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 第12章 空间

培育院大门前停靠着一辆通体金属色的轿车，车身贴有试验部“Human&Science”字样，金属色与太阳挥剑相向，反射出一层工业制品的冷光。

车旁站着的，是承影。

“Drawn让我来接你们，”他说，“走罢。”

Forever和Universe两人欠身进入后车座。

欣皱紧眉头，叫住准备驾车离去的承影：

“承。”

“嗯？”

“……”冲动足以让她叫住一个人，可到嘴边的话她不知该如何表达，不是沉默，是踟蹰，“这件事过去以后，我们——Drawn、你、我，我们好好聚聚罢，像以前一样。”

“……”承影愣了一下。

以前，是什么样的？

他的眼眸垂下，掩饰眼神里的歉意：“我会尽我所能。”

没有字眼再从欣的口中吐露，她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不轻易承诺的人。

车子已然发动，车窗准备合上的刹那，她的嗓音轻柔柔的，却异常坚定：

“我爱你们。”

而车子选择远去。彼时，一群闻声赶来的小孩子们从门内蜂拥而出，远远望着车子离去的背影，用稚嫩的声带不停地呼喊着：

“姐姐姐夫再见！”

“我爱你们！”

车窗被锁死，Forever和Universe无法透过车窗和那一个个小精灵们打招呼道别，他们只能不停地向车后张望。人头攒动间，Forever看到一个小小的脑袋瓜上别着一朵白玫瑰纸花，那是缪可与骄傲，它和所有的试验体幼崽一样奋力喊叫着，发出“再见”这样的得不到回应的邀请。

天阴得像人类的现状。

“承老师，这是去试验部的路么？”Universe发觉他们行驶在一条偏僻的路线上，道路两旁都是未来得及拆迁的烂尾楼，楼身的“拆”字经风吹雨晒已然不均匀地褪了色。

“是，”他答上，“相信你也看到新闻了，现在城内反动情绪高涨，你们不能暴露在群众面前。”

“那Drawn呢？”Forever问。

“她没事，试验部不是白搭的，但你最好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

“什么意思？”Universe随即追问。

承影还没来得及答，一颗子弹蓦地卡在车玻璃上，碎纹顿时张扬在眼前。

“妈的，还是有人吗。”他一手转方向盘改变路线，一手从腰间掏枪，对着车外就是“砰砰”两枪，霎时，一个身影从烂尾楼楼顶坠落，发出闷闷的落地的声响，“Universe你想死吗？！别出手，我能解决！”他喝住准备开战的它，但凡它再损失一点元气，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被死神端上饭桌。

车轮因为紧急打转发出刺耳的噪音，红亮的火花随之闪现，枪匣一发发吐尽自己的内脏，终于力不从心成了空窍，与此同时一颗子弹射穿了承影的左臂。

“承老师！”Universe一个激灵。

“我没事，你躲好！”承影逼压自己的痛觉，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喊道，“Forever！”

“在！”

“按我说的做：在你左手边有个按钮，按下去，里面有个手榴弹，拿到了吗？好，我数三个数，你拔掉上面的环往窗外六十度方向扔，明白吗？好——”承影慢慢踩下油门，车子匀加速运动，“一——二——三！”

车窗以迅疾的速度开合，只留下一个足以让手榴弹飞出的时空，车窗合上的同时，一栋烂尾楼被炸了个粉碎。

好在车速足够巧妙，恰好避免了被楼体残骸覆盖的情况，可危险并未因此出现转机——几辆黑色轿车尾随而来，紧追不舍。

“哈，”承影发出一声轻笑，“好久没玩过赛车了，”说着开始狂转方向盘，“坐稳了！”

紧跟在后的驾车手不明所以，只见蓦地一下，前面的金属色目标车辆突然来了个大转弯，两辆车的车头以分毫之差相对着，车身发出死神的喘息。倒映在尾随者眼中的，是破裂的车前玻璃下，承影不可一世的笑意和翕动的嘴唇——仿佛在说“赛车之吻”四个字。一时间，尾随者不知该踩刹车还是油门，而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然撞在了车库放下的卷帘门上。

而承影驾驶的车子，安全入库。

车子停稳以后，室内的地面开始沉降，直到降入地下百米处跑道出入口。

“下车。”他解开车锁，捂住左臂的枪口，道。

“他们不会再跟过来了么？”Forever问。

“不会，我们已经联系了房产中心，这一片烂尾楼立即拆除。”话音未落，一声巨响从头顶百米高的外面传来，震得Forever手脚发麻。

几个试验部的医疗工作人员赶了过来，开始对承影进行包扎，并请他们坐入跑道边停靠的另一辆车，跑道直达试验楼地下空间。

“这是怎么回事？”Forever一头雾水。

“他们要抓你，”承影没打算掩瞒，“送给贪嗜者。”

“为什么？”Forever感知到身旁的宇宙神经忽然绷紧。

“贪嗜者的目标是你，因为试验部不打算交出你，所有它们打算下一步将城内夷为平地，变成和城外一样没有人类生命存活迹象的废墟。”他倒出几片麻醉饮片，嚼碎以后咽了下去。

“可贪嗜者为什么要我？”

“这个不该我解释。”

“那为什么……不打算交出我？”

“那是Drawn的决定。”

车门打开，一行人乘坐电梯，但电梯没有停靠在顶楼。

“你在这里下，Drawn安排的。”承影安排说。

Forever前脚踏出电梯的同时，几声均匀的枪响传入耳腔，吓了他一跳。

“这是在审决叛徒，”承影心平气和地解释道，“有叛徒勾结刚才偷袭我们的那群人，审决场在下面一层，你不用担心。”

他不知如何理解试验部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好点点头，将后脚也挪出电梯。

“那么，再见。”承影一把拉住想要跟着Forever走的Universe，关上了电梯门。

对着空无一人的空间，Forever不明所以，他从没来过这里。Drawn对他的安排是什么？宇宙又去了哪里？

蓦地，所有灯光死亡，只有死寂的黑暗吟唱。

因为视觉已然不能感知什么，所以他听觉的潜力得到了开发，冥冥之中，他似乎听到齿轮转动的声响，当转动停止之时，貌似又什么划破空气向他刺来，他侧身一躲，那个东西便跌落在地。

“脱靶。”一个机械音从远处传来。

齿轮声突然爆发起来，停止的瞬间，空气被撕得稀巴烂，他躲开了，但没躲开完，几个极其冰冷的东西深深扎入了他的皮肉。

“中靶。”机械音响起的同时，灯光大亮，刺痛了他的双眼，他看到的，是无止无尽、和黑暗一样彻底的空白，在他以为自己患上了雪盲的同时，他眼前的一块白色被割裂，一个人从中稳步走出，来到他面前。

“你是谁……”Forever抓住那人的衣角，疼痛得难以呼吸，“救我……”

可对方没有反应。

Forever感到疑惑，他竭尽所能抬起头，和对方对视的那刻，一种恐怖感窜上他的头皮——

这不是人。

“您好，”披着人皮的人工智能转动着无情的眼球，学着碳基生物将瞳孔部位移动到目标身上，一板一眼地说，“我将对您进行测验。”

“什么？……”Forever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人工智能擒住，人工智能仿真的人手握住刺入他身体的尖头钢棍，径直拔了出来，顺带出来的血液抛洒而出，落在地上成了白色空间的第二色。

疼痛剥离了他的精神，嘶喊声未落，挣扎未来得及，第二根，第三根……

看着疼晕的Forever，人工智能没有愧疚，它没有做错任何事，它只是在执行它的任务。

等到所有钢棍拔出，Forever身下是一滩血泊。时间所过不久，他的组织开始增生，一个个血洞逐渐回血，洞变成孔，孔变成坑，坑变成平整的皮肤，一切恢复如初。

当他朦胧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阴影里——他的周边，围站着数不清的人形存在。

一双双一样麻木的眼球在他的头顶凝视着他，所有存在都学着人类做出各种怪异的表情，发出各种奇怪的声响。其间，一个女性人形的存在走出来，递给他一个冰冷的机械：“枪。”

她是人类！Forever惊喜地感知到，可他看见的，还是和人工智能一样麻木的眼睛，怎么可能？他的感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个女孩儿是个人类……

蓦地，他意识到什么似的，环顾四周那些存在，不，不只一个，这些人工智能一样没有感情的存在里，至少有一半是人类！

“枪。”女孩儿如同受到程序指令一般重复了一遍。

Forever不明所以，只好接了过去，与此同时，白色空间千疮百孔，一波又一波不明存在从黑洞中涌出，所有除他以外的存在都一般无二地向他袭来，或如野兽，或如原始人类，或如现代人类，或如贪嗜者，或如高智体……

对于人工智能，他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尽管它们身体里流出的液体和人类的血液没有什么区别；可对于和人工智能一样丧失心智的人类，他却没有扣机的勇气，只是肉搏，最后遍体鳞伤——直到最后，袭击他的只剩下人类——一个更加出乎他意料的现象出现了——

他们开始自相残杀。

在Forever以为自己感知错了的时候，黑暗再次吞噬了所有光芒。

诡异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他全身发抖，压抑住自己的哽咽，只能绷紧神经，握紧手中的枪。

蓦地，黑暗被撞开一个缺口。

他应激地本能地迅速向那个方向举起手枪。

可他枪所指，是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