏暗的档案室里,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十五年前她蹲在警戒线外,眼睛红着但一滴泪都没掉。有一个年轻警察蹲下来对她说了一句话。她记了十五年。
“你说你会找到真相。”她的声音很轻。
傅辞把卷宗递过来,手指碰到她指尖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我还没找到。”他说,“但快了。”
下午,解剖室。
第六具女尸躺在不锈钢台面上。岑砚掀开白布,目光落在死者左手腕内侧。又是一道切口。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深度,同样的角度。
但这一次,切口边缘多了一样东西。她用镊子夹起来,凑近灯光看。是一根极细的纤维,深灰色,像是某种衣物的线头。
岑砚把这根纤维放进证物管,走到显微镜前。她调好焦距,眼睛贴上目镜。纤维的横截面纹理在镜头下清晰可见。这种织法,这种纤维密度,她见过。
她直起身,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林昭,帮我查一下沈默昨天穿的那件毛衣的材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怀疑沈默?”
岑砚看着显微镜里的那根纤维,声音平静。
“我在第六具女尸的伤口里,找到了他毛衣上的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