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其德 第43章 第 43 章 后招

跨出丁心佩家门那刻，柳望青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这种不安在上次遇到公司那次诡异聚餐时也产生过，仿佛身后有一双眼睛时刻跟随着。

柳望青神经质地往四周看了看。

他已经有PTSD了，总感觉身边有人跟着。

这个房子是他托人帮丁心佩找的，有点旧但租金便宜，位置也好，柳望青对这片很熟悉。

他一边拨打兰朔的电话，一边七拐八拐地从一个小门出去。

电话无法接通。

再打。

还是无法接通。

这种情况是不正常的，柳望青又给兰朔的助理打。

得知助理那边也无法打通后，柳望青彻底坐不住了。

这个时间兰朔应该刚做完头发从美容院出来，肯定还在路上。

他打开导航，发现美容院附近的路线红压压一片，几条路都显示车流拥堵。

这怎么可能，涔城明明是宜居城市。

他心里有个想法。

这多半是有人要把兰朔引往偏僻地方。

果然，仔细查看之下，他发现有一条从近郊厂区绕行到柳望青家的路是绿色的。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一边指挥兰朔助理派人去那边，一边打电话给交管所的亲戚，想让亲戚查下兰朔的车在不在那边。

兰朔今天开的那辆红色帕拉梅拉应该很显眼。

结果过了一会儿，交管所那边说查不到。

“小青啊，不是叔不帮忙，今天那边的监控都看不到，权限不在我们这边。”

他一下了然。

就是那边。

轰隆——

一声惊雷平地起，他全身抖了一下。

焦急，恐惧，惶恐，愤怒。

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觉。

半晌，他咬着牙打给锁头。

“旺仔，怎么……”

“去给我叫人！”他几乎是用着全身力气在喊。

“叫人去近郊工厂区那！他妈的我不信了他敢当着这么多人杀人！”

柳望青上学时很大方，到处请客，反正零花钱多，很多人把他当冤大头，起哄让他花钱，他也不在意。

如今看来金钱关系也不是那么不牢靠，至少这一次听到是柳望青要叫人，大家你拉我我拉你，周围又正好是工厂和职高校，一群没事干的街溜子们骑着鬼火顶着风雨就来了。

狂风暴雨中，柳望青打着出租赶到时，正看到一大群人围着侧翻的红色帕拉梅拉吵吵嚷嚷。

出租车司机一看这架势很激动：“小兄弟可以啊，一个电话叫那么多人出来。”

柳望青来不及多说，拉开车门就冲了出去。

大雨如注，雨水瞬间模糊了他的双眼，让世界都显得虚幻起来。

没主心骨的街溜子们其实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只一味地围着车拍视频。

不过解南舟的人确实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就这样站在车前阴冷地盯着面前的人群，似乎在等指示。

柳望青一把推开围观的人群，径直冲到车前查看兰朔的情况。

好在兰朔还有意识，被困在车座上咳嗽着。

“朔哥，朔哥你别吓我……”柳望青焦急地呼喊了几声。

“我没事……”兰朔挪动了一下身体。

这时锁头也开车来了，看了看柳望青身边围着的几个明显面色不善的大汉，厉声道：“我告诉你们我已经报警了！你们敢动一下试试！”

街溜子们很是配合，一边举着手机一边齐声道：“对！弄死这几个杂皮！”

“龟儿子来噻！”

柳望青把兰朔从车里拖出来，确认他无大碍后，让他靠着车坐在地上休息。

自己则起身来到几人面前，道：“解南舟给你们多少钱啊，让你们敢在市区杀人。”

领头的男人眼皮都没抬，语气冰冷道：“我们只是路过，雨天路滑，兰先生自己没看清路。”

“放你妈的屁！”柳望青气得浑身发抖，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路过？路过得着五六辆车把人家往死里逼？！解南舟呢？让他滚出来见我！”

见周围人没动，他提高声音：“你回去告诉他，有什么冲我来。今天这里这么多人看着、拍着，我要是或兰朔少了一根头发，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激得他想打寒颤，却最终忍住了。

兰朔撑着车身站起来，半边裤腿全是泥，身上被玻璃片刮出了好几个口子，正渗着血，面上却依然冷峻：“姓解的没几天能蹦跶了，你们这时候还帮他卖命，赚了钱等着到地府花？”

锁头也上前一步，挡在柳望青身前，对着那群人道：“警察马上就到，识相的就赶紧滚！”

那群人互相对视一眼，显然他们没料到柳望青能这么快叫来这么多人，眼见着鬼火少年们人手一个手机拍视频，事情闹大对他们绝无好处。

最终，几人互相递了个眼色，没再停留，钻进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柳望青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全身的温度都被雨水带走，让他不停发抖。

兰朔走了过来，将他的手牢牢握住。

柳望青嘴唇发抖：“对不起……对不起……”

救护车和兰朔的人很快赶到，将他们带走。走前柳望青努力控制住情绪，跟锁头说了声谢谢。

锁头看着揽住他的兰朔，半晌没说话。

之后的事就与他无关了，兰朔跟手下人吩咐几句，车子一路飞驰出涔城界限。

看着不断退后的景色，柳望青仿佛进入一种解离状态，周围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无声的电影，他看着兰朔张嘴对他不停的说些什么，但他一句也听不懂，只是默默抓着兰朔的手臂。

……

那场车祸似乎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视频，伤疤，雨水，都没有了。柳望青家里人也只是打电话问他回不回来吃晚饭。

“哦，我这几天就不回来了，我现在在……”

兰朔跟他做了个口型：“碧璋。”

“嗯，我在碧璋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柳望青本以为他们至少会问一下去哪、干嘛，毕竟碧璋离涔城也有一百多公里。

但他们只是道：“那边这几天很热，你注意擦汗，别带着汗吹空调啊。”

说罢那边就挂了。

儿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柳家父母是懂这个道理的。

柳望青却陷入了另一种“无措”，他第一次意识到，好像自己要开始为自己的选择买单了。

兰朔则很开心，他觉得这样离自己把柳望青带回鹭洲的目标不远了。

“你就该在这陪我几天，要不是你把我抛下，我哪会遇到这种事。”他拉过柳望青的手道。

其实他身上除了那几道刮伤外什么事都没有，毕竟撞车时车上的玩偶们帮他挡住了大部分撞击和碎片。

不过为了做戏，他强烈要求住院，医生把能做的检查全做完后，果断拒绝了这种浪费医疗资源的行为，最后他不得不气呼呼地搬到了一家私立疗养院“疗养”，让柳望青一天三顿来给他送饭。

“这青菜都黄了！”

疗养院的特别套房里，兰朔坐在宽大的沙发椅上，向正在布菜的柳望青抱怨着。

柳望青把菜摆好，有些无奈地道：“你那房子离这儿有20多分钟的车程呢，路上保温桶捂着，青菜肯定会黄啊。”

疗养院里其实有私人厨房，如果兰朔想的话可以现给他做菜，但他就是喜欢柳望青全身心地围着他转，所以即使麻烦得要死，他也要柳望青每天按时按点回去做好了再送来，当然晚上人也要留下来陪他。

柳望青对此出乎意料地顺从。他也认为兰朔遭这一劫终归与自己有关，接受兰朔的无理要求能让自己好受点，因此这几天两人过得倒是很平和，平和到柳望青也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但他清楚这都是暂时的，等过两天他心里那点愧疚感慢慢消失后，一切又会回到老样子。

等兰朔不情不愿地把青菜吃掉，柳望青道：“那我先走了。”

“你走哪去？”

“你下午不是要开视频会吗？我在这干嘛，晚饭的时候再来给你送饭呗。”

兰朔道：“你是钟点工吗？一天三顿打卡下班。开视频会怎么了，你就在这给我好好待着！”

柳望青的态度让兰朔心里莫名烦躁，明明柳望青很乖，但他就是感觉柳望青的心不在他身上。

这种烦躁上次出现时，姓解的贱人出来横插一脚，差点把柳望青骗走。

但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不过柳望青现在已经知道该如何安抚兰朔了。

他弯下身亲了亲兰朔的额角，拖长声音：“开会好无聊，天天待在屋子里，我想出去转转。”

又道：“熊子野他们都补好了，我顺便把他们带回来。”

车祸时后座上的玩偶有些被划破了，只能找玩偶修复师修补。

兰朔这才缓和些，大手一挥放柳望青离开了。

直到走出疗养院，他才把酸了的嘴角放下来。

他也没走多远，拿回玩偶后就在附近的公园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发呆。

脑子实在有些混沌，最近几天他夜夜失眠，中医开了猛药，药店买了褪黑素，中西合璧才让他昨晚勉强睡了六小时。

花坛边沿，一只蚂蚁像是傻了一样在原地不断打转，柳望青就盯着它，想看它什么时候才找得到路。

“青青。”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柳望青回头一看，正是解南舟。

很奇怪，他看到解南舟的第一眼并非是愤怒和恐惧，反而有一种深深的厌烦。

“你还来干什么？”

解南舟还是那副温柔的模样，仿佛那场蓄意杀人的车祸跟他毫无关系。

“接你回去，之前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插手你的工作，这次咱们回去，我一定不干涉你了。”

他轻描淡写的样子让柳望青难以置信：“大哥你玩游戏读档读出路径依赖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啊？你杀人了啊！杀人了！普通人是不能跟杀人犯待在一起的，你不知道吗？”

“我没想让他死。”

柳望青睁大眼睛：“那你想干嘛啊？”

那群人明明白白是冲着杀人夺命来的。

“我是想让他毁容，你不就是喜欢他那张脸吗？我想看看，当你看到他那张脸被烧得白里透红、光溜溜的，连鼻子都只剩两个孔的时候，你是什么表情。”

“当然，你可能在一开始会很同情他，会抱着他哭，会衣不解带地伺候他，可时间长了，整天待在家里看着这么个怪物，看他每晚爬到你身上，看那张麻麻赖赖的脸，你会说什么呢？”

他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会说‘去死吧’。”

这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好像最阴毒的咒语。

假山附近有水从裂缝中流出，经年累月，无人打理，流到水泥地上，逐渐覆盖出一大片滑腻黑绿的青苔，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臭。

眼前的人如此陌生，柳望青觉得自己仿佛撞了鬼，他看着解南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惜他运气太好，居然一点伤都没受，要不然……别这样看着我，青青。”解南舟冷笑道，“你不早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吗？”

从他们重逢开始，处心积虑地挑拨离间，蓄意引诱，柳望青哪能没察觉，无非是他自己愿意闭眼装死罢了。

“但那不一样！”柳望青叫道，“我是个混账！是个自私种子！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但那不一样啊南哥！你是想害死他……”

他仰脸艰难地呼吸一口：“我不知道我到底哪里值得你这样践踏人命，确实是我不好，我不该出轨，不该做那些事情……”

解南舟走近一步，拭去他的眼泪：“别哭，青青。”

“重要的不是你值不值得，而是我觉得值得。”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温柔，柳望青一把将他推开：“够了！我不想再跟你多说了！请你离开，不要再跟着我了！”

“我跟你一起回去。”

柳望青快崩溃了：“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觉得干了这种事，我还会跟你在一起啊！我说了我不会跟一个杀人犯在一起的！”

“因为兰朔不想放手。”解南舟道。

“什么？”

“他是个傲慢又自我的人，只会无止境的索取，把你变成他心中理想的模样，能让他听你话的唯一办法，就是给他找一个竞争对手。”

解南舟挽起柳望青的手：“青青，之前在涔城上班时你很快乐，不是吗？你可以同时得到一个温暖的家和一个漂亮的情人，现在只要你愿意，你一样可以，甚至比之前更好。你应该知道吧，我父亲被调到首都了，解家保住了，但我以后在涔城顶多能跟兰朔分庭抗礼，没法像之前那样威胁你的自由了。”

地方大员任职中央，表面是高升，实际就是被冷藏了。兰朔每次跟柳望青讲起这件事都笑得前仰后合。

“不，不，我不能那样……”柳望青拼命摇头。

让兰朔接受一个有血仇的人，这样的做法怎么想怎么畜生。

“你会的。”解南舟微笑，“你知道吗？上周，他约了药监局的人，询问你们家许可证的情况。”

柳望青立马警觉：“他要干什么？”

解南舟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想送你一份礼物，也许是想照顾你们家的生意，也许，是怕你又爱上其他人？”

柳望青脸色有些发白，兰朔之前也说过要帮他们家找更多的项目，从来没说过问他家许可证的事。

看着他沉默下来，解南舟笑道：“所以啊，青青，我是把很趁手的刀，能帮你把兰朔驯服得很好。”

他轻轻掠过柳望青的头发，用一种蛊惑的语气道：“青青，自私一点吧，你能得到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