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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的余韵在山谷间缓缓消散,像一声沉重的叹息,终于落进泥泞的落叶里。
方才还倾盆的暴雨,竟随着那道划破夜空的惨白闪电一同偃旗息鼓,乌云还没散尽,西边的天际却透出一抹暗红,像干涸的血迹抹在天边。雾气也散了,后山小树林终于露出它原本的模样——满地的落叶被踩进泥里,横七竖八的尸体泡在积水中,血水混着雨水,蜿蜒成无数条暗红的小溪。
白驹站在原地,看着BOSS蜷缩的身体彻底没了动静。那张扭曲的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嘴张得很大,像是想喊什么,却什么也没喊出来。白驹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久到周围的枪声渐渐稀疏,久到有杀手从他身边跑过,都没能让他移开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感觉。大仇得报的快意?没有。失去阮菲菲的悲痛?太痛了,痛到已经麻木。他只觉得空,胸口像被人剜去一块,风从那里穿过,带着雨后潮湿的腥气,凉得彻骨。
然后他动了。
他开始在尸堆里翻找。一具,两具,三具……他翻过每一张脸,男的女的,年轻的年老的,活着的死了的。有还没断气的杀手拽他的裤脚,他低头看一眼,抽开腿,继续翻。有人的脸被泥糊住,他就用手擦干净,擦完了发现不是,继续往前走。
他的手上全是泥,混着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脏污。膝盖跪过太多的水洼,裤子湿透,沉甸甸地坠着。可他像感觉不到。全世界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心底反复叫嚣的念头——找到阮菲菲,一定要找到她。
突然,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裤脚。
力气很小,小得像婴儿的抓握,却带着一股拼尽全力的求生欲。白驹的心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菲菲?!
他猛地低头,视线落在那只拽着他的手上。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几道抓痕深可见骨,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污与落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狼狈不堪。
心底的狂喜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冻结、碎裂,连带着那一丝卑微的期盼,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入骨髓的厌恶与冰冷,那厌恶像毒藤,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要干呕出声。
是萨冷,他平生厌恶至极的人。
他趴在泥水里,脸埋在落叶堆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浑浊、涣散,却拼命睁着,死死盯着他。萨冷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一张脸露了出来——面色惨白得像纸,嘴唇乌青,一道长长的刀痕从眉骨划到下巴,已经干涸成褐色的蜈蚣,在惨白的脸上格外可怖。
“救……救我……”萨冷的声音像破风箱,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着,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黑血,“求……求你……”
白驹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那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像一根针,狠狠扎进白驹的眼底,彻底点燃了他心底积压的怒火与厌恶。、
那些症状、伤疤,他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萨冷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从哀求变成恐惧。他看见了白驹眼底的东西,那是比BOSS更纯粹的杀意,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冷,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他似乎还看到了红薯市场的未来,一个更为“璀璨”的未来。
“不……不要……”萨冷的手抓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抠进白驹的裤腿里,“我……我可以……帮你……帮你找她……我……”
白驹弯下腰,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那手指僵硬得像铁钳,掰到第三根的时候,萨冷的指甲断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可白驹没停,继续掰,直到那只手彻底从裤脚上脱落,无力地摔在泥水里。
萨冷瘫在地上,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条搁浅的鱼。
白驹直起身,从腰间拔出枪。
枪口对准萨冷的脊柱。萨冷的身体剧烈一抖,他拼命想往前爬,可下半身已经没了知觉,只能像虫子一样蠕动。泥水溅起来,糊在他脸上,混着血和泪,狼狈得不像个曾经掌控红薯市场的二把手。
“砰。”
子弹钻进脊柱,萨冷的身体猛地绷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只剩下上半身在剧烈抽搐。他的脸埋在泥里,嘴里咕噜咕噜冒着血泡,手脚还在不受控制地乱抓,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迹。
白驹把枪口移到他后脑勺上。
萨冷的身体突然不抖了,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拼命想把脸从泥里抬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只吐出一口黑血,混着碎肉块,喷在泥水里。
“砰。”
第二颗子弹。萨冷的头重重砸进泥里,再也没动过。
那两声枪响在雨后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像两块石头砸进死水,荡开一圈圈涟漪。
不远处,杨晨和张晓同时停住脚步。
杨晨站在原地,听着那两声枪响,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杨总……”张晓攥紧了手里的高尔夫球棍,球棍头上还沾着上山时蹭的泥。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这……这是枪声吧?咱们……咱们真的要过去吗?”
张晓心里暗骂了句自己,说了句废话。
杨晨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他心跳得很快,是说不清的慌乱。从知道消息到现在,他一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那么聪明,那么能打,一定没事。可刚才那两声枪响,分明是处决式的——一枪脊柱,一枪头颅,这是杀手惯用的手段,确保对方死透。
不是她。杨晨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不是她。
他知道自己没有枪,知道前面可能全是亡命之徒,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可那些念头只是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被另一个念头死死压住——她在里面。
曾经他那么恨她背叛了自己,背叛了他们共同的仇恨。于是,他决心与她一刀两断。
可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阮菲菲这个名字,已经刻进他心里了。
仇要报,可她,更要找。
可他脚步更快了,快到张晓几乎跟不上。
“杨总!”张晓小跑着跟上来,气喘吁吁,“您等等我!这地方太邪门了,到处都是死人……”
他其实打心里不想让杨晨去趟这趟混水,无论从下属角度还是朋友角度。
杨晨没停,只是沉声道:“你要是怕,就回去。”
“我怕什么!”张晓一梗脖子,攥紧了手里的高尔夫球棍,“我、我保护您!这球我也跟着你练过,一杆一个准!”他顿了顿,又小声嘀咕,“虽然没打过人吧……”
杨晨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盯着前方,脚步越来越快。
那两枪的方向,他记得。
……
白驹收起枪,转身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黄琪快步走了过来。她扫了一眼地上萨冷的尸体,语气急促又带着几分强硬:“白驹,别感情用事了!阮菲已经死了,你再找也无济于事。现在两边的领头都死了,当务之急是稳定局势,把两边剩下的人收拢过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白驹,条子马上就到了,再这么耗下去,我们谁都跑不了!白驹!”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白驹反手一巴掌甩在了黄琪脸上,“没人能命令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剑眉紧蹙却不见戾气,只剩一片死寂,长睫垂落时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衬得那张本就俊朗的脸,多了几分破碎的疏离感。说罢便再次俯身,在一座座尸山中艰难搜寻。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只剩大悲之后的空洞与麻木——那份深入骨髓的悲伤,正在心底一点点发酵、放大。菲菲没找到,吴孤也生死未卜,这两个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人,竟在同一天被他弄丢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在心里一遍遍绝望地叩问,理智的弦在极致的刺激下彻底崩断,眼前一黑,竟直直地昏了过去。
黄琪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指腹按压着刺痛的肌肤,心里的愤怒像火一样烧起来。机会摆在面前,他不要?那就别怪她了。
片刻后,她敛去眼底的戾气,对着混乱的人群高声大喊:“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这声呼喊如同惊雷,周遭的打斗顿时停息了大半,原本厮杀的众人纷纷停下动作,脸上露出慌乱与戒备之色。这时,黄琪趁机往前踏出一步,抬高声音大喊道:“BOSS和萨冷都死透了!条子马上就到,现在跑还来得及,再晚就全被抓了!”
“大家都是同胞,我不会让你们白白送命。”黄琪放缓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我知道一处安全屋,密道就在离这里不到二百米的地方。”那处安全屋,是她父亲黄惟刀留给她的退路,隐蔽又安全。黄琪目光扫过面前一个个鲜血淋漓、满身是伤的杀手,粗略一数,大概只剩下五十个人,她在心底暗暗估量着安全屋的容纳情况,心头一定——正好。
杀手们愣了一秒,然后像被惊醒的鸟,呼啦啦朝黄琪涌过来。
“黄琪,我们都听你的!”
“兄弟们奋战也无非是想活命,只要你能带我们逃出去,我们以后就认你当头儿!”
“快带路吧!条子真的快来了!”
“好!我们走。”黄琪沉声应下,脚步刚踏出半步,却又忽然迟疑了一瞬,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坏笑,用下巴轻轻一点地上昏迷不醒的白驹,对着身边的两个杀手吩咐道:“把姐的郎君带上,别弄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