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伤害的速度大于恢复的速度,结果就是坏死。
比如。
【左眼球已坏死,须摘除。】
【右臂已坏死,须摘除。】
【左下肢已坏死,须摘除。】
……
承影皱着眉头,眼眸中倒映着不停蹦出的红色警示框。
——这是Creusa的体检报告。
实验8号室,全透明落地观察窗内,它像一台破败的神像,跌塌在冷色调的神座上。双眸紧闭,满身裂痕。
【是否确认摘除?剩余时间三分钟:180,179,178,177,176,175,174……】
承影犹豫了。
他突然不知道救下Creusa是对是错。救下它,它就能好死吗?
彼时,实验1号室传来一阵骚动。
“去问问怎么回事。”他对身边的助手Forever说。
1号室和8号室正对面,没等多久,他得到答案回来了,面露难色:“迭代体I研究出来了,但是……状况不太好。”
承影的心陡然空了一下。
【是否确认摘除?14,13,12,11……】
时间或许会因为人的主观感受有长有短,但它的流逝从不留情面。
不说拯救世界,不说安抚民心,不说为利益所动,不说为生活所迫……什么都不说,只是想要一个生命好好活下来,有错么?
【确认。】
“你负责给Creusa安装假肢,我去1号室看一下。”承影把主台腾出,让给Forever,一面说一面往外走。
“好……”朴良久走后,原本退居二线只负责一些小项目的Forever突然走到前线,接手了各种从未接触过的试验,虽然他也因此升了职,拿到了更多的薪酬,但事实上,他心底是不安的。
就像此时,尽管是机械臂在操作摘除手术,尽管血液会渗入地下清洁器,但他甚至都没有足够的勇气,去直视那有温度的红色液体如何从它的残破的身躯中涌出,像落九天的血河一样,从神座下流。
实验1号室。
Drawn遣散了所有人,独自坐在迭代体I床边出神。
她注视着它,攥紧手心。
和生来就比一般成人还高大的开源体不一样,迭代体I初生时是十来岁的小孩子面孔,怎么也要三四年才能长成大人模样,因此看起来不像抚慰众生的圣母,反倒像圣母怀中酣睡的孩子,只是白金色的头发、精巧的面孔有点天使的味道。
刹那间,她有种想拂开它额前碎发的冲动。
“Drawn?”承影站在门边,未得允诺便不踏入。
“没有天才。”这是她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尽管已经超越很多普通人,但是那种酸涩而屈辱的感觉将优越感一扫而净,更何况,她少年时期荣获的所谓“天才”的称呼,也不过是个没被戳破的谎言。她甚至不是一个堕仙。
“没事的,它只是有点虚弱。”你又何必否认自己?
“只是有点虚弱……?”她冷笑一声。
如果你知道我是寄主,还会觉得所谓的试验部部长是天命人么?
她觉得她抓住了一点退化高智体的把柄就能掌控对方,但事实是,对方有她最大的把柄——她现在不能死,她还需要退化高智体。
“……”承影抿了抿唇,深深吐出一口气,下定决心似的,“我能帮你。”
“你帮不了。”
“我能。”他道,“让我试试。”
与此同时,秘书跑过来,通知她该去顶楼之下,穿过镂空,一层一层审核整栋大楼的工作了。
“嗯,”她站起身。这才抬眼看承影,他既然如此坚定,她也不打算费口舌。你劝不醒一个执迷不悟的人,但现实能,“你试罢。”擦身而过。
确认她走远后,他关上实验1号室的门,来到迭代体I床边。
不知怎的,看着同为非人生物的迭代体I,他突然想起自己初来试验部时听到的趣事,说是之所以Creusa头发是粉色的还香喷喷的,是因为它刚出生性状不稳定的那段时间里,把一瓶粉色香水当饮料喝了。
虽然Creusa生来高大,但它那时的心智也和眼前的迭代体I一样,只是个不知事的孩子罢。
“我要它一切安好。”他对着空气说。
[可以。]退化高智体应邀而来,[但我要你至少百分之三十的意识份额。]
等Drawn将一百一十六层都巡查完回到顶楼时,路过承影办公室发现空无一人,她以为他还在实验1号室,可等她到的时候,却发现那里也没有他的身影。
“Forever,”她叫住从实验8号室出来的他,问,“承影呢?”
“主任昏倒了,”他回答,“已经送到医院救治了,但医生说他的身体没问题,但就是昏迷不醒,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还有就是,承主任让我转达您,Creusa和迭代体I他都救过来了。”
Drawn愣在原地。
站在1号室和8号室之间的走廊上,她的两侧是本来不可能获救的两个研究品。
她在退化高智体帮助下,研究出它们之后,也会因为意识让步造成数日的无由昏迷。只是以前有代部长帮她隐瞒,现在她身为部长也可瞒天过海。
一种从未想到过的可能浮现在脑海。
她打开通讯器,播下代渌的电话号码。
前部长甚至在临走前,都没有把退化高智体寄生计划的全貌告诉她。
嘟嘟几声电音后,是无人接听。
为什么承影能够破格录用到试验部顶楼,为什么那时他的身边会有闻人弥封……所有的答案呼之欲出。
这时,她才意识到,原来需要被现实劝醒的,是她自己。
她以为她无所不知。
其实她一无所知。
这一天的天气格外晴朗。
弥封开车前往阈城8号大门,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情绪,只是心脏跳得厉害,头皮也紧绷得难受,手心还微微冒汗。
其实那日,Forever还在电话里和他说:“Creusa有些变化,弥封哥你做好心理准备。”
他尽量劝自己,“变化”是个中性词,别往坏的方面想。
说到底,他怕自己会醒过来,发现大梦一场。
明明他以前都是一个人生活,从来没感觉这样患得患失过。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尤其是掺杂了情感的那种。没有之前,风平浪静;失去以后,波涛汹涌。
城门显现在眼前,带有试验部徽标的四驱车停在安检通道边上,几个人从车上走下来。
弥封这边停好车就往大门那边跑。
视力允许范围内,模糊的面庞逐渐清晰,他看清站在最前面的是Drawn。
“您好。”他没想到她会亲自来。
环视四周,他只看到包括Drawn和Forever在内不到十个人的工作人员,除此以外还有个孩子,站在Drawn身后,捏着她的衣角,脑袋瓜半藏在她的工作服下,小心翼翼偷看弥封,一眼又一眼。
“你好。”她示意Forever把合同递上来。
“这是请你帮忙照料开源体和迭代体I的合同,”Forever这才走上前来,解释说,“请你看一下。”
弥封接过,没忍住,问:“开源体来了么?”
Forever为难地看向部长,不知如何开口。
Drawn:“先看合同。”
“……”她的话有一股他不能违背命令的味道,弥封不在追问,仔细阅读了一遍。内容和上次Drawn和他口头说的差不多,最大的变动就是多了个照顾迭代体I四年,还有就是报酬增加。
就在他要下笔签字之际,她忽然开口:“我必须提醒你,Creusa活下来,对你来说,未必是好事,虽然条件还是让它依赖到死,但是这次,你可能要付出一辈子。”
“我知道,”他听罢,继续完成手里的事,将签好了字的合同递回,轻声说,“但这并非不是好事。”
Drawn看着他,不再说话,片刻沉默后,她转过头,示意身后围城人墙的下属走开。
彼时,熟悉的身姿倒映在弥封眼眸。原来它躲在这里。
它坐轮椅里,粉色的头发懒懒地绾起一个结,和软糯糯的围巾一起搭在肩头,刘海不知有意无意,浅浅盖住左眼。材质不同的十指抱在一起,大拇指不安地相互摩挲着,见弥封愣住不吭声,它强打起一个笑意:“吓到了?”
“……”弥封张了张嘴,想说些否认的话,但声带一动就抖。
“你应该再想想再签字的。”它还在笑,见弥封一步步走近自己,它只好将眼神逃离,“其实你要是后悔了,现在合同可以作废,毕竟……”
可没等它说完,他就毫无预兆地上前抱住它,眼里的水珠都渗入它的粉发中,围巾成了湿巾。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闻到它身上那股香气时,竟然会感到安心。
Creusa也没想过,竟然有一天,自己会舍不得逗他。
小小的迭代体I不明所以,只是一味攥紧Drawn的衣角。
她轻轻摸摸它头顶的小金毛,代替唱童谣:乖宝乖宝,一切安好,我若不在,要向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