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仍是路标发光指路。
除此之外,尽数灰白。整个行星的内里就和他们在太空中看到的一样,没有色彩,单调到诡异。不论她走了多久,都会在下一秒大梦初醒一般惧怕现实,但当回味梦境时,却忘得干净,只有忽魂悸以魄动的惊恐留痕。
比如此时,她觉得自己走了很久,但因为周围的环境毫无变化,所以不由自主,她怀疑自己的时间概念是否权威。
保险起见,Drawn的通讯器一直同佛舰长保持传信。
路标尽头,是一间正多边形暗室,室内空无一人,每一面墙上都有一扇半圆形窗子,但没什么用,行星周围没有供亮的恒星,能灌入黑暗的仍是黑暗。
每个折角处皆设有一盏小灯,算是对她这个天外来客的欢迎仪式。
“还不现身吗?”Drawn试问道。
一阵沉默后,她正面前的那扇墙发出一声异响,其后走出一个人。
不,不是人。
Drawn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小心凝视着眼前这个神圣的形象——
没有三头六臂,但有三对白灰色的翅膀,衣服像丧服一样挂在没有血色的肌肤上,和人类一样的五官上一双眼睛被两翼遮住。圣母不会避而不见,恶魔不会肢体僵硬,只有盗版帝国专权的炽天使,撑得起这个惊悚的形象。
Drawn:“你是高智体的谈判官?”
【是。】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唯独不似由它产生。
【谈判开始。】
Drawn保持警惕,开门见山:“人类是‘甘泉’——你们一直寻找的优秀基因,如今人类面临地外文明侵略,时间紧迫,如果您愿意向人类提供援助,人类愿意五百年后向高智体文明称臣。”
虚假炽天使借脑干强逼肢体扭动,发出咯咯吱吱、机械碰撞与肌肉撕拉交混的声音。最终,它抬起手,五指张开:
【五年。】
“等不了,”她按照自己的理解说,“人类存亡在即,您必须即刻援助,依据地球计时十天内抵达地球。”
【五年后,】炽天使抬起的手未曾放下,【人类为奴。】
她瞳孔颤动,是它做不出的微表情。
“不行,太短。”
【等不了。】回旋镖打回来,【就免谈。】
Drawn脚下,路标再次亮起,不过这次指向是归途。
“一百年。”她讨价还价。人类尊严竟像菜市场上口头标价的商品。
炽天使的臂膀放下,肌肉拉扯着躯体往回走。
资本劣势者,没有商讨的资格。
“五年,”做出让步是留下位高者的迫不得已,“请,即刻援助人类。”
炽天使站稳,头部超乎人类可承受程度地回扭,一张古希腊雕塑大家刻出的完美无瑕的脸,正对着她,嘴角没有足够的弧度,她根本看不出它被羽翼遮蔽的双眸里,会是什么筹码。
【谈判达成的前提:你们,】十面埋伏的声波打得她头晕目眩,几近站不稳,但具有语意的文字比单纯的发声更具冲击力,【都留下。】
“什么意思?”她明知故问。
【“甘泉”,我们需要实验品。】
它们需要进行人体实验。
“甘泉”,Drawn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是和退化高智体进行倒数第三次交易时。
根据退化高智体所说,虽然进化后的高智体战无不胜,但它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渴望失而复得。
高智体基地所在星球名为无星,一颗没有意义的行星,和没有情感的高智体一样。无星所在星系除高智体外了无生命体征,高智体因进化速度不同,分成慢部落和快帝国,直到有一天,无星地表因时空板块移动,撕拉出一个缝隙。
慢部落的居民不慎跌入,时空跃迁,来到地球所在的银河系,无措地浮游在地球上空,看人类经历地球三战后重建、看人类因拥有情感拥有喜怒哀乐。它本是不屑的,快帝国史记上记载情感是令人退化的根源,慢部落的居民也是因为蜕不干净情感的皮,才被快帝国排斥歧视。
直到它无意进入一个人类回光返照的瞬间。
一生如同回马灯一样,展现在它面前。酸甜苦辣的感觉一下唤醒它的味蕾,正式因为清泉流过漫山遍野、撞击过礁石、听过沿途的鸟语花香,才让人在饮用它时,回味到四季的甘洌。
前所未有的感觉贯穿它干枯的器官。于是欢天喜地,它采集人类的情感装进身体,并在宇宙漂流良久后,找到超时空虫洞一路历经千辛万苦,回到无星。
万众瞩目从它分享这份情感开始,万劫不复也从情感被觊觎上演。
快帝国居民只接触一次情感就上了瘾,久旱逢甘霖,占有的私欲自然膨胀。但快帝国就是抛弃了情感才进化如此之快的,而失去的,何谈复得。自己没有,那就掠夺。
血雨腥风的恐惧情绪由她体内的退化高智体产生,她自然也能感受到。
慢部落遭遇灭顶之灾。
不计其数的居民被快帝国捉去熔炼,可最后得到的那一颗小小的情感精华,还没有人类一颗眼球大。于是它们将目标瞄准人类,可去过地球的慢部落高智体早就死于非命。它们只能不停地对太空轰炸,企图再炸出一个虫洞,找到人类所在地。
死里逃生的,仅有几个慢部落居民,最终也都在各种跃迁中失散。唯有两个,误打误撞,先快帝国一步,发现地球。其中一个,就在Drawn体内。
[快帝国称人类情感为‘甘泉’,]它说,[如果你以此为筹码,就有获得援助的胜算。]
可Drawn并没有露出欢喜的神情,思考片刻后,她问:“你寄生在此,人类为奴,你?”
[我们还有两次交易,]它心气平淡,[都按我说的做。]
从靠近无星开始,Drawn就能明显感受到退化高智体消失了,平日里即使她占意识主导,也能时不时感受到它野心勃勃的骚动,可现如今,她的意识之外一片死寂。
缄默之际,Drawn口袋里的通讯器震了一下,但她没去看,而是深呼了一口气,道:
“好。但你们先援助。”
炽天使咯咯吱吱一顿一挫,缓缓点了个头。
【地球计时,今天援助,明天实验。】
刺耳的响声一点也不像天堂的神曲。
无情的生物造出的神学傀儡,只是信仰的残次品。
回到银龙5号,佛舰长冷着脸,站在门口等她,回主控室的一路无话。
“都出去。”佛舰长凝视着泰然自若的Drawn,对主控室的人下令。
就在最后一个出去的Forever带上门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巴掌传荡在耳畔。惊得他脚步一顿。
“你果然是疯子。”佛舰长攥紧发痛的手,狠声道。
“嗯。”Drawn懒懒应了一声,仍旧没有触摸发痛的脸颊。第二次丢开她的情绪。
“我以为人类为奴只是你抛出的鱼线,等度过这次危机,再想办法对付高智体,”结果鱼还没钓道,反而连线带饵一同拱手相让,“结果你让整个巡宇舰的人都给你陪葬?”
“不一定会死,”她说,“答应它们也是权宜之计。”
“也是权宜之计?”佛舰长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人类不会给高智体当实验品?”
她再次否定:“我们会,后来的人可能不会。”
四大部高级会议,佛舰长从新世纪前八年就开始参与,将人类送给高智体意味着什么她自然知晓。不说多,哪怕是整个文明里的一个人被其他文明窥探了基因密码,这个文明都死局已定。
她无所牵挂,所以早就无惧死亡。但她的使命感从来没放过她,非要她从全人类角度出发,铲除一切可能的威胁。
“那我告诉你,”她逼近她,用一双坚定而明亮的眼睛紧盯那只没有光彩的眼球,一字一顿,“穹髓宁死不俘。”
她甚至不等Drawn回应,便毅然决然离开主控室。
一直没远去的Forever听见渐近的脚步声才离开门边。
Drawn没转身,也没回首。
一步也不挪动,只是站在原地抬头望舰外聚光灯一样的星星,此处却不像舞台,而像拳击擂台。台下的观众将摄像头对准下注的选手,看最后谁会头破血流。
地球计时,当日夜间,假扮方舟的高智体星舰只发一艘,却有人类再百年也进化不得的太空军事实力。
Forever倚在床头,眼神跟着星环上的碎屑一起游走。莫名其妙生出疑问,为什么如此落后的人类,值得高智体交易和研究?
地球计时,第二日。
Forever被呼叫器唤到主控室。
银龙5号的外景变成白灰色的肌肤。
和Drawn昨日看到的不同,此时站在银龙5号面前的,是有至少五个巡宇舰大的巨型六翼炽天使。
是时候兑现承诺了。
“打开舰门。”Drawn对站在主控台边面无表情的佛舰长说。
但她没有理会Drawn,反而以一种难以名状的目光看向Forever。
懊悔、不忍、悲楚、坚定、无可奈何……Forever试图解读这个眼神,但在他得到答案之前,她却把手探向另一个与舰门开关无关的区域。
指纹按下,保险盖弹起,Drawn心里陡然一空,张开的口还没来得及发声,佛舰长的手指便已然按了下去。
——那是银龙5号自爆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