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将御妖司的院墙染得深沉,赵玄衣望着蔡寮冷硬如冰的神色,并未强求,只轻轻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温和如初,主动提出亲自送她返回居所。蔡寮本想断然拒绝,可转念一想,此刻若太过强硬反而引人怀疑,倒不如暂且虚与委蛇,看看此人究竟藏着何等心思,最终还是沉默着点了头。
马车平稳行驶在深夜的长街上,车帘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灯火,车厢内只点着一盏极小的暖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轻轻叠在一起。车厢铺着柔软的锦垫,弥散着淡淡的龙涎香,是皇家独有的贵气,可蔡寮只觉得周身局促,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压抑。
她侧眸,静静望着身旁端坐的赵玄衣,暖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雅柔和、含着浅淡笑意的模样,看向她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视与温柔。
可越是这样,蔡寮心底的疑云便越重,前世那刺骨的冷漠与今生这过分的热络,在她眼前不断交错、碰撞,让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同一个人,为何会判若两人,反差大到如同完全陌生的两个灵魂。是后来权势渐重,才慢慢变了心,冷了情?可若是寻常的变心,又怎会让前后的差距如此天差地别,从片刻不离的温柔相待,变成形同陌路的冷眼相对,最后甚至狠下心肠,用慢性毒药一点点蚕食她的性命。
她盯着他的侧脸,心底的困惑与清醒交织,前世临死的凄凉与今生眼前的温和反复拉扯,终于让她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没有波澜,却带着看透一切的清醒,直直戳向最核心的问题。
“殿下,你口口声声待我不同,可你是真的爱重我吗?”
赵玄衣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她,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蔡寮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历经生死后的通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不是傻子,更不是那些不经世事的懵懂女子。真与假,虚与实,这点浅薄的爱意,我如何会看不明白。殿下不必在我身上耗费这般心思,更不必摆出这副情深意重的模样,你我之间从前无半分牵绊,往后也绝无任何可能,宫宴我会依职赴任,那只是我身为御妖司之人的本分,与殿下无关,更与你的心意毫无干系,我此生志在斩妖除魔、查清旧案,无心儿女情长,更无意踏入皇家宫门做那笼中雀鸟,殿下身份尊贵前程万里,身边从不缺趋炎附势与温柔顺从之人,何必执着于我这个无心无情、满身煞气之人,今日殿下相送我心领,但往后还请殿下自重,莫再做这些惹人误会、更令我为难之事。”
车厢内的暖灯轻轻摇晃,将赵玄衣眼底的错愕与温柔映得格外清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细碎声响,反倒让这方狭小空间里的沉默显得更加沉重。蔡寮垂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拢,目光平静地望向他,没有半分闪躲,也没有丝毫犹疑,前世的凄凉与今生的清醒早已让她练就了铁石心肠,绝不会再被这层虚假的温情蒙蔽半分。
暖灯的光晕在车厢内壁晃出细碎的涟漪,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陡然变得清晰。赵玄衣望着蔡寮决绝的侧脸,眼底的温雅未曾褪去,反倒凝起一层执拗的坚定,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浸了夜色的醇酒,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不明白,阿渡,我所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他微微倾身,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一字一顿,敲得车厢内的空气都在震颤,“我不会放弃,从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更不会。”
话音未落,他忽然探身靠近,带着清冽龙涎香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蔡寮心头一紧,刚要抬手推开,他却已俯身,微凉的唇瓣极轻地落在她的唇上,像一片雪花倏忽落下,转瞬即逝,却带着滚烫的温度,灼得她浑身一僵。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深处尘封已久的闸门。蔡寮怔怔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前世今生的画面轰然重叠,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多年前,她初被困在玉安城的那段日子。
那时她女扮男装,顶着一身不起眼的身份,在玉安城郁郁不得志。御妖司的分司被当地势力掣肘,她空有一身本领,却连一桩像样的案子都接不到,满心抱负无处安放,只能日日沉湎于酒肆。一日黄昏,她揣着几吊铜钱,登上了玉安城最高的樊楼楼顶。
彼时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楼下的长街车水马龙,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轱辘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人间烟火的模样。她独自靠着栏杆,一壶烈酒下肚,愁绪未减,反倒添了几分醉意。
楼顶的雅座里,除了她这个独酌的醉客,还有一圈围坐的老儒。他们皆是玉安城有名的饱学之士,此刻却将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围在中央。那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正是微服出行、途经玉安的赵玄衣。
老儒们借着酒兴,争相抛出晦涩的经义难题,从《论语》的微言大义到《周易》的卦象推演,一题紧接一题,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少年被围在中间,双手攥着衣角,脸颊涨得通红,明明眼底藏着聪慧,却因年少拘谨,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只能窘迫地垂着眸,指尖微微发颤。
周遭的食客都在看热闹,有人低声嗤笑,有人指指点点,没人上前解围。
蔡寮看着那少年局促不安的模样,又想起自己此刻怀才不遇的境遇,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意气。
她借着酒劲,大步走过去,一把拨开围堵的老儒,伸手攥住少年微凉的手腕,挑眉喝道:“诸位老先生,经论之道,贵在知行合一,而非以此为难晚辈。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各自散了,莫要坏了雅兴。”
老儒们见她一身酒气,衣着普通,本欲斥责,却被她眼中的锋芒慑住,又理亏于自己的咄咄逼人,最终只得悻悻散去。彼时的赵玄衣怔怔地望着她,眼底的窘迫褪去,只剩下清澈的感激,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道谢,蔡寮却已松开手,转身回到栏杆边,继续对着夕阳独酌,只留给少年一个洒脱又孤寂的背影。
唇上那点微凉的触感还未散去,记忆里樊楼之上的风仿佛又吹到了眼前,蔡寮猛地回过神,眼底最后一丝恍惚也彻底散尽,只剩下彻骨的清醒。
她看着眼前眼神灼热的赵玄衣,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个人,从来不是爱她,只是困在多年前那场年少的回忆里不肯出来,他怀念的不是此刻的她,而是樊楼上那个意气救他的影子,是他自己脑补了无数遍的旧时光。
蔡寮轻轻偏过头,避开他依旧灼热的目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
“殿下,你我都清楚,你放不下的从来不是我,只是樊楼楼顶那一段年少旧事,你困在自己的回忆里走不出来,可过往终究是过往,早已烟消云散,你我身份、心意、前路全都背道而驰,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也半点都不适合,再纠缠下去,对你我都是煎熬。”
赵玄衣望着蔡寮清冷决绝的眉眼,喉间微微滚动,心底积攒了多年的情愫与执念翻涌不休,正欲开口将那些藏了许久的话语尽数说与她听,目光里的执拗与温柔几乎要化作实质缠绕过来,车厢内沉寂的气氛也随之愈发黏稠凝重。
就在此时,马车外侧的木板忽然传来三声不轻不重的叩击声,声响清脆而突兀,硬生生打断了即将出口的言语,也划破了车厢内凝滞又暧昧的气息,让原本紧绷的氛围骤然一松。
蔡寮几乎是本能地迅速抬手,轻轻掀开马车的布帘一角,微凉的夜风瞬间涌入车厢,吹散了满室淡淡的龙涎香气。她抬眼望去,只见孟铎安正站在马车旁,一身利落的劲装衬得身姿挺拔,脸上还挂着平日里惯有的散漫笑意,显然是特意前来寻她。
可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车厢内并肩而坐的两人,看清方才过于贴近的姿态与微妙的氛围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与慌乱,显然是没料到会撞见这般场景。
孟铎安反应极快,连忙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一边慌乱地摇头,一边连声低声念叨,语气里满是窘迫与局促,生怕惊扰了车内的人。
“我什么都没看到,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你们尽管继续,我这就转身离开,绝不打扰。”
蔡寮不再多看车厢内的赵玄衣一眼,手腕一撑车沿,身形利落轻盈地纵身跳下马车,稳稳落在青石板路上。她抬眸望向马车之中,夜色里的眼神冷澈而坚定,没有半分留恋与迟疑,声音清晰地传进车厢内。
“话尽于此,大皇子,你从我身上得不到任何结果,我们之间,也永远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径直转身走向孟铎安身侧,伸手牵过对方身旁的马缰,足尖一点利落翻身上马,身形稳坐马背之上,随即手腕轻扬,缰绳一甩,口中轻喝一声,骏马扬蹄迈开步伐,朝着梨花胡同的方向奋力狂奔而去,夜风掀起她的衣袍边角,转瞬便将身后的马车与那人的目光远远抛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