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 第8章 阈城晨曦

在转运车的车箱里，Universe先于Forever醒来。

车厢被罩上一层不透光的布，显得阴暗。

作为迭代体，更何况是μ，它对自然光线有超乎常人的感知力，因此可以布缝中溜进来的光判断，判断出此时大抵为六点钟，坐标阈城东一门附近。

路途虽不算颠簸，但受惯性作用，Forever的脑袋总是不停地撞向一边。

它轻轻搂住他的头，放到自己宽宽的肩膀上，感受他柔软的发梢顺着惯性磨蹭自己的下颌。

它很抱歉。

当房门打开时，即使认出那人是朴宜竣的手下，但它不能否认自己有赌的成分——毕竟朴宜竣如今判若两人。

来者先对它出手，但它只要还手，就会触犯刑法。它怕自己和哥哥一样被判处死刑后，失去保护他的能力。

它因自己的身份受限而抱歉。

过去那些事，它从没想过怪罪他，却让他因后悔而参与妈妈的计划——不仅遗忘了它，也附带着遗忘了他自己的过去。它因自己不能阻止他的决定而抱歉。

与其忘却一切从头再来，不如它主动走向死亡。

它舍不得忘记他，宁愿含着与他相关的所有死去，所以决定浪费他救下的它的生命。

它因自己的任性而抱歉。

死亡。它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每每想到这个词它都感到无比难受。

如果说死亡是去往另一个时空，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它再也见不到他呢？是否比接触不到他的音容笑貌更可怕？

他只是一个没有人权的迭代体，在遇见他之前，除了傻傻地守护人类、保护地球之外，它什么都不懂。如果它死去，是否又要变回傻傻的生物？

想到这里，它很害怕，它想要紧紧拥住怀里这个赐予它很多很多的人，它想要感受他的心脏在自己空洞的右胸膛附近跳动。

它记得他说过想用拥抱慰藉彼此的心脏，

——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它本不该再闯入他想要过上的普通人类的生活，一开始它真的只是想远远看着他而已。

可欲壑难填。它还是陷入了越接近越想接近的恶循环——

它真的，很抱歉。

Forever感觉好像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落在了自己眼皮上，睡意淡去后，他一边蹭了蹭头下枕着的温热的东西，一边朦朦胧胧睁开了惺忪的眼睛，抬头迎面看到的是一张情感汹涌澎湃溢出的眼睛。

彼时，远方传来一声轰鸣。

“这是什么？”他感知到有大量细胞在高温下烧化蒸发。

他分明看见它怔住了。

可它最终摇了摇头，不知是“我听不见”还是“我不能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转运车蓦地刹住。

Forever一个不稳，脑袋砸在宇宙胸脯上，宇宙很关心地揉了揉他的头。

挡光布被“唰”地一下拉开，过分的光亮一下刺进两人的眼睛，Universe随即用宽大的手挡在Forever眼前。

“到了。”有个人说。

Forever认出那是敲他家门并将他们打晕带走的人，他拉下宇宙的手，直视对方，问：“你是谁？这是哪儿？为什么带我们来这儿？”

而那个一身黑色正装的人似乎根本没打算理会失忆的他，只是浅浅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比：“下车。”

Forever看向Universe，它似乎没有感到任何意外，难道他们原先是认识的？

可是单看表情，Forever无法判断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如果关系好，那人又何必打晕他们？如果关系差，为什么比起敌意，宇宙的眼中更多的是警惕？

“跟我走，”下车后，那人领着他们走入电梯，“试验部承主任在校长办公室等你们，我就负责到这里。”将两人送至对应楼层，他转身离去。

Forever不明所以，他戳了戳Universe，乱指一通，试图表达“你认识路吗”的疑问。

宇宙温柔地注视着他，点了点头。Forever不知该怎么形容那个笑容……宠溺？它像是在看一个呀呀学语的孩子，想到这里，他突然僵住了，捂住了脸，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多么幼稚。

Universe轻轻拉住他的手腕，拿下他捂住脸庞的手掌，缓缓摇了摇头，然后牵着他走向校长办公室。

室内愉快的交谈声透过门板传入Forever耳蜗，开门迎接他们的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他看不出她的年龄。

早在地球新纪元之前，少年到老年之间的划分标准便消弭不见。

“请进。”女人的嗓音表达出慈爱之情，这不但不和她清纯的外貌形成割裂感，反而起到相辅相成的效果，温柔、善良、成熟、稚气……本该是相矛盾的形容词到她身上只是合奏曲里的和弦的音符。

“谢谢。”Forever迎面闻到了女人身上一种清香。

“啊呀，”女人温婉地半掩住笑容，“真是有礼貌的好孩子。”

“谢谢……”Forever有点不好意思，走进门看见一个穿着皮衣的男人倚在桌边，手里端着咖啡。他记得他见过这个人，在他结束黑匣计划手术那天，这个男人站在Drawn身后，对自己流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承老师。”Universe向那个男人点头问好。

“过来，”承影招招手，放下咖啡，从皮衣兜里拿出一对助听器给Universe戴上，“能听见么？”

“嗯，谢谢老师。”

“那就好，”承影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轻轻拍了拍Universe的肩膀，“你妈妈在审判叛徒，这次贪嗜者突袭和一些内部人员有关，她要亲自处理，所以没有时间来，就让我来看看。”说着走向Forever，“再重新认识一下罢，我是承影，试验部的一个小主任。”

“您好。”Forever握上他伸出的手。

“你的试验进程我不清楚，但目前Drawn的安排是让你先和Universe一起住在学校宿舍，等一些事情处理好了再住进——呃，怎么说呢，暂且叫你的新家罢。”

“谢谢，”Forever想了一想，问，“承先生您知道我和Universe以前是什么关系吗？”

“嗯？”对方似乎是对这个问题感到惊讶，他侧过头看向Universe，“是爱……”

“我也不记得了。”Universe慌忙打断说。

承影无语住了，无奈之情梅开二度，他不满地撇撇嘴：“啊——就是很友爱的朋友那种。”

“这样吗？”Forever对这两人的互动感到奇怪。

“是这样的，”一旁的女人见状不禁笑出声来，温声细语地化解僵局，走上前，轻轻拍了拍Forever的手，“不用想太多。”

“好的……”Forever怎么也说不清这个女人到底是如何将一种温情灌入自己体内的，她像是姐姐，也像是妈妈，更像是仅仅萍水相逢，便决定全身心地将慈爱赐予你的人。

“真是的，承，你怎么不介绍我？”女人笑着嗔怪道。

“我以为你会喜欢自我介绍呢，”承影抱着一副“这怎么能怪我”的样子喝了口咖啡，“这位是欣女士，□□二级下属、教育司总司长，曾荣获……”

“行啦行啦，有你这么介绍的吗，”欣截住他的话，握住Forever的手，“你应该已经不记得我了，其实以前我们也只见过面，哈哈。我的名字是欣，大家都叫我欣夫人——当然你想怎么叫都随意，这里是阈城培育院，我是Drawn的朋友，也是这里的校长，这里有很多可爱的孩子，你暂且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可以和他们接触接触，有什么不了解的问Universe或者问我都可以，Universe以前还是我们迭代体班的幼教师呢～”

说罢，她回首招呼Universe走过来，牵起它的手，叠放到Forever手上，“虽然你们都失忆啦，但千万不要忘记你们曾经是对彼此来说很重要的人哦，接下来的日子也请你们好好相处～”

“嗯，好……”Universe的手掌心热乎乎的，Forever抬起眼，看见它低着头，头发挡住了表情，只能看到红透的耳根。

“哎呀，还没有和你说，宿舍只有一间空的了，你和Universe住一起不会介意罢？”

看到Forever摇头以后，欣心满意足地揉了揉他和Universe的脑袋瓜，“都是好孩子呢，那么去好好歇一歇罢，是Universe你原来住过的那间宿舍。”

尽管欣已然不再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但Universe仍旧保持着牵住Forever的姿势，如果说是不经意的原因，红透的脸颊足以揭穿这样的谎言。

临走时，Universe迟疑了一下，转过身向着承影道：“朴宜竣他……”

“没什么事，你妈妈想和朴家的臭小孩儿玩玩罢了。”他将杯中的咖啡饮尽，道。

它抿了抿唇：“……请您和妈妈不要太担心我，我很好。”

“嗯，我们知道，”他放下咖啡杯，“我们只想看见你们幸福。”

Universe与Forever离开后，欣走回承影身边，目光落在干涸的咖啡杯上，深叹一声：“Universe这孩子，放心去爱一个人怎么这么难啊。”

亲眼看到他们两个人就这样不断退到边缘，止不住地徘徊，退一步不舍，进一步不敢，她感到真是不争气：“你也是，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又喝咖啡又喝酒，要不是Drawn讨厌烟味，怕不是要把地球的烟抽断货？真当自己是铁打的身躯啊？话说朴宜竣那孩子又出什么事了吗？”

“……”承影沉默少时，开口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人类走到绝境，你会做什么？”

沉默戏码轮换了主角，欣貌似明白了什么，露出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笑容：“什么做什么，就还是这样啊，完成本分的文化工作，照看阈城里这些可爱的孩子，和喜欢的人谈情说爱……

“我早就把每天当作世界末日了，也早就把每个明天当作人类再生之时了。”

“你还是这么敢爱敢恨。”时光荏苒，他和Drawn似乎再也不会是在院校谈天说地的热望少年人，而欣却始终如一怀揣着那份少年气。

“因为我始终知道我爱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