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问与回答从来不是形影相随的。
信号已经发出一个星期,但始终未得回应。
也许是高智体没同意,也有可能信号在宇宙中迷失,根本就没送达。
但摆在眼前的事实不会因为失落的情绪而转变。
实验楼除一百一十一层以上人员,全部遣散。协会因为少了四十层楼,也吹灭了民众心中的半盏灯。
独断专权久了就会这样,连四大部都快撑不住了,人类还能依靠什么?恐慌蔓延。
那团奇怪的糊状物越来越大,像是天空发的一块霉,最后会腐蚀整个苹果,树根蚀烂,人类失去伊甸园,仅此而已。
管理层一言不发,民间方案层出不穷。
正如此时,文\化部从建议箱里挑出一份送了过来。
Drawn看过文件,脸色愈发冰冷。
站在一边的承影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问:“怎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文件递给他。
他接过,发现是电子手写信,笔画有些潦草:
【开源体不是还活着吗?不能抵抗吗?试验部不会是想留着那种危险的东西威慑民众罢?】
“什么胡编乱造的阴谋论。”他攥紧文件,指节泛白。
文\化部一般都会把可控的舆论筛掉,但这份却送了过来,原因很简单——所谓的阴谋论已经发展到不可控的规模。
承影:“我们回份声明?”也许这是当下唯一能做的。
“不,”Drawn从办公椅中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眼神落在正东城区,“再等等。如果这个星期之内还是没有回音,就把它接回来。”
“你真的要拿它应战?”上次是他亲自负责的施救,Creusa的身体不止一半改成了金属制品,有确凿的身体监测数据在手,Creusa如若出战,就是以卵击石,必死无疑。
“开源体必须是人类的救世主。”Drawn不可能不知道,“从始至终。”
但Stage作为Creusa的同类,刚到文\化部还没站稳脚跟,不能在舆论上处于弱势。再者,如果请求谈判这条路走不通,穹髓和协会武装专员出动,人类必经大劫难。开源体为救赎而生,也无法在坐以待毙中活下去。
被赋予了使命的存在,从来都没有所谓的自由。
文\化部文娱司。
Stage坐在窗边,看游行的人群穿过一条条粗花呢格子一样的街道,无聊地摆弄起晃动的耳坠。
不知道弥封哥和哥怎么样了?家门口的甜品铺还有没有黄桃蛋糕卷?它仰倒在沙发上,刘海落在鼻梁上,清晰的下颌线在雪白的脖颈上投下阴影。
又密又长的白金色睫毛扑闪了几下,牵连着它游走的思绪。
奇怪,自己不也是妈妈的研究成品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没人通知它拯救地球呢?它不觉得自己比哥弱多少,毕竟在弥封哥面前,它一直比哥讨喜,哥只有吃醋的份儿。除了比哥矮了点儿、瘦了点儿、头发短了点儿、力气小了点儿……它没有比不过哥的地方罢?
据说哥以前一直在试验部接受试验,所以才越来越强大。那为什么自己来到了文\化部,每天不是练唱歌就是练跳舞,还要参加各种选秀节目?这些难道能拯救地球?
各种想法缠绕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彼时,敲门声响起:“Stage先生?”
“请进。”它知道来者是那个自称经纪人的家伙,除了他,大家都叫自己副司长。
“我来汇报今天的行程。”经纪人带了两个助理进来,关上门,说。
“嗯。”回想起来,它至今的行程都只是从一个摄影棚到另一个摄影棚,对着无数的摄像机自导自演罢了,就连台下所谓的观众都是后期配的。
“您的第一场线下演唱会提前到今天了,再过一个小时会有专车来接您去中心广场,演唱的曲目没变,但舞蹈因为来不及排练所以都是独舞。所以您早饭可以吃一点,”他示意一个助理把减脂餐拿出来,继续说,“因为演出服是紧身的,所以要保持身材贴合,腹部一定要紧致,午饭必须跳过,晚饭要等到二十一点的庆祝宴。”
别说黄桃蛋糕卷了。它连正常的一日三餐都保不住。
经纪人:“没什么问题可以准备准备了,吃完助理会帮你穿好演出服,妆发到中心广场后再弄。”
“有问题,”它撩起额前的碎发,有点苦恼的样子,“这能拯救地球吗?”
两个助理鼻子上俩眼儿瞪得老大,搞不清这副司长是什么脑回路。
但经纪人却很正经地回答:“能。”
他在文娱司待了这么多年,领悟到的真谛之一就是:越到社会环境低迷期,具有煽动性的娱乐性活动越蓬勃。更何况这次演唱会以慈善名义开展。
打着光的化妆台前,化妆师拿化妆刷蘸了闪粉,刷在Stage画好的蓝色眼线下,珠光色的底妆本就群星闪烁,另在眼尾眉骨鼻梁处贴了几颗闪钻,浑然莅临银河系。消肿的四个耳洞上,挂着赞助商深空系列的耳钩,并开口流苏项圈一起,将它包装得精巧、完美。
后台乱哄哄的,负责灯光、道具、音乐的工作人员跑来跑去,一个借一个一头钻进黑布里又钻回来。刚烫完造型,喷过定发喷雾,几个人团团围住Stage,往它身上戴耳挂麦克风和单反、夹收音器。着急忙慌之间,台前轰隆隆配乐爆发。
“快快快!”执行导演喊道,“Stage呢?Stage好了没有?赶紧准备上啊!喂导播?导播准备……”
“——开始!”
伴随一声令下,Stage面前的LED幻影门打开,热场了半天的伴舞匆匆跑下台,给主角留出空间。
瞬息之间。
轰隆隆的噪音清晰不已,排山倒海的呼喊声扑面而来,应援棒闪烁变换的灯光将星空搬到眼前。声浪如同黑暗里的海啸,卷来一波又一波激昂的情绪,几乎要耳鸣的欢呼最后汇成一个名字——
“Stage!!!”
怦然。排练的第一首曲目伴奏响起,可Stage整个耳返里,都是自己狂跳不已的心脏。
等它微微回过神来时,肌肉记忆已经带着它唱跳了半场。歌曲闯进**片段,花火刹那间迸发,聚光灯大亮,随着它的身姿移动,它无须追逐,它只要吸引。
一瞬间,它的意识眩晕在台下激情澎湃的应援声中。
原来这就是预录和现场的区别。
原来那些爱意走到面前,会是震撼到流泪。
感受到真实以后,该如何回归虚拟?
礼花彩带铺天盖地,Stage气喘吁吁,却忘却疲惫,一时走不出身来。它伸出手,彩带落在手心,比泡沫还轻,像梦一样。
“永远这样罢……”无意识间,轻柔柔的愿望脱口而出,生命的意义好像是愿意在尾声中飘落的彩带。
舞台下,他们仍在呼喊它的名字,它一句句、一遍遍地听,死心塌地地认为,每一声都必须有被听见的宿命。
如果没法和哥一样跑到天上大杀四方,那能不能让它永远站在这里,守护台下的它的星星?
活动安排中,有结束致辞一项。可Stage扶了扶耳挂麦克风,喘了很久都没有吭声,吓得执行导演因为设备出了故障,又让人找手持麦克风送上去。
“谢谢……”
手持麦克风刚找到,Stage就开口说话了,气得执行导演俩眼一闭。
“我来之前还在想,来演唱会能不能拯救地球……”像夏日海盐柠檬气泡水一样的嗓音带着一口气提不上来的喘息声,诱人又动听,“可我现在突然想,如果我能让你们永远和现在一样开心……拯救地球好像并不重要。”
总导演站在经纪人身旁,注意力追踪着社会舆论走向,问:“你新教的话术?”莫名其妙,但反响很好。
经纪人却苦笑一声,说:“是就好了。”这个平常奇葩又傲娇的小艺人,虽然凭借试验部当上了个副司长,但到底是个感性的孩子。只是一场演唱会,只是听到了粉丝的爱慕,就陷进去了。
文娱司这股浑水,怎么能混进清流。
日色和人群一同散尽。
化妆师来回来给Stage卸了几回妆,才想起来它本来就肤白唇红眼蓝,完美无瑕,毕竟非人。
从化妆间出来时,经纪人正在门口等它:“还好吗?”
“很喜欢,”它不假思索,“舞台。”
经纪人轻笑一声:“我是问你饿了没有。”
它摸了摸肚肚,黑纱紧身衣将小腹的纹路和肉\色清晰地勾画:“忘了。”
经纪人苦笑着,拍了拍它的肩膀:“走罢,庆祝宴。”
饭局设在一处挂着打烊牌子的饭店。店门是不透光不透色的墙壁,连店名都隐蔽到难以注意。
经纪人推墙而入后,负责接待的服务员走上前来引路。
包间里坐着各色各样的人,除了文\化部部长的秘书和文娱局局长,Stage只认得其中几个:社媒公司的钱社长、赞助商代理人贾先生。
“抱歉来晚啦。”经纪人开始客套地和各位老板、负责人打招呼,并示意Stage该坐哪个座位。
它看了眼时间,踩点到也算晚吗?
等经纪人敬过一圈酒,落了座,它才发觉自己身边这个空位的主人还没到。
谁这么有脸?它噘噘嘴,气恼地倒了一杯又一杯饮料。人没齐,饥肠辘辘又不能开吃,只能一直灌液体充饥。
彼时,包间的门拉开,一个身穿黑色正装的男人毫无歉意地轻笑道:“抱歉,来晚了。”
这是整个饭局前奏里,唯一一句实话。
但众人都很客气:“朴理事哪里话。”
朴……?
送到嘴边的饮料顿了一下,Stage抬眼的瞬间,与那双深邃又危险的眼睛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