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空亡 第7章 亥者核也

获悉秦王计划，赵高心里疯狂蛙趣，好一个一石三鸟！禁足惠美人、查国尉以敲打朝臣，不动声色收回部分宫中调度之权，再用舜华夫人压一头行事比较不羁的胡夫人。

赵高正要告退，秦王又给他一支竹签，让他带给胡亥。这竹签大概是新制的，还没有编成竹简。上面写着一句：亥者，核也。万物收藏。⑤

日理万机还有空做这个……赵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个心情，人活在世上难免比较，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爹的……

胡亥出生那年，秦国灭韩，两年前又灭赵，战国七雄已去其二，最近秦王连夜开会商量燕都陷落后的战事，说是燕王喜杀了太子丹求和，秦王没答应。

当然伐燕和赵高没啥关系，他现在就是个指哪打哪的棒槌。

……

舜华夫人芈衡原来是楚国公主，嫁到秦国后生下了长公子扶苏，虽然没有王后之位，却有王后之实。

这位楚国公主在楚国时就声名在外，人道“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①既有西施沉鱼的绝世容光，又有母仪天下的不凡气度，只是坐在那里，便犹如明珠，光华璀璨，美不胜收。

这也是胡夫人不乐意见她的原因，惠美人老拿胡夫人出身庶民这事刺挠她，胡夫人也没当回事，但当她见到了舜华夫人，这个被秦王亲自拟封号“舜华”的楚国公主时……竟然感到自相形秽。

那是一种可笑的，可耻的，与她曾经的人生背道而驰的自卑感。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②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③

这个女人有她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东西，她舍弃了自由，舍弃了提剑平天下不平之事的道义，此生唯一的一个孩子也身处危险的漩涡中，只是在哀求一种虚无缥缈的感情，

她知道别人是怎么说她的——胡九姝，“九洲剑”的关门弟子，年少成名的天门关小剑仙，剑宗第一人，放弃大好前途，耽于儿女情长——就算那个人是秦王。

因为“天门关剑仙”，是真的可以成仙的，以剑入道，脱离六道轮回，长生不老。

在别人看来很不可思议，他们不知道胡九姝在想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在咸阳城看见了那个人，就想留在这里。

一般来说，当一个人分外渴求围城内的风光时，围城里一定也有人在羡慕外面的人。

芈衡从小就喜欢听各种光怪陆离的志怪故事，她博览群书，仰知天文俯察地理，向往天下名山大川——她一直梦想着宫墙外的世界。

后来她嫁到秦国，从一处宫墙到另一处宫墙，年轻的秦王礼遇她，叫她舜华，给他们的儿子起名扶苏，寄予厚望，她却只能垂眸微笑，收回自己看向宫墙外的目光，把所有叹息都深埋心底。

后来胡夫人入宫，舜华夫人见过她为秦王月下舞剑，剑影绞碎了月光，两个女人遥遥相望，舜华夫人笑了笑，胡夫人看着她如满月般的容颜，勉强扯起嘴角，她知道自己一定笑得很难看。

……

赵高到舜华夫人的昭阳宫去，胡夫人也在这儿，桌子上摆着一份写着宫中调人事项的帛书。

看到赵高来，胡夫人像得了救星，随口说出门急忘吹灭蜡烛我就先走了。

赵高有心把秦王写给胡亥的竹签给她，也不知道怎么脑子一抽没说——他还是想自己给。

绝不是因为想见胡亥。

舜华夫人很客气，给赵高赐座，然后娓娓道来这个宫里消息走漏的事。

说来说去，还是裙带关系，尉缭的侄女在后宫是世妇④，所以向尉缭透露了人员调动的事，让他有了可乘之机。

至此，这次刺客事件才算是彻底结束，竟然从第二章写到了第四章，赵高暗骂作者真能水，这样下去他什么时候才能落户咸阳城买得起房。

又过了一天，再到涣阳宫时，赵高远远地听到了某“高贵冷艳”公子的笑声，心想他这是遇见了什么喜事这么高兴，转过一个花坛，又听到胡亥咬字清晰声音清脆地叫一个人的名字。

怎么回事？

一个和胡亥差不多大的小孩，粉雕玉砌地很可爱，两小孩一起开心玩耍，旁边是满目慈爱的胡夫人。

“这，这是？”

胡夫人说：“这是子婴，是亥儿堂兄治栗内使之子，亥儿还是子婴的小叔叔呢！”

治栗内使？那可是个管钱的好差事！

“哈哈，”赵高干笑两声，“他们关系很好哈？”

子婴听见了，很高兴地说：“那是当然，我是亥儿的朋友！”

胡亥点头，深以为然地嗯了一声。

赵高感觉心头栓栓的，公子你竟然还有（别的）朋友……

过了一会，子婴要走了，胡亥依依不舍地拉着他的手，他不会说别的，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叫“子婴，子婴，子婴……”

他叫得可怜又可爱，子婴感动地一塌糊涂，抱着胡亥嗷嗷哭。

胡夫人头疼地拨开两个孩子，“好了好了，子婴该回家了，明天我让亥儿去子婴家找你玩好不好？”

“真的吗？”

“真的，明日太阳走到正中，亥儿就会到子婴家里了。”

“太好了！谢谢胡奶奶！”子婴拱手向胡夫人行了个礼，又和胡亥告别了一番，才跟侍女走了。

赵高瞅着子婴终于走了，胡亥又变回了那个拉着脸不说话的十八公子，自觉地进了屋子，拿出竹简开始鬼画符。

什么嘛！赵高简直想要掏出手帕来咬，和他在一块是上什么刑吗这么不愿意！

赵高只好把竹签拿出来给他，“这是王上写给公子的。”

胡亥又高兴了，他拿着竹签，爱不释手，破天荒地念了出来，“亥者，核也……”

然后他指着“藏”字，转头看向赵高，这一眼别提多萌了，比起趴在你腿上的猫突然回头亲了你一口也不遑多让。

赵高心花怒放，刷地凑过去，“藏，万物收藏！”

胡亥又念了一遍，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描摹秦王的笔锋，突然想起了什么，翻出一块玉符，指了指上面的刻字“永受胡福”⑥，又指着竹签，比划了一阵。

赵高福至心灵，无师自通了亥式手语。

“公子……要臣把这支竹签刻出来？”

竹简上的字可以保存很久，但胡亥想拿着这支竹签时时观摩，墨会容易掉，如果把字刻在上面就不怕字没了。

胡亥这里是没有刻刀的，而赵高入宫身上不能带利器，他只好出去找宫人要了把厨房用来割肉的刀，现场给胡亥刻起了竹签。

赵誉说的话他是一点也没听进去，他没见过什么人，也没出过远门，所以轻易地对胡亥产生了感情，随着时间的流逝，各种遗憾似乎都被弥补了，于是他越陷越深，把喜怒哀乐全都灌注进去，但他遇见的是一个天性暴虐、戾气极重的孩子，像深渊又像毒药，吞噬所有的爱和温情，还给他的只有无止境的寒冰。

刻完竹签，胡亥又不理他了，摸了摸趴在砚台边把一枚铜币吞进嘴里变成金币吐出又吞下去变成铜币再吐出来的小金蟾，小金蟾呱一声，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赵高问他，“公子看过养生主吗？”

胡亥凝固了一瞬间，然后若无其事地打了个哈欠。

“……公子累了？”

胡亥严肃地点头。

有道是“气不足者多食，神不足者多眠”，胡亥因为先天魂魄虚弱的原因，很容易元气不足、神志不清，需要通过多吃饭睡觉来维持生命力和意识清醒——所以他一天想吃几顿就吃几顿，想啥时候睡觉就睡觉，完全不用遵守秦宫的规矩。

“公子休息吧。”

胡亥点头，然后看着赵高，意思是你怎么还不走？

赵高又说：“臣还是想问，那夜公子为何会出现在国尉府？”

胡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小金蟾，那玩意呱一声，吐出一缕金色的清烟，晃晃悠悠地飘过来，直指赵高。

还有这种功能？！

“那，这样……公子是想来找臣的么？”

胡亥又打哈欠，赵高每次和胡亥说话都有一种说不完这辈子就没机会了的感觉，于是他抓紧表态，“臣平日不是在章台宫，就是在住处，如果去了别的地方，一定会告诉公子。”

其实他不清楚胡亥能不能理解他的意思，只是想告诉对方——如果你想见我，我就会出现。

①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红楼梦》

②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③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都出自《诗·国风·郑风》

④世妇——战国时期后宫妃嫔等级之一，世妇掌丧、祭、宾客。

⑤亥者，核也。万物收藏。

（《五行大义》中原话“亥者，核也，阖也。十月闭藏，万物皆入核阖。”）

亥，核也，万物从生长到收藏的意思，皆坚核，生命精华归于收藏也。最后归于坚硬的果核之中。

⑥“胡”起一个双关作用，既是胡九姝的胡，也是：《仪礼·士冠礼》：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意思是：眉目间凝着万岁无疆的寿命，永远受着无限的福祉。

这里的胡有古老，无限，无穷的意思。

（对胡亥名字的解读仅个人设定……也还是起到一个缺什么补什么的作用。起了这个寓意长寿的名字，以后就要长长寿寿的啊（bu）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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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亥者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