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气正好。
陆辞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兜,微仰着头,闭着眼睛。阳光洒在他脸上,把他那一头乱蓬蓬的金发照得发亮,像融化的黄油,一缕一缕地垂在额前,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整个人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好像等多久都无所谓。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哟,出来了。”他歪头看着她,“怎么样,查到你那个‘亲人’了?”
“找到了。”阮菲菲走到他面前,“陆辞你住哪儿?给我留个地址。”
陆辞愣了一下。“干嘛?你要上门找我算账?”
“找你算账还用上门?我现在就能算。”阮菲菲白了他一眼,“过两天我把衣服还你。还有那个……”她想了想,“锅。”
“锅就算了。锅是我自己跑掉的,老虎追的,怪你吗?”陆辞说着,手已经伸进裤兜里翻了一阵,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翻到背面,又从车里摸了支笔,趴在车门上写了一行字。字歪歪扭扭的,跟他这个人一样——看着不太靠谱,但该有的都有。
“喏。”他把小票递过来,“别弄丢了,我就这一张纸。”
阮菲菲接过来,看了一眼。某某小区,几号楼几单元几零几,写得很详细。“行,过两天给你寄。”
“过两天是哪天?”陆辞问。
“过两天就是过两天。”
“那就是没准儿。”陆辞把笔别回耳朵上,双手重新插回兜里,肩膀耸了一下,“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过两天联系你’等于‘咱俩这辈子不会再见了’。你要是不想还你就直说,我这人很大方的,几件衣服,我赔得起——”
“我真会还。”阮菲菲打断他。
陆辞看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别过脸去。“行了行了,赶紧走吧,你那个‘亲人’还在里头等你呢。”
他拉开车门,突然又从车窗探出头来。“哎,你叫什么来着?我不能管你一辈子叫‘失忆哥’吧。”
阮菲菲想了想。“我姓阮。你叫我‘小阮’就行。”
“阮?”陆辞皱了皱眉,“这姓挺少见。”他把手伸出车窗,张开五指,“五天。五天之内你联系我。过了五天我就当你被老虎叼回去了。”
“行。”
“我真走了。”
“走吧。”
“我真真走了。”
“赶紧滚。”
太贱了。
阮菲菲没好气地看着他。只见他耳朵尖红红的,眼睛盯着方向盘上的车标,好像那个车标突然变得很好看一样。
“陆辞。”阮菲菲喊他。
“嗯?”
“谢谢你哦。雪中送炭的情谊,没齿不忘。”
陆辞没回答。他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摆了摆,像一面告别的小旗。
灰白色的SUV拐了个弯,消失在路口的车流里。
……
阮菲菲跟着厍书华左拐右拐,上了五楼。走廊尽头挂着“局长办公室”的牌子。
“呦呦快进来。”厍书华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自己转身去倒水,身影忙碌。热水壶烧着,咕嘟咕嘟响,他翻箱倒柜找茶叶,嘴里念叨着“放哪儿了记得有一罐好的”。
阮菲菲站在门口,没动,望着厍书华的背影。
呦呦。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听过了。久到像上辈子的事。父母还在的时候,他们这么叫她。后来父母不在了,这世上就只剩厍叔叔一个人这么叫她。
她看着这间办公室——不大,甚至有点挤。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不算好,叶子发黄,有几片边缘卷着,但还在努力地往窗外伸,像在够那点有限的光。桌上堆着文件,摞得很高,有些已经快倒了,用一块石头压着。办公椅的扶手上搭着一件旧外套,袖口磨得发白,她记得这件外套。小时候厍叔叔去福利院看她,穿的就是这件。十几年了都没换。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门关上。走廊里的嘈杂被隔绝在外,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热水壶烧开的咕嘟声。
她坐在刚进门处的沙发上。事过一年,阮菲菲将一年前在红薯市场后山的情况以及这两天的经历和盘托出,不遗巨细。
言罢,厍书华沉默着,猛猛吸了一口指间的烟头,看着阮菲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像刚才那样平稳,有了一层沙哑的、粗糙的东西。
“一年前我就想说你了。”
阮菲菲看着他。
“你为什么一个人面对?”厍书华的声音发颤,“一点立功的机会都不给警队的兄弟。你一个人扛着,你知道我赶到的时候看见你——”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鼻头酸的要死,“你知道我看见你躺在那棵树下面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
她没说话。
“你总是这样……”他说不下去了。
他太知道她这一路来经历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难。
太苦了。
阮菲菲站起来,走到厍书华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咬着烟嘴,咬得很紧,烟嘴已经被咬扁了。
“杨晨说我没拦你。他说得对。”厍书华的声音碎得像被踩过的落叶,“如果我当初接到你的电话后,直接把你找回来,就没有后面的事了。”
“叔叔,”阮菲菲说,声音很轻,带着笑,“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怪你。”
厍书华压灭了烟头,倔强地咬着唇,豆大的泪珠啪嗒两身砸在地板上,“警队同志的命重要,你的命同样重要。谁允许你以一敌百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你怎么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带着一帮貌合神离的亡命之徒去灭另一帮。充什么大以巴狼?”
他也明白,阮菲菲的选择确实是最理性的。如果警队直接冲上来,势必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大战。
但他接受不了——她这么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阮菲菲低下头,没说话。
“叔叔。我错了。以后不这样了,以后我不装大以巴狼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的,笑盈盈的,像小时候那样。
“我回来了呀。”她笑着看他,“虽然回来的时候出了点岔子——本来是给您当女儿的,现在只能当儿子了。您不介意吧?”
厍书华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最终变成了一抹苦笑。
“我出去给人当保镖,赚钱养你老。”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和呦呦一模一样又不太一样的脸,看着那双同样清明的眼睛。他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拍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不用当保镖。”他的声音终于稳了一些,“你的英雄贡献是记录在案的。只是现在你的情况,外人看来实在匪夷所思,不能明说罢了。你必须换一个身份,我来想办法。”
他看着她。
“不过……你有身手,有飞针特长,可以走警队人才特招。况且你本来就是卧底归来的。”
阮菲菲愣了一下。“特招?”
“嗯。”厍书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亲自推荐。”
“那可以负责大案要案的调查吗?”
“可以。如果你想的话。”
Yes!
阮菲菲在心里高兴了一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照出茶杯里袅袅的热气。
厍书华总觉得他的呦呦心里还有什么话说。
终于在许久的沉默后,她问道:“叔叔,白驹呢?”
抓到了?
判刑了?
死刑?
阮菲菲提着心。她不敢想。
白驹到底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凭着他一流的制药手段,间接折在他手上的人也不少。
“白驹下落不明。”厍书华说。
阮菲菲眉心一蹙,心情复杂。她松了口气,但又陷入了深深担忧。
下落不明也不是什么好兆头。
厍书华将热茶推在阮菲菲面前,“我们大部队赶到的时候,萨冷和黄BOSS都已经死了。萨冷是处决式枪杀,一枪脊柱一枪头颅。黄BOSS中毒身亡,死状和现场死于中毒的杀手一样,是同一种毒。”
他顿了顿。
“白驹和黄琪都不在现场。勘探现场时,我们找到了一条密道。我猜那条密道是黄琪的父亲黄惟刀当年留下的,位置很隐蔽。据你之前提供的名单,白驹、黄琪,还有至少二十个杀手,全从那条密道跑了。”
阮菲菲没说话,指尖在杯壁上画着圈。
“这一年来,”厍书华的声音沉下去,“我们一直在追查他们的下落,一直没什么消息。但是近期又冒出来一个新的杀手集团,代号H,毒品、杀手、绑架,什么都沾,比从前的红薯市场实力更不容小觑。我们的精力被分散了大半。”
阮菲菲的眉头拧了一下。她心里隐隐有个怀疑。
“吴孤呢?”她问,岔开话题。
厍书华的语气轻了一些。“吴孤现在在国家税务总局X城税务局工作。稽查岗,去年考上的。日子过得不错。”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欣慰的笑,“那小子,出息了。工作做得比谁都细,前程远大。”
阮菲菲嘴角弯了一下。但下一秒她猛然想起:
戒指!
白驹母亲的戒指。
我靠。
后山决战那天,吴孤掉的戒指她看见了,只是当时情况危急,吴孤昏睡过去,戒指还回去也难保不会再丢,她便将戒指塞到了自己的衣服里。
她的衣服……
“叔叔,那天我穿的那身衣服呢?你看没看到一个戒指?”
阮菲菲也不知道白驹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戒指给吴孤。什么意思?
还是说不是他给的。
不至于是吴孤偷的吧?
偷这个干嘛?
除了意义重大,也不值钱。
“整理你东西的时候见了,在你的衣服口袋里。杨晨也见了,他当时愣愣地看了好久。”
“最后杨晨做主,戒指放你手里了。”
阮菲菲的嘴角抽了一下。
又误会了。
她得去把那个戒指拿出来。
“杨晨呢?他好吗?”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显得有点小心翼翼。
厍书华看了她一眼。
“他好吧。”他说,“枫杨集团名副其实的一把手,比以前更厉害。生意涉猎各行各业,身家上千亿。”
阮菲菲点了点头。她想说“那就好”,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没说出口。
厍书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杯子,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看着杯子里晃动的茶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你出事之后,他找过我。”厍书华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句地斟酌,“问我能不能把你的遗体交给他。我说不能。他就一直在太平间陪着你。后来,我每次去你的墓地,也都能遇到他。”
厍书华停了一下。
“你的追悼会,他也来了。”
阮菲菲的手指收紧了。
厍书华的目光落在窗台上,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那天他穿了一身黑西装,站在最后一排,没跟任何人说话。追悼会结束的时候,别人都走了,他没走。他一个人站在你的遗像前面,站了很久。我们清场的时候他还在,我也没赶他。”
厍书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
“他把手搭在桌沿上,就是放遗像的那张桌子。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你的照片,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掉。我见过很多人在追悼会上哭,嚎啕大哭,泣不成声,什么样的都有。但那种……一滴泪都不掉的,是最难受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走针声。
阮菲菲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的眼睛。但厍书华看见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大概还在生我的气吧。”阮菲菲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的卧底情况我跟他说清楚了。”厍书华放下杯子,看着阮菲菲。
“你要见见他吗?”
阮菲菲的手指顿了一下,沉默了很久,一滴清泪划过脸颊。
她想起他那双眼睛。沉静的,带着冷意的,偶尔会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送给她的那枚戒指,早让她埋起来了,埋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不见了吧。”她说,“他现在挺好的就行。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我这个样子……
也没法跟他结婚了。
阮菲菲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厍书华看见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很小的动作。
厍书华看着她,没说话。他伸手在揉了揉她头顶的头发。
“那就不见。”他说,声音平静温和,“慢慢来。先把自己安顿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阮菲菲点了点头。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白驹是她现在最担忧的。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些事之间有联系。
而且……
黄琪是个雷。
“叔叔,”她忽然开口,“H集团的事,能多跟我说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