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 第28章 粉色冰

“还不走吗？”处理完穹髓发送的交接事务文件，闻人弥封用力眨了眨眼，给疲乏的眼睛一点舒缓。关上电子屏后，他抬眼看到浓色的克莱因夜，以及正在百无聊赖摆弄自己发梢的Creusa，“既然这么无聊，何必留在这里过夜。”

“照顾我不包夜吗？”见他完成了工作，Creusa才凑过来。

“不包。”

Creusa抱着靠枕翻了个身：“亚父住过这里。”

“谁？”

“妈妈叫他承影。”

怎么是这个称呼？闻人弥封的疑惑不会说出口，对于离开试验部的他而言，这是个没有意义的话题：

“试验部的事务Drawn告诉你的真不少。”

“妈妈没告诉我。”

闻人弥封似乎愣了一下，但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问我怎么知道的吗？”没等到想要的反应，它只好主动出击。

“与我何干。”温软的沙发使得劳碌一天的他有些困乏，他疲态地披上披肩，站起身，“随你怎么做罢，我先去休息了。”

冬天，用跌足的气温在洗漱间的镜子上吞云吐雾。闻人弥封在热气朦胧中看向镜中模糊了轮廓的自己，有一双冰川一样的双眸的自己，想起开源体白日里说什么融化的可笑的话，它以为他为什么要这样冰封自己，为了有一天溃于千里之堤么？照顾到它死，理性、完美、完整地像以前一样完成一个任务然后忘掉就行，不留痕迹，不用在意。

在这样劝诫自己的同时，他的脑海闪现出它七窍流血的情景——被污血玷污的古典神像。“巴尔扎克”，他还没查。头顶的灯走到了二十三点，明日早七必须到穹髓报道——他需要规律的作息。

纠结之间，他的步子迈回到客厅，蜷缩在沙发里的Creusa以初生的天使一般的姿态安眠着。

浮动的暗香此刻细嗅大抵是安眠香。布料发出娑娑的细响，看着有些发冷的开源体似乎要将自己缩回母胎，不知怎的，他好像看见那个偷偷跑到代叔叔办公室里等到睡着的自己。无意识间，一如代渌，他解下披肩披在它身上。

并回卧室前，调高了客厅的供暖。

披肩下，Creusa的长睫扑闪。

出乎意料的是，当闻人弥封在搜索栏里输入“巴尔扎克”时，一个官方公众账号展现在眼前。

账号简介：崇高理想，慷慨心脏。

在浏览大量帖子后，可以得到一个的总结是：该组织信奉高智体作为无情的存在至高无上，希望高智体的到来能够剥夺他们的肉身，以此得到灵魂上的超度。

在思考为何他们会形成如此认知之时，一条新帖被置顶：

【时间线更新：

地球三战后7年4月，发现高智体。同月成立本组织。

地球三战后7年5月，任命第一位主席，应其遗愿，匿名。

地球三战后17年12月，目标年百身。成功。】

蓦然，视线似乎发生乱码，呼吸如同被遗忘,闻人弥封的视线在“成功”二字上骤然坍缩,视野中心出现了一个黑洞，吸走了所有光线和声音,几秒钟后，耳膜里传来血液倒流般的轰鸣，胃部传来冰冷的坠痛。他扶着床沿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死白。晃乱失焦的镜头：

“年弥封……”一个小小的孩子第一次会写自己的姓名，声音嫩嫩的，像奶味的狗崽崽，“那妈妈你的名字怎么写呀？”

妈妈弯下身，孩子能闻到那股只有自己妈妈才会散发出的、令人安心的味道。笔尖在纸页上发出好听的摩擦声。孩子一个字一个字跟着念出来：

“年、百、身？”

……

停滞少时，闻人弥封试图以揉眼睛的动作舒缓眼皮之下的悲感。继续往下看：

【地球三战后18年6月，目标代渌。失败。

地球三战后27年7月，目标Drawn。失败。

地球三战后28年12月，目标闻人弥封。失败。】

该夜，他拥有的，只有又被心脏唤醒的痛觉，与发潮的枕头，还有，说不清道不尽的诘问。

早六，生物钟比闹钟先叫醒闻人弥封。恍惚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敷在自己眼上，他从被掖好的被子里伸出手一探究竟，却摸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他愣了一下，空中的香气诉说着答案。

热毛巾被拿开，闻人弥封睁开双眸，看到的是Creusa美艳的面容。它柔软的头发垂落在他的面庞、脖颈、枕头上，如同垂帘，为两人的目光隔出一方时空。

冬日凌晨六点，柔美的光影依偎着发丝，分不清是初生的晨曦，还是未落的月光。

“不是梦。”嗓音好听得像粉山茶。

看着凝视着自己嘴唇发愣的闻人弥封，Creusa发出一声轻笑。

闹钟响了。

明明已经醒了，闻人弥封还是如同被惊醒一般，颤了一下，从床上坐起身，揉了揉眉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地回过头。床边的Creusa还在乖乖巧巧笑着。

“你怎么在这儿？”

“给你焐眼睛。”它拿着毛巾，像是做了坏事的孩子拿着自己搞怪的工具。

也许是一种羞怍，闻人弥封说不上来：“是我的问题，我以后会记得关门的。”

“啊？”它不喜欢他的答案，怎么嘴里出来的和他心理说的，不是同一句话。

“我要去工作，你回试验部罢。”

Creusa蓦然黑了的脸惊了闻人弥封一下。他不明所以，装作没看见，而它只是用眼神始终追踪着他，一声不吭。

可他现在要换衣服了：“请你回避一下。”

它不高兴似的撇了撇嘴，闭上眼睛，皱上眉头，嘴角抬都不带抬的。

镜前的自己眼睛确实肿得并不厉害。是自己恶意过头了么？自己的任务是照顾它罢？是……失职了么？

纠结之下，他做了两份早餐。

“吃吗……？”他问。

Creusa看着盘中物，不明其意。

他猜测道：“不喜欢吃吐司？”

“吐司？”它疑惑地看着他，“是什么？”

彼时，闻人弥封才再次意识到，眼前这个如人一般比人更美的生物与人相差甚远。一个武器。一个被特殊对待的实验品。一个第一次离开实验部的只诞生不到一年的生命。一个有控制欲的会发出香气的怪物。

“食物。”闻人一边说一边吃，似有教学示意的意味。

选择照做的它用牙齿咬掉吐司的一角，露出惊喜的眼神。好吃~

但也是一个有自己小情绪的生物。

在代渌安排下，闻人弥封将Creusa送回实验部花了点时间，所以是踩点到的穹髓。

走到自己办公室时，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室内等候他的闻人上将——他明面上的父亲。

“早上好，上将。”

“嗯。”闻人上将点点头，“代渌和我说你在照顾开源体，如何？”

他不知道上将问的是他如何，还是开源体如何，还是他和开源体之间如何，只好选择最保守的回答：“一切正常。”

“弥封……”欲言又止。

“在。”

“你想知道让你照顾的开源体的原因么？”

“如果上将想说，属下洗耳恭听。”

闻人上将叹了一口气：“巴尔扎克比你想得要复杂，我想你昨天遇袭，必然已经了解过官方账号——至今巴尔扎克的袭击目标都是身体里有退化高智体基因的人。”

“什么？”闻人弥封一头雾水。

“那我……？不，那妈妈她……”

“现在两个退化高智体的寄主都不是它们的第一个寄主——一个是第一个寄主离世，不得不更换寄主……另一个，是与第一个寄主发生了排异反应。

“没有完全寄生成功并不意味着对寄主没有影响，他的基因结构在退化高智体有在寄生**之时，就被反自然能量破坏了，并且这种基因篡改具有可遗传性。

“百身是在生你以前就是寄主之一。”

沉寂里，闻人弥封咬紧了唇，垂下的眉眼掩饰着消极的情绪。

他仿佛看到自己的DNA双螺旋链上，嵌入了点点异色的、粉色的光斑，如同纯净冰晶中被封印的远古病毒。原来他为“人”，从分子层面就已不再纯粹。

地上有个影子在发抖。

闻人上将深吐了口气，仿佛卸去了重担：“他们本以为隐藏你的身世就可以使你逃开那帮人的眼睛，结果你还是被盯上了。

“可失败不等于停止，那帮人向来不做不休，相信你也察觉到在昨天的行凶事件后，穹髓和试验部暗中都派了人保护你们。你知道开源体在这个紧要关头对人类来说至关重要，决不能出现意外，你我是不担心的，到底是我们穹髓值得骄傲的指挥官，一般情况下以一敌百还是可以的，但开源体不行，因为反应剂的存在，即使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对它下手，它都无力回天。”

“反应剂没有办法提取出来吗？”

闻人上将摇摇头：“除非它自杀。”

他眼眸的川如同冰封着染了血色的粉芙蓉。

上将继续补充道：“目前Drawn也知道了情况，改变了让开源体独自接触人类的计划，要你做陪护者。”

“为什么是我？试验部的研究员不是更合适么？”闻人弥封不自觉地追问了一句，一抬眼装上闻人上将冷峻的眼神，那眼神如同在说“让你做就行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虽然明明是上将问他想不想知道的。

“开源体指名要你，也可能是你和它都受退化高智体影响的原因。”

尽管闻人上将最后还是回答了，他还是懊悔自己不该多问那一句。

他讨厌那个眼神。

上将站起身，怕了拍闻人弥封的肩头：“你可以换个姓氏，年弥封，代弥……”

“不，不用，”他轻声打断道，“我已经习惯了。谢谢您，上将。”

他注视着眼前这个自己照顾了十一年之久的义姐深爱的孩子，满是疼惜：“我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反应。”

闻人弥封苦笑了一声：“我也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