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个集装箱抛掷在溃烂大陆上,在场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欢呼,一边抱怨这段时间过得多辛苦,一边畅想回完璧大陆后该怎么好吃好喝。
收工登机,所有人聚在直升机内大厅,等人数清算后启程。
审核员把ID卡录了一遍,发现少了个人。
承影不见了。
通讯器震动不止,却始终无人接听。
溃烂大陆无人处所。承影手里的容器捡了掉,掉了捡——他在和自己的身体抗争。
[把雨水喝了。]
他体内那个寄生的混蛋将命令一个字一个字塞进他的脑皮层里。
“不可能。”他再次试图盖上容器的瓶口。
[把雨水喝了,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它把他当傻子了吗,他又不是不知道雨水里掺杂的物质会让人失去情感,没有情感就没有意志,那么它就可以完全占领他的躯体了。
[这有什么不好吗?我比你强大。]
你是你,我是我。
[有什么区别吗?我以你的外壳生存,到时候你还是你,但是更强大。]
我说了不可能!
他根本跟这个不是人的家伙讲不通。不可否认的是,退化高智体的意识侵占能力与日俱增,已经接近百分之十,即使他至今从未以意识主权让步为代价向其所求过,但他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容易让它隐藏起来了。
待它消逝之际,承影注视着手中的容器,记忆闪现回启程前:
“还有一件事,你暗中进行。”Drawn从密码箱里拿出一个新材质容器,递给他,“装一百毫升的雨回来。”
“为什么?”
“不问为什么,”窗外的闪电劈成乌鸦散尽的琼枝,冷光打在她的侧颜,“是你帮我的前提。”
确定达到一百毫升刻度线后,承影才接下电话:“我不放心,多看了几眼集装箱,马上到。”
此时承影职位最高,下面人也不好多加过问。
人类一个极其“伟大”的地方,就在于谎言加上权力,就能天衣无缝。
经过多日预制菜果腹,返航之行即将结束,直升机已经准备着陆。时间表表示已入黄昏时分,灰色湿潮的天气算是对人类科技的一点嘲弄。
承影倚在座位上,眼神望着机窗外发呆。封死的口袋里,一百毫升的液体在晃荡。
临行前,他又去了一次3号街,在无数的疑惑面前,店主揭示的东西太少了,少得像是故意吊人胃口,给人类即将上演的闹剧挣票房。
而等他到的时候却发现,克苏鲁手作铺在完成天命以后就隐匿了。和他爷爷一样。
窗外,血红的色调滑过眼前,一时间,他以为自己太过疲劳出现了幻觉。
但定睛一看——
灰雨不见。
鲜血下淋。
【直升机已着陆,请各位乘员依次下机。】
机舱内人们早已陆陆续续穿上防护服,往出口走。没等承影开口,挤在前面的几个人像定住了一样站在门口,瞠目结舌:
“天呐……”
阴云散去,殷红的夕阳复出,带着浑浓的血腥味的火烧云舒舒卷卷,弥漫天迹,以至于色调一致的红色雨草色连云。
防护罩还开着,滴滴红色液体落在上面像是要淋一层草莓酱。
没来及休息,承影一路往顶楼跑,必须找Drawn问个清楚——
想到这里,他的步子顿了一下,他凭什么直觉上就认为Drawn什么都知道?因为她脱口而出雨水是高智体的圈套?还是因为他偏执地认为,她研究出高智体的智慧能够挪用到一切危机上?
亦或者是,他其实做不到无条件信任她。
“站在这里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落在耳边,他惊恐地抬起头,Drawn正站在他面前,表情淡然。
“进来罢。”她走进办公室,说。
“……好。”尾随其后,他习惯性带上门。
“红雨是Creusa的血。”她直截了当开口道,“一直堆积在阴雨层外,阴云散了所以落下。”
承影吃惊地看向防护罩外下坠不止的液体。血管破坏重塑试验是他经手做的,他亲眼见证过它血管破裂的痛苦,计算过它长达一天的流血造血体量。即使对Creusa来说,受伤就是增强抗体,伤得越多,恢复得越快,可从天而降这样多……
除非从它离开地球开始算起,每时每刻,全身上下,都没有一根完好的血管。
Creusa不是没有痛觉,只是它习惯了忍耐。
承影皱起眉头,无法设想人类不会经历的剧痛。
Drawn背对着他,未知情绪如何:
“等雨下完,战争也就结束了。”
承影愣了一下:“我们赢了?”
“没有,”她的声音没有温度,“只是没输。”
没输?他以为那是打了平手的意思,可等到四大部各高层在指挥中心遗址开战后会议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并非如此。
指挥中心的建筑理念和四大部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毫不相干。四大部的大楼建得参天高,旨在让民众看得见,天塌了有四大部顶着;指挥中心则深埋地下,与其将自己奉为领头羊,不如抛却功与名,做民众脚下的土地。
在解散之前,指挥中心以秘密基地形式存在,建立之初所知之人不足五千,其中就包括承起。但在解散后,就沦为人众皆知的处所,也曾当作景点用于促进经济增长,但因为常常发生失窃事件被迫叫停,变成如今四大部高层开会的地方。
Drawn刷过ID卡,带着承影在内的十个下属走进通往遗址的地下电梯。
电梯由全透明抗压板制成,走道建设得窄点的地方还可以借电梯内的灯光欣赏天然壁面的纹路,但在宽敞的地方就只剩下漆黑一片。
以前有游客评价说在这里会患上斯德哥尔摩,至暗时刻看清一点光亮就感动得不得了,等脚下一片光明时,又觉得来得没错。至于它是如何在康拉德面以下凿出一个空心的,已经成了新纪元三大未解之谜之一。
全金属合成建筑与电梯通道相连,形成完整的抗压空间。
到会议室时,其他三大部的人已经到齐了。
贺兰先生笑眯眯地往这边打招呼。
“新任部长牌面挺大,踩点到。”协会副会长不免借机调侃两句。
“是我……”承影接话辩解,是因为他推迟了直升机起飞时间才来晚的。
“开始罢。”Drawn压住他的声音,示意试验部入座。
试验部不欠谁一个解释。
至此,会议全四十四人到齐。
战前战中由试验部和穹髓联合报告,文案一般,刻板无趣,毕竟重点不在此,也无人在意,□□的几个人都打起了哈欠。
“战争结束时间五月初,具体时间视你们需要而定。”最后战后恢复流程由试验部主导。
“嗯。”文\化部秘书应下,认真校正着语音转文字内容。
试验部:“战争结束原因:高智体中途撤离,原因不明。”
“不明?”协会插口道,“什么意思?”
试验部:“字面意思。”
“……”文\化部思考片刻,“平手?”
“不是。打到底我们可能会输。”
但教材上不能这么含糊不清。
“战争结束原因:经过艰苦卓绝的斗争,人类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取得最终胜利。”
文\化部部长开口,下属忙把前面记下的笔录全替换掉。
在场的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在暖酥身上。
但她只是淡然地喝了口咖啡:“继续。”
久久的沉默后,没一个人说出类似“可是”的转折词。
试验部:“没有了,下面是反问环节。”
协会:“可否预知下次文明入侵危机?”
试验部:“不可。”
协会:“如今人类是否安全。”
试验部:“否。”
协会:“我问的是如今。”
试验部:“否。”
承影一惊,手里的金属文件板滑落。
会议室安静得只剩金属相撞的声音。
协会:“说全面。”
试验部:“高智体临走前,把地球位置在宇宙公示了。”
地球如今处于众矢之的。
协会:“妈的。”
协会对文\化部说:“这句别记!”
暖酥:“战争意义:人类在与高智体一战中转危为安,是人类历史上的一大转折。此战无疑提高了人类抗击地外文明的战斗力,但在客观层面上,地球仍面临着地外文明入侵的可能,因此需要全完璧大陆人类齐心协力,居安思危,共同维护美好家园。”
没人吭声,史笔在他人手里,没人想遗臭万年。
主要议题都已讲完,后面社会舆论导向简单协调后,若无异议,文\化部和协会自会把控好。戏剧一样的历史一幕终于散场。
电梯从下向上直行。
Drawn突然开口:“在想什么?”
承影:“地板下面是空的?”一百文件滑落,与地板相撞的声音不对劲。
当年,指挥中心的金属材料全是由试验部内部供应的,因此除了深入负责此版块的一百一十四层工作人员以外,就只有来参加高层会议的试验部高层人员知晓。
“嗯。”她似乎早有预料,“保密。”
“……好。”
回到地面上,讯息信号恢复,承影才发现自己的通讯器快被打爆了:
“怎么了?”
“主任!看天上!”
“天上?……”
他抬起头,万里无云,防护罩尚未解除,但因受不可抗重力下陷变形,红雨汇聚成血泊。
而在这泊底,沉溺着一个粉色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