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半条心,没人比亚科恩更懂这个词的涵义。
夹杂着雨丝的风吹进冒着窟窿的暂住点,晃动死在墙角的那些裸露的电线,看得亚科恩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当初与那些阿尔法计划的实验体决定叛逃,到最后也就逃出去四个,成功后都心照不宣地选择分道扬镳。
每个人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就这么点。或是说世界与人压根就是两个维度的概念,人只是暂时借住罢了。
莫名再次卷进有关猎犬的事纯属意外——
对方允诺等到时机,亚科恩不必再躲躲藏藏,能够手握权利回到中心区去,而亚科恩恰巧就吃这套。
兜兜转转,又和中心区扯上联系。从尽心尽力地当政议会的狗,变成尽心尽力地当似乎是中心区敌对势力的狗。
还好时间太长,亚科恩更没什么耐心。狄波提兰率领着他那帮莽夫替亚科恩解决掉一个密钥的实验基地,亚科恩便稀里糊涂地加入了。
亚科恩揉了揉鼻子,闷声道:“行,任务全失败了。”
“或者你只需要告诉我。”纪序看着他,“最开始,让你做这些事的人是谁?”
“好吧。”亚科恩真诚道:“但我知道的不多。你懂的,对面一直让我想办法从密钥手中分离猫台叛军——除此之外,就是三天前忽然让我注意你们的踪迹。”
三天前……夜猫子出事的时间点。
纪序沉下眼神,说道:“我不关心他给你的任务。他,是谁?”
“鳄鱼。”亚科恩说。
纪序平静地盯着他。
“身份问题……那人只说,他叫鳄鱼。”亚科恩犹豫地看了他一眼,“没了。”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中心区的人?”纪序面无表情道。
“猜的呗。”亚科恩弹了弹自己的太阳穴,“估计还是什么涉机密的人,不然怎么会出不了中心区?”
纪序挑眉,“他找上你又是为了什么?”
亚科恩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按兵不动。最终目的是政议会。”
纪序看着他,最后问道:“他是通过什么方式联系上你的?”
亚科恩陷入犹豫,但在纪序拔枪时,举起双手飞快开口:“和我一样当初成功逃走的实验体。”
“外貌特征?”纪序问。
“夸张得很,身上没几个地方是自己的。”亚科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包括整个头,我一开始都没认出来。逃走后估计过挺惨的,找上我时半条胳膊还缺着……”
纪序的手指轻轻抽动片刻。
他忽然问道:“那个联络人,以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亚科恩有些不明这个问题的意义,老实回答道:“性格不错,长得也不错。当时能力最出众的,而且……”
在纪序的目光中,亚科恩笑着摇头,“还和一位研究员在一起了。头狼只能有一个的事,是那位研究员告诉他的。”
纪序一瞬间毫无表情,继续问道:“研究员最后去哪了?”
“死了。”亚科恩看了他一眼,“你在乎这些干什么?”
纪序抽出烟盒,轻轻磕出最后一根烟,歪头点上:“我爱听故事。还有其他的吗?”
“也有。”亚科恩仰头望着天花板回想:“那研究员在中心区到处都有关系,我们叛逃那会儿她暗地里帮了很多。不过嘛,她估计和鳄鱼一样,是这辈子都走不出中心区的人……”
亚科恩的声音忽远忽近,纪序慢慢、不留痕迹地用右手摁住自己的小腹。
抽搐着的疼。
亚科恩忽然顿住,确认自己是不是应该讲下去。
许久之后,他叹了口气,感慨道:“她……那天,她忽然把孩子交给孩子的爸,说了句‘麻烦你们闭上眼,谢谢’。”
“然后疯了一样向前跑——最后一脚还没来得及落地,头就爆炸了。”
空气骤然被关进一间没有窗的房间。
纪序的左手停在半空,烟头轻轻地晃了晃,失去重心。
亚科恩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喂?”
纪序没有动。
天真,又愚蠢?
将爱人和孩子,送出去。
最后,爱人又将他们的孩子送回那冷血的巢穴。
——这又是为了什么?有什么非做不可的理由?
纪序用力咬过烟蒂,将那些有害物质用尽全力吸进肺里。
如果一个人,真的深爱某个人——如果那个人愿意放弃一切,用死亡陪你走出迈向自由的那一步。
你怎么会把她托付给你的孩子送回去?
送回她想让他们一起逃离的地方?
送回到那她宁愿死,也要离开的规则里?
纪序恍惚之间,突然明白为什么就那么轻易地放过焦颅。
人类最恶心的本能,就是会在某些不利于自己的真相来临前,自动回收理智,并编出一个深信不疑的借口。
纪序甚至没察觉到当时自己正在逃跑。
怕彼此的身份会影响各自的立场?
他是那种人吗。
只是下意识害怕而已。
恶心、幼稚地害怕,害怕自己是被抛弃的,是作为同中心区换取什么而交出的筹码。
纪序深深吐出烟雾,浑身的疼痛都压不住心中那团的情绪。
自我厌恶、恶心、愤怒也好。最后只剩下后悔。
纪序无比后悔。
无论那个人有什么理由,无论有什么苦衷,他都无比后悔。
祝日猛地睁开眼。
纪序的味道淹了进来。
铁锈、金属互相剐蹭后的声音与味道、淋满了潮湿的雨水。
祝日的指尖抽动了一下,接着咬牙用力立起左臂,闷哼一声,将自己撑起身。
麻木的背部与肩膀忽然被唤醒,爆发出尖锐的疼痛。
祝日用力压下疼痛,抓起纪序放在床边的椅子,好让自己一会儿能够站在地上。
指节滑过椅脚时发出一声尖锐摩擦声,他顺着那点支撑,用蛮力把自己从床上撕扯下来。
脚落地的瞬间,世界都白了一瞬。
他用力眨过眼,拖着那张椅子,将自己撑去门口。
用半分钟适应疼痛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摁过感应门,踏出房间。
接着脚步逐渐成功加快,朝味道的源头而去。
感应门忽然被用力击中,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的纪序惊得飞快抽出抢,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扶着门框站着的人是祝日。
伤绝对没好全,可对方就像完全没感觉一样。
祝日抬起头,看向房间里的纪序,呼吸很乱,但注视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
纪序的心跳狠狠顿了一下,随手扔下枪冲向祝日:“疯了吗!不好好躺着你还敢站起来?我允许你站起来了——”
祝日慢慢地上前,重重地压在纪序身上。
纪序立即没了声音。
祝日的脸贴在他的肩侧,发出微弱的气音,“纪……序。”
纪序立即下意识回圈住祝日的后颈,轻声问:“怎么了?在呢。”
祝日的声音在他耳侧闷闷地响起。
“不、悲伤。”
听懂这三个字的那一瞬间,纪序只觉得眼眶、眼皮、和眼球,都开始和浑身一起跳着疼了。
原来这是在悲伤?
纪序飞快地眨了两下眼,抬起手摁住自己的双眼。
掌心的热度能缓解眼部疼痛。他想。
这百转千回的滋味,不过也就一瞬,几秒不到的事。
纪序及时找回理智,贴着祝日的鬓角,缓缓咬牙问道:“你像个神经病一样站起来走过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祝日收紧抱住他的手臂,学着那个动作,慢慢摁住纪序的后背。
纪序闭上眼,克制着扣住祝日的后颈,“站好,我带你回去。”
祝日闷闷地轻哼一声。
纪序整个人的耐心被彻底磨碎,将祝日半搀半背地朝病床方向带。
把人弄回床上,纪序用掌根扣住祝日的后颈,将试图继续和他说话的祝日轻轻摁倒,“趴下。”
祝日被按回冰冷的床面,肩胛骨轻轻抽了抽。
纪序另一只手轻轻撑在他旁边,额头抵上祝日的侧脸,呼吸贴在耳后。
“再下床一步我就弄死你,听见没?”
祝日扣住纪序的手腕,拇指轻轻摁在纪序的腕骨上。
心跳依旧很快,但那些翻腾的滚烫铁锈味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极其接近皮肤的味道,黏腻温暖。
祝日看了纪序一眼,手顺着纪序的手腕向上划过。
纪序浑身一麻,触电般猛地抽回手,“老实点,闭眼、休息!”
祝日收回手,看着纪序逐渐涨红的耳朵,带着疑惑慢慢闭上眼。
自己该被枪毙。纪序心想。
他刚刚才接触完那些关于父母的碎片,才刚得知幕后主脑的影子。
那些掐在他命脉上的线头尚未理顺,明明刚再一次经历人生最恶心的真相,刚被真相撕得鲜血淋漓。
忽然,就这么因为祝日的出现彻底乱成一团,什么父母、阴谋……全都一瞬间忘到脑后去了。
下作。
纪序掐灭烟头,抬手放大数据板,强行扯回自己的注意力。
鳄鱼、中轴中心区、触及核心的研究员、实验体,纪序他自己、尤里安。
尤里安在其中又是个什么身份,他私人终端里的那些报告对面又是谁?
所谓控制、影响他的人是谁,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存在价值。
脑海中再次浮现祝日那张信任得过分的表情,纪序猛得逼自己迅速忘掉。
……接下来该朝哪个方向行动?
令塔楼提兰与亚科恩分裂,引导那帮塔楼人成为一起突破中心区各据点的助力……最后深入研究所,将那个人揪出来,问个明白?
据上一次见到尤里安时所说,政议会的人要抓住祝日,这又是为什么?
还有那时候,尤里安对他说:“好好当你的调度官。”
说明尤里安以及他背后的人,需要纪序活着。说不定原计划里,还需要引导他以调度官的身份,继续去做些什么。
纪序的手猛地顿在空中。
“尤里安背后的人,和鳄鱼,也许就是……同一个人。”
把他交给尤里安养大,引导他走向成为训导员,设计他的成长轨迹,并且从那些报告来看,对方十分关注他与猎犬的关系。
鳄鱼,需要猎犬帮他解决中心区的人。可既然是一个位于中心区重要地位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就凭借着十几个自我意识都没有的猎犬,做不到的。
但是,假设鳄鱼,同时也是尤里安的联络人。
那位联络人,需要他的价值的人——需要令他在不经意间成为一个,对猎犬的指令权限高于所有人的头狼。
十多年以来无人知晓其身份的头狼,身处第二指令所,有不可控风险、只想保护自己的猎犬,因此对政议会的相关法令一直略有不满……
当出现某个契机,纪序选择与亚科恩里应外合,任务可行。
——猎首狮的诗人呢?
诗人的目的是,引发北环轨的混乱,找到那位教授。
……引导猎首狮熟悉北环轨的人是焦颅、帮助林教授去北环轨道的人也是焦颅、替鳄鱼联系亚科恩的人还是焦颅。
假设,确认鳄鱼、诗人,尤里安背后的人,都是同一个人。
可焦颅没有直接几年前就将教授的信息透露给诗人?是有理由,还是在这方面立场不同?
纪序忽然感到胃部一抽,喉咙涌起一阵不适,像是人体本能的呕吐预兆。
他死死握拳。
那股从胃里翻出的恶心,是从大脑最深处往外翻。
那股恶心把他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段记忆都抓出来,摆在灯下排列、规划、设计。
恶心。
但下一秒,他忽然想起隔壁房间里,疑似数十米之远都能感受到他情绪波动的猎犬。
所有情绪带来的混乱,被他用力压回身体里。
祝日还在隔壁睡着,Z-2、海霞和Z-4还在等待会和。
不能停,不能吐,继续想。
“调度官。”
纪序如梦初醒,迅速转头,问道:“怎么了?”
塞拉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眼睛。”
纪序一愣,迅速低头用手背摁过眼角,那星点的红色无比扎眼。
“还有一件事。”塞拉说道:“Z-2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