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宫深处的寝殿内沉眠着久未散去的药香与龙涎香,暖炉烧得正旺,却烘不散殿内一丝若有似无的阴寒气息。
鲛绡纱帐被夜风吹得轻轻拂动,昏黄的烛火隔着层层纱幔投进朦胧光影,将拔步床上那道纤弱的身影映得愈发单薄。大皇子不知昏睡了多久,指尖终于在明黄软缎被褥之上极轻地一颤,浓密纤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颤了几颤,缓缓掀开。
他尚未完全清醒,面色是一种久病不愈般的瓷白,近乎透明的肌肤下隐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脉,透着一碰即碎的脆弱。
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未曾束起,也未加半点簪饰,就那样毫无章法地散落在枕边、肩头与被褥间,丝缎般的光泽与明黄软缎相互映衬,更显得他眉眼清浅、唇色淡白,整个人卧在床榻之间,像一尊精致却易碎的玉像,美得安静,又美得让人心头发紧。
守在床前的贴身婢女见他终于转醒,心头一松,连忙捧着一盏温好的蜜水润喉汤轻步上前。那婢女生得眉目清秀、温婉动人,一身浅碧色宫装衬得身姿柔婉,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关切与欣喜,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刚从鬼门关上回来的皇子。
“殿下,您可算醒了,奴婢这便扶您坐起来喝口蜜水暖暖身子。”
她柔声轻唤,伸出手正要轻轻搀扶,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大皇子臂弯的刹那,原本安静卧躺的人却骤然动了。
大皇子猛地抬臂,力道之大完全不似他这年纪该有的气力,更不似平日里温顺柔和的模样,竟带着一股近乎蛮横的狠劲,狠狠将婢女推了出去。婢女惊呼一声,踉跄着连连后退数步,脚下一软跌坐在地,手中白玉碗应声落地,清脆的碎裂声划破寝殿的寂静,温热的蜜水溅洒在青砖之上,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
大皇子撑着酸软的身躯微微坐起,长发凌乱地垂落颊边,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纤细而紧绷的下颌。
他微微垂着头,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紊乱,原本清澈透亮、如同浸在清泉中的眼眸此刻微微泛红,眼底深处却翻涌着一丝极淡、极妖异的暗红流光,像是有什么不属于人类的东西正蛰伏在他的魂魄深处,随着他的苏醒一同醒来,在躯壳之下不安地躁动、冲撞、伺机而动。
那不是孩童受惊后的慌乱,不是病痛带来的烦躁,而是一种源自阴邪之物的狂躁,是身躯被占据、神智被侵蚀后难以掩饰的本能戾气。明明是那样单薄易碎的模样,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却让殿内所有宫人下意识屏住呼吸,连头都不敢抬起。
他缓缓抬起头,垂落的发丝从颊边滑落,露出一双漂亮得近乎妖异的眼睛。瞳仁深处那抹暗红一闪而逝,快得无人能够捕捉,只余下一层薄薄的水光蒙在眼底,看上去脆弱又委屈,像极了受惊过度的孩童。
可那眼神深处的空洞与阴寒,却早已不是原来的大皇子。
他微微张着淡色的唇,声音轻颤,带着孩童独有的哭腔,却又透着一股诡异而执拗的穿透力,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回荡在空旷寂静的寝殿之中。
“我要见蔡寮……我只要见蔡寮……”
殿内宫人吓得尽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砖瑟瑟发抖,无人敢应声,无人敢上前,更无人察觉,此刻端坐于床榻之上的,早已不是那个天真纯粹的大皇子。
属于妖物的气息,正顺着他的发丝、他的呼吸、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红,悄然蔓延开来。
夜色如泼墨般浸透了整座皇城,高耸巍峨的宫墙在深夜里化作沉默的巨兽,静静蛰伏于天地之间,透着令人心悸的威严与森冷。马蹄声踏破长夜的寂静,清脆而急促,由远及近,最终在禁宫正门之前骤然停住。蔡寮勒住缰绳,身下那匹墨色骏马扬蹄轻嘶,蹄铁叩击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溅起点点细碎的火星,转瞬又被浓重的夜色吞没。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衣袂在夜风里轻轻翻飞,周身未散的冷冽气场与深宫的肃穆氛围交织在一起,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不等守门内侍躬身行礼通传,宫门内侧已然快步走出一道惶急的身影,来人正是常年随侍在大皇子身边、最得信任的近侍宦官乌度。他面色惨白如纸,额间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衣襟早已被汗水浸透,步履匆匆间满是无措与焦灼,见到立在门前的蔡寮,如同在无边黑暗里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眼中瞬间燃起希冀的光。他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急切。
“蔡都事,您可总算到了。殿下他方才才从昏睡之中醒转,可醒过来之后便性情大变,殿内宫人但凡靠近半步,便会被他发狂一般推开,整座永安宫上下都乱作一团,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可他自始至终都在哭喊着要见您,无论谁劝都不肯听,奴才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连夜将您请入宫来。”
蔡寮微微颔首,眸色沉静无波,心底却已悄然提起十二分的戒备。她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微微示意,便跟着乌度踏入深宫长长的甬道。脚下的青石地面冰凉刺骨,寒意顺着鞋底一点点蔓延上来,两侧宫灯燃着昏昧的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冗长而孤寂,在墙壁上明明灭灭,如同飘忽不定的鬼魅。越靠近永安宫,周遭的气息便越是压抑凝滞,原本该暖意融融的皇子寝殿,此刻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寒,连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踏入永安宫正殿的那一刻,一股沉闷昏暗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人包裹。殿内烛火只点了寥寥数盏,昏弱黯淡的光线被重重低垂的鲛绡纱幔层层遮蔽,几乎透不出多少光亮,将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朦胧而诡谲的幽暗之中。
白日里精致华贵的鎏金陈设、锦绣摆件尽数隐在浓重的阴影里,轮廓模糊不清,平添了几分森然可怖。殿内所有宫人都跪伏在角落之处,浑身瑟瑟发抖,额头紧紧抵着冰冷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死寂的氛围里,只剩下一道单薄的身影,独自坐在拔步床沿,安静得近乎诡异。
蔡寮缓步走入内殿,步履轻缓却沉稳,目光穿透层层昏暗与纱幔,直直落在那道孤寂的身影之上。
大皇子依旧是长发披散,乌黑如瀑的发丝毫无拘束地垂落在肩头、脊背与床沿,丝缎般的光泽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冷意,衬得他本就苍白的面庞愈发起泛透明,近乎脆弱的瓷白色。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背对着殿门方向,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轻易吹倒,看上去依旧是那副易碎又惹人怜惜的模样。
可那挺直的脊背、纹丝不动的姿态里,却透着一股绝非孩童该有的僵硬与阴鸷,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冷冽而暴戾,如同蛰伏的凶兽,与白日里温顺天真的模样判若两人。
蔡寮脚步微顿,唇瓣轻启,正欲开口唤他。
就在这一瞬,原本静坐不动的大皇子骤然动了。
没有丝毫预兆,没有半分迟疑,如同蛰伏已久的凶煞骤然暴起,他身形极快地转身扑出,长发在昏暗中疯狂飞散,遮住了大半神情,只余下一双彻底被妖异暗红覆盖的眼眸,再无半分孩童的纯澈与光亮,只剩下狂躁、阴邪与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纵身朝着蔡寮直扑而来,力道迅猛得完全不符合他的年纪与瘦弱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不等蔡寮做出任何反应,一双纤细却冰冷得骇人、骨节泛白的小手已然死死扣住了她的脖颈。
冰冷的指节狠狠收紧,扼住呼吸的力道狠戾而决绝,带着置人于死地的狠劲。
蔡寮猝不及防,被那股突如其来的怪力狠狠向后推去,腰身重重撞在坚硬的床沿之上,一阵钝痛传来,随即被一股蛮横而不容抗拒的力量按倒在柔软却冰冷的床榻之上。
大皇子俯身紧紧压在她身前,散乱的长发垂落,丝丝缕缕扫过她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如同冰冷的蛇信轻轻划过。
那双漂亮却妖异的眸子近在咫尺,暗红翻涌,戾气滔天,死死盯着身下的她,没有半分孩童的模样,只剩下被妖物占据身躯后的疯狂与冷酷。
颈间的力道越来越紧,冰冷的指节几乎要嵌进皮肉之中,窒息的痛感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蔡寮瞳孔微缩,在那彻骨的阴寒与暴戾之气席卷而来的刹那,终于彻底确认了心中最凶险的猜测。
眼前的人根本不是大皇子,而是盘踞在他躯壳之内、伺机而动的妖物,借着皇子的身躯为掩护,对她痛下杀手。
生死一线之间,她眼底锐光乍现,不再有半分犹豫。藏在袖中的手猛地一翻,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匕应声出鞘,冰凉的刃身划破昏暗的空气,直指眼前附身妖物的心口要害。她出手快如闪电,力道稳而狠厉,只求一击制敌,绝不给对方半分反扑的机会。
可就在匕首尖锋即将触及大皇子衣襟的刹那,原本满眼猩红、戾气滔天的身躯却骤然一僵。
那双被妖邪占据的眸子猛地恢复清澈,暗红褪去,只剩下孩童独有的茫然与惊恐,脆弱得让人心头发颤。
扼在蔡寮颈间的力道瞬间松脱,大皇子整个人一颤,仿佛刚刚从无边噩梦中挣脱,茫然地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又看向蔡寮颈间淡淡的红痕,眼底瞬间蓄满了无措的泪水。
这突如其来的清醒,让蔡寮的动作硬生生顿在半空。匕首堪堪停在离他心口一寸之地,再进分毫,便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她心头一松,正欲收势。
下一秒,异变陡生。
大皇子眼底的清澈如同镜面碎裂般瞬间崩塌,刚刚浮现的脆弱与茫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极妖异、极邪气的笑。那笑容根本不属于孩童,冷魅、阴鸷、带着戏耍与残忍,像毒蛇吐信般令人毛骨悚然。
他不等蔡寮有任何反应,再度扬手,带着妖物的怪力朝着她的咽喉狠狠抓来,招式狠辣,招招致命。
蔡寮心头一沉,又惊又怒,忍不住低喝出声。
“好家伙,来回切换呢。”
她猛地侧身避开攻击,心底又急又气。这妖物如此狡诈,竟在清醒与附身之间肆意转换,分明是算准了她不敢真的对大皇子下手。
若是她此刻出手伤了人,明日便会坐实刺杀皇子的滔天大罪,百口莫辩,必死无疑。可若是不出手,她今日便会死在这妖物手中。
进退两难之间,蔡寮咬牙强忍怒意。她不能伤到大皇子的身躯,更不能给幕后之人留下栽赃陷害的把柄。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放弃兵刃,空出一手迅速探向腰间。指尖触及那叠画满朱砂符文的黄纸,她不再迟疑,指尖一抽,数张镇妖符已然握在掌心。
符纸之上朱砂灵光暗涌,带着克制阴邪的凛冽气息。
蔡寮眸色一沉,掌心符纸轻扬,只想以符咒之力将盘踞在大皇子体内的妖物强行逼出,不伤其身,只除其邪。
符咒所携的清冽灵光转瞬散开,淡淡的金光如细流般渗入大皇子周身经脉,将盘踞在他体内的妖邪之气硬生生逼出体外。那股阴寒暴戾的气息发出一声细微的嘶鸣,化作一缕黑烟从他头顶飘出,瞬间消散在昏暗的空气之中,再也不见踪迹。不过瞬息之间,方才还狂躁狠戾、数次对蔡寮痛下杀手的身躯骤然一软,浑身紧绷的力道尽数散去。
大皇子眼底的妖异暗红彻底褪去,重新恢复成一汪清澈透亮的模样,茫然地眨了眨眼,周身那股令人心悸的戾气荡然无存,又变回了那个天真纯粹、略带几分脆弱的皇子模样。蔡寮见状缓缓收了手势,掌心符纸化作点点微光飘落,她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却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身躯,指尖谨慎地搭在他的腕间与眉心,细细探查体内是否还残留着妖物的气息与印记。昏昧的灯火落在两人身上,她垂眸专注查看的模样冷静而认真,眉眼间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只剩下公事公办的沉稳。
大皇子被她这般近距离触碰,脸颊猛地一热,原本苍白的面色瞬间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连耳尖都悄悄发烫。他微微偏过头,眼神有些慌乱地避开她的目光,声音细弱又带着几分局促,小声开口。
“男女授受不亲……蔡都事,这样不妥。”
蔡寮动作一顿,抬眸看他,眼底依旧是一片清冷淡漠,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波澜。
“我在办公事,并非有意冒犯。你也不想想,方才你被妖物附身,对我出手相向,险些闹出人命,若不仔细探查清楚,后续再出意外,谁也承担不起。”
大皇子闻言猛地一怔,茫然地睁大了眼睛,清澈的眸底满是错愕与不解。他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茫然地看向四周凌乱的寝殿,看向跌落在地的玉碗碎瓷,看向蔡寮颈间还未褪去的淡淡红痕,眼底的困惑越来越深。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与无措,全然不记得方才发生的一切。
“被妖物附身……对您出手?可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方才只是觉得昏昏沉沉,再一睁眼,便已经是现在这般模样,中间发生的所有事情,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蔡寮看着他全然不知情的神色,心中已然了然。
这妖物附身之时,会彻底遮蔽宿主的神智,让他对发生过的一切毫无记忆,也正是如此,才更难让人察觉端倪。
蔡寮望着他眼底纯粹无措的茫然,确认方才那番狂乱并非他本意,周身紧绷如弦的戒备才稍稍松缓了几分。可这份松弛并未持续太久,另一种更沉的疑虑便如暗潮般卷上心头,将她整个人重新裹入凝重之中。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蜷了一下,目光沉静而锐利地落在大皇子身上,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轻忽的郑重。
“老国师临行之前,曾亲自赐你一道毕生符咒,那符咒集他半生修为,可镇百邪,可避阴祟,莫说寻常妖物,便是修行百年的精怪也无法近你半步。你一直贴身佩戴,从未离身,那道符咒,如今还在吗。”
大皇子闻言微微一怔,像是这才想起身上还有这样一件保命之物。他连忙低下头,纤细的手指慌乱地抚上自己的衣襟内侧,那是他常年安放符咒的隐秘之处,指尖触到的却只有柔软的衣料,空空荡荡,没有半分熟悉的硬物轮廓。
他心头猛地一沉,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顺着领口一路向下摸索,又急急解开腰间绣着云纹的平安囊,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掌心。细碎的珠玉散落,唯独不见那道叠得整整齐齐、带着淡淡檀香的符咒。他越找越急,越急越慌,原本微微泛红的面颊一点点褪尽血色,变得苍白透明,连唇瓣都失了颜色,清澈的眼眸里迅速漫开一层薄薄的水雾,惶然无措得像个走失的孩童。
“不见了……它不见了。”
他声音轻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不安,指尖微微发抖,几乎要握不住掌心的零碎物件。
“我一直把它贴身藏着,睡觉都不曾摘下,怎么会突然就不见了。”
蔡寮眸色在瞬间冷彻如冰,心底最后一丝模糊的猜测,终于化作清晰刺骨的真相。
那道毕生符咒由老国师以纯阳灵力加持,邪祟不可碰,不可触,更不可强行夺取。如今它不翼而飞,唯有一个可能,有人趁着大皇子昏迷不醒、神智全无之际,悄无声息地靠近,亲手将那道镇压邪祟的护身符取走。
正是因为符咒被盗,周身屏障尽失,那蛰伏在暗处的妖物才能毫无阻碍地侵入他的身躯,占据他的神智,在永安宫内发狂作乱,甚至对她狠下杀手。
她望着大皇子慌乱无依的模样,声音冷而平静,却字字如冰珠落地,清晰地戳破了这场精心布置的阴谋。
“不是你不小心遗失,是有人趁你昏迷被掳、毫无反抗之力时,悄悄将符咒偷走。没有了国师符咒镇压,那妖物才能轻而易举附在你的身上,为所欲为。”
蔡寮看着眼前惶然无措、眼底还凝着未散水汽的大皇子,方才因生死相搏而微乱的气息早已彻底平复,周身只剩下一片冰封千里般的淡漠与疏离。
她不动声色地缓缓后退半步,刻意拉开了两人之间近在咫尺的距离,垂在身侧的双手规矩收拢,脊背挺得笔直如寒竹,周身散发出的不再是御妖司都事临敌时的凌厉锋芒,而是一层厚重坚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寂壁垒。
她抬眸静静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无喜无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与清冷,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空旷寂静的寝殿之中,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那日在马车上,我已经与你说得很清楚,你我之间,是绝无可能的。往后在宫中,你务必谨言慎行,收敛多余心思,好生照顾自身安危,万事多加小心,不可再轻易落入他人圈套。”
她稍稍顿住话音,语气愈发淡漠疏离,眼神里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温度,只剩下君臣之间该有的规矩、界限与分寸。
“我身为御妖司都事,自会尽到职责庇护你的安危,查清你身边所有的凶险与阴谋,这是我的本分,亦是公事。但除此之外,你不必再有任何多余的念想,往后你我之间,便只守君臣之礼,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的刹那,寝殿内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凝滞。昏弱摇曳的烛火映在蔡寮毫无温度的侧脸上,将她眼底的疏离、坚定与深藏的冷寂照得一清二楚,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如隔山。
大皇子脸上方才泛起的薄红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底的茫然与无措被浓重的失落、难堪与酸涩层层覆盖。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冷漠如冰的女子,嘴唇微微颤动,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涩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滞涩。
蔡寮漠然别开目光,不再看他受伤失神的模样,心底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前世尘封已久、刺骨冰凉的记忆。
她想起上一世的自己,自幼便被弃于深宫最阴冷偏僻的冷宫深处,无人问津,无人庇护,终年在饥寒、冷眼与苛待之中挣扎度日,小小年纪便受尽磋磨,最终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寒冬里,如同枯木一般早早夭折,连一场完整的春夏秋冬都未曾好好经历。
那时的她蜷缩在四面漏风的冷宫里,目光所及只有斑驳残破的宫墙,对外界的一切风雨动荡全然无知。什么狐妖作祟诡案,什么御马监毒马阴谋,什么举子动乱风波,什么朝堂暗流汹涌,统统都与她毫无干系。她甚至连这座皇宫真正的轮廓都未曾看清,便如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悄无声息地陨落在无人问津的黑暗角落。
那些如今在她手中层层剥开的阴谋秘辛,那些搅动京城风雨的关键线索,那些关乎生死存亡的凶险较量,在上一世的她眼里,全是遥不可及、闻所未闻的陌生。
她被困在四方冷宫的牢笼之中,连活下去都成了最奢侈的奢望,更遑论像如今这般,站在权力的边缘,以御妖司都事的身份,查案追凶,护人周全,与暗处的敌人步步周旋。
正是因为尝过那般绝望无助、任人宰割的滋味,她才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世绝不能再被任何私情牵绊,绝不能再因心软而落入深渊。
唯有手握权柄,守住底线,斩断所有不该有的情愫与念想,她才能真正护住自己,才能将那些藏在暗处、曾经害过她的人,一一揪出来,清算到底。
永安宫内的沉寂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隔得愈发遥远。大皇子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起,苍白的指节泛出淡淡的青色,眼底的失落与酸涩几乎要溢出来,却依旧强忍着眼底的水光,没有发出半分委屈的声响。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抬起微微发颤的手,从层层叠叠的衣袖内侧,轻轻取出一样小小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到了蔡寮面前。
那是一只手工捏制的泥福娃,模样憨态可掬,色泽温润,虽不是什么名贵珍宝,却看得出被人仔细呵护过,周身没有半分磕碰破损,连边角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大皇子捧着那只小小的福娃,眼底带着几分局促不安,又藏着几分笨拙的期待,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满满的歉意与小心翼翼。
“我那日出宫,在街上看见这个福娃,觉得模样好看,想着买来送给你。可还没来得及见你,便中途被那妖物掳走,平白给你惹了这么多麻烦,让你为了我的事奔波劳累,是我不好。”
蔡寮的目光缓缓落下,落在那只小小的泥福娃上,又缓缓抬眼,望向眼前这个眼底盛满真诚与忐忑的少年皇子。
昏弱的烛火轻轻跳跃,将他长发披散、面容苍白却眼神纯粹的模样映得格外清晰。他身上还残留着被妖物附身过后的虚弱,指尖微微发颤,连递出礼物的姿态都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自己再一次惹得她不快。
一瞬间,蔡寮那颗早已冰封如铁的心弦,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一丝几不可察的柔软悄然从心底最深处掠过,快得让她几乎无法捕捉。
她死死攥紧指尖,心底翻涌起无尽的困惑与矛盾。
她始终无法明白,眼前这个待她一片赤诚、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为何在上一世里,会对她那般冷漠恶劣,那般弃如敝履。那时的他身居高位,冷眼旁观她在冷宫中受尽磋磨,从未有过半分垂怜,更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在意。可偏偏重活一世,他却这般笨拙而执着地靠近,这般痴情不改,这般将她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地珍视。
两世的反差如同尖锐的冰棱,狠狠扎在她的心头,让她分不清哪一面才是真实,哪一面才是伪装。
可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柔软,终究被她强行压回了心底最深的角落。她不能回头,不能动心,更不能沉溺于这片刻的暖意。前世的惨死还历历在目,今生的阴谋还环环相扣,她没有资格,也没有退路,去承接这样一份突如其来的温柔。
蔡寮眸色骤然一冷,脸上所有的情绪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坚硬的淡漠。她没有伸手去接那只泥福娃,反而猛地抬起手,带着几分近乎残忍的决绝,随手一挥,狠狠将那只被少年视若珍宝的泥福娃从他掌心打落。
泥福娃跌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她抬眸,语气冷硬而决绝,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在地面。
“我说过,你我之间只有君臣。这种东西,我不需要,你也不必再费心。往后,别再来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