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想将焦颅绑进车里审问,但有些事,纪序不想问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就像“尤里安把他们卖了”这件事真正发生,纪序才能做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有些事,就是非得死到临头了才知道怎么办。
纪序回到车上,面色大概难看得十分明显,Z-4刚张开的嘴立马闭上了。
塞拉缓缓移开视线。
“你们对接的人本来应该是谁?”纪序问。
“南白址的武器商。”海霞回答。
“——武器!商!”纪序拔高声音,“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Z-4用力皱眉:“对方是螺丝母一直联络的中间人。”
“中间人!”纪序问他们:“谁教你们这么做事的?”
Z-4冷着脸,没有说话。
“和你们没有关系。”海霞回答。
“还是有一点。”塞拉说:“我们现在是一个队伍的同伴。”
海霞挑了挑眉。
“是的。”纪序弯下腰,看着海霞的眼睛:“你们选择活到现在,是为了做更好的选择,不是为了效率横冲直撞,懂吗?”
“抱歉。“
海霞看着他,一字一句回答:“我们不知道如何做出更好选择。”
纪序没吭声,站在原地沉了两秒。
车厢内就这么安静片刻。
“抱歉。”他说。
“抱歉。”塞拉终于放松下来,找到机会立即出声,旁白道:“调度官受到惊吓就会发脾气。”
“闭嘴。”纪序闭了闭眼,问道:“祝日呢?”
“右前方。”塞拉回答。
“一个一个的,”纪序用力转身,用力握紧把手,用力掀开不久前才被暴力掀开的车门,低声咬牙道:“都麻烦——”
祝日站在门外看着他。
“行,麻烦解决了。”
纪序退回车厢,“跟我走。接下来我再听你们的安排我就去吃狗屎。”
祝日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胳膊,兜着纪序几乎是强硬地拖回车厢内。
纪序刚消下的火气再次燃起,“松手!”
祝日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是不是想打我!”纪序吼道:“是不是!”
“我的天。”塞拉嘀咕。
祝日沉默着,眼神在纪序脸上慢慢扫过,最后艰难地、缓慢地摇了下头。
纪序抵开他的胳膊,再次吼道:“说话!”
“……不。”
“行。”纪序拍了拍驾驶座后背,平静道:“去交界区。”
“什么?”Z-4还没反应过来。
“你之前在中央围区和黑场之间来去自如的路。”纪序冲祝日偏头,“带路。”
空中轨道依旧在颤颤巍巍中保持着坚韧不拔的状态。
脚滑的下场是万丈深渊,还好猎犬们如履平地。
掠过废弃场、掠过荒原、掠过围墙、掠过警戒线、一脚踏入充斥着微凉空气的世界。
祝日仰头看向远方高耸的塔楼,忽然感受到身后的人动了动。
纪序捏捏祝日的肩膀,将脸贴在他的后颈上,安心地闭上眼:“我睡会儿,到地方喊我。”
接着,进入死了一般的深度睡眠。
活着。
活着,一个对人类状态的描述。
只要脑电图还能勉强测出波动,只要那具皮肤蜡白、血管因缺乏日照而几近透明的躯体还泡在营养液里;只要被插满导管的躯体不被宣告死亡,就算活着。
就算本体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可那如幽灵般的意识,依旧能用他人的口吻,一字一句道出命令。
“继续。”
“第三十七次唤醒。”
——如果百分之八十的意识来自他人,也能够称为他。那么“他还活着”,也许是事实。
邢溯曾在某个早已无人问津的信息库中,发现一个存在两千多年的课题。
忒修斯之船。
——如果一艘船在航行中,逐块更换过每一块构件,那么,它还是原来的船吗?
也许是。
如果忒修斯之船逐渐被名为斯修之类的船的零件彻底替代。
那么它是忒修斯之船、还是斯修之船,还是什么都不是?
没有任何相关文献告诉邢溯这个情况的答案到底是什么,甚至忒修斯之船的概念都是他第一次了解。
——这么有意思的课题,竟然没有项目立案、没有系统性研究、没有实验实践,就这么停滞于这个世界。
“首席大人的情况可好?”
站在邢溯对面的议员没有直面回应,维持着永不变化的笑容回答道:“尚在预期内。”
邢溯轻松地叹了口气,“那就好。”
——如果原本的忒修斯之船,仅被替换部分零件,便毫无意识地调转航线,毫无怨言地拥护寄生主体呢?
倒也不是忒修斯的错,是斯修之船太恶心了。
但都挺没意思的。
邢溯想。
他的目的与执念再简单不过。可越简单的事,竟然越容易困难
好比整个中轴中心区,到死都见不到一条的鳄鱼。
好比整个中心区、邢溯能利用的所有力量,竟都找不到一个纪序、一个Z-0。
围区内的夜晚热闹无比,一如既往。
哗彩区的商业中心灯红酒绿,灯光与建筑的缝隙间永远留着安静又安全的阴影。
纪序穿着没什么辨识度的便衣,站在比地面矮半截的台阶之下,冲几乎与围墙融为一体的铁门用力捶了两下。
随着门被打开,震天响的音乐迅速冲进纪序的脑子。
开门的男人刚要热情地打招呼,就着夜色看清纪序的一瞬间,迅速将门关上。
纪序及时用脚抵住。
桑亚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似的猛地粗喘一口气,压低声音:“滚出去,我们没那么大本事收留你!”
纪序伸手握紧门沿,笑道:“我可没请求你们的收留。”
桑亚盯着他,不说话。
“就进来喝一杯。”纪序平静道。
“你他妈的就喝一杯至于走后门?”桑亚用力拉着门,“滚出去。”
“没走过正门,不习惯。”纪序带着笑意说道:“放心,被中心区追杀呢,哪来的心思替他们收拾你们?”
桑亚一顿,动作短暂停了半拍。
纪序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进去,仿佛这地方是他开的。
“今天这么敏感?”他十分自然道:“最近和猫台那边的联系断了?”
桑亚脸色一变,猛地关门,扯着纪序后领想把他揪回来。
一只来自黑暗中的手轻而易举地握住他的手腕。
另一个熟悉到令人厌恶的声音响起。
“配合一下。”塞拉说:“没关系的。”
“老子信你们个屁!”
吉瑞亚一巴掌拍向桌子,“他妈的你们就是群坑货!哪次不是拿我当枪使?”
纪序将玻璃杯不轻不重地磕回桌子,笑道:“你也乐在其中嘛。”
“老子乐你妈。”吉瑞亚吐出一口气,向后靠上椅背:“你想玩什么都没门,猫台已经不信任我了。”
纪序诧异道:“这么谨慎?”
“没办法,之前狄波人和塔楼人内斗,又都提防着密钥,本来就多疑。”吉瑞亚叼上根烟,含糊道:“总之,你们第二指令所被军用实验接管了,我他妈的竟然比他们知道得还晚——于是我出局了。”
纪序愣住,“什么?”
“你们,第二指令所。”吉瑞亚不耐烦地点燃打火机,“被军用实验部,接管了!”
塞拉看向纪序。
“第一指令所呢?”纪序问。
“你脑子丢围区外了?这他妈都要问。”
吉瑞亚嗤笑一声,嘴里的烟头指向纪序,“被带走了呗。“
尤里安被坑了。
纪序盯着桌上的玻璃杯,忽然笑了起来。
“真废物……”
吉瑞亚“啧”了声,“能怎么办,整个中心区都找不到你,能怪谁?”
“他们就是一群废物。”纪序向后靠去,“我连联合区都没出过。”
吉瑞亚反问:“你带着三个猎犬跑的,谁抓得住?”
纪序顿了顿,说道:“七个。”
几簇烟灰猝不及防地掉在吉瑞亚的腿上。
“这样。”纪序想了想,“和塔楼他们——不用管狄波那群神经病……就说,我生气了,这段时间组织了一支独立军队,准备报复中心区。”
“什么?”吉瑞亚瞪着他问:“哪来的七个,你找到了个什么猎犬家族?”
“怎么可能。”纪序看了他一眼,“实验部的猎犬培育所也不让我进啊。”
吉瑞亚盯着他,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许久,他也就问:“你能控制好他们吗?”
“其实我一直有个疑惑。”
纪序手肘搁上桌面,单手拖着下巴,仿佛沉浸于一项研究的学者。
“为什么所有人,总想着控制,而不是引导信任与忠诚呢?”
吉瑞亚看着他们,手指反复弹着烟灰。
“听不懂。”他问:“一支军队,是吧?”
“是。”纪序冲面前的玻璃杯打了个响指,“给我两罐冲点的,谢谢。”
吉瑞亚将手腕蹭过扫描口,顺嘴问道:“你们都在哪儿安身?”
纪序顺势道:“既然都这么问了,就住这儿吧。”
吉瑞亚动作一顿,“你住你妈个头。”
“没见过。”纪序笑了笑,“谢谢。”
夜猫子酒吧一半是毫不知情的本地打工仔,一半是组织里的人。要说正经住处也是有的,但不多。
吉瑞亚把自己的房间丢给纪序,自己扛着床垫快步奔向仓库。
“你可以留下来的。”纪序靠着门框说。
吉瑞亚瞥了眼屋内的猎犬们,收回目光,真诚道:“老子害怕。”
他一转身,正对上一双红眼,吓得大喊一声:“啊!”
祝日看了他一眼。
“没事。”纪序拍拍吉瑞亚都肩膀,“走吧。”
“我……”吉瑞亚深吸一口气,用力兜紧床垫,“操了。”
待人离开,祝日收回目光,朝纪序递去一张对折过的反光纸。
纪序惊讶道:“从哪儿弄来的?”
祝日认真地看着纪序。
金属纸片对齐后有一个巴掌那么大,搭在祝日手中微微泛着同样的光泽。
纪序轻轻接过,沿着对折的那条边分别继续熟练地折出两个角。不用思考地进入下一步、再下一步。
纪序和祝日面对面坐在地上,指尖的折叠带起脆响。
不过这张金属纸片太小了,折不出太复杂的小玩意儿。
他用力压平最后一道折线,将地上的纸飞机推向祝日,抬眼道:“好——”
祝日没有看纸飞机。
他一直一动不动地盯着纪序的脸,现在得以深切地注视纪序的眼睛。
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纪序,像在观察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东西。
或许真的不同,祝日都忘了自己观察的目的。
泥土色的头发垂落在训导员的眉眼间,细碎的睫毛托举银金色的灯光。
直到某一刻,眼睫颤动,黑色瞳孔注入他的神经。
纪序脑子还没开始思考祝日的眼神到底是什么,就向前凑了过去。
嘴唇轻轻碰到祝日的那一瞬间,他才从那点触觉中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不过祝日一点反应也没有,顶多目光从纪序的脸滑向纪序身后的门。
纪序的尴尬与羞耻立即转变为不爽。
他说:“说话。”
祝日的目光落回纪序的脸上,忽然附过身,左手撑上纪序肩后的门。
“纪序。”祝日说。
继续什么?纪序想:挑衅?
他用力掐住祝日的下颚,咬上祝日的下唇。
唇齿相触之际,祝日偏过头躲过纪序的牙齿,用力贴上纪序的嘴巴。
猎犬没什么这方面的意识,一切行为皆来源于本能或后天模仿。
祝日能模仿的案例只有纪序。
那日几乎要死在一起的那天,纪序令两人吐息交融的动作。
祝日一直不明白。
这是什么,是为什么。
为什么痛苦、又令人念念不忘。
为什么会在一个安全无比的环境、面对一个安全无比的人,会感到喘不过气。
仅局限于嘴巴的亲密,似乎无法构成纪序曾说过的“激情”。
那么这到底是什么。
祝日用手肘压住纪序的肩膀,右手摁住纪序的小腹。
纪序被这毫无预兆的动作激得浑身发麻,刚反应过来,唇齿又再一次被贴上。
他含糊地“呃”了一声,双手用力握住祝日的手腕,压低声音道:“祝日!”
祝日向后退了点,左手依旧死死摁着门板。
“那天。”祝日说,“你做的。”
纪序缓缓深吸一口气,低喊道:“抬头看看我们现在在哪儿!”
祝日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用那略有沙哑的声音陈述:“味道,你的。”
祝日的声音很好听。纪序想:不过听不懂。
羞耻混着尴尬和玄而又玄的危险感飞速弥漫于这个世界。
他用力抵住祝日的胸口,“起来!”
祝日皱了皱眉。
“不是这个地方、不是这个时间。”纪序掐住祝日的下巴,“现在,起来。”
身后的门忽然传来一声门把转动的声音。
纪序以最快速度向下一滑,却被祝日摁住。
一直被祝日一手抵住的门板纹丝不动。
门内传来塞拉若有若无的声音:“坏了?”
纪序握住祝日的手腕,放低声音道:“换个地方。”
配电间比想象中的还要狭隘,不过漆黑一片得令人安心。
因为漆黑一片,所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根电线忽然啪地响了一下。
纪序浑身僵住,缓了一会儿才能够继续手上的动作。
这就是猎犬不是公公的代价。
或者人类本就选择性调整理性。毕竟祝日的呼吸声很好听,又或许不只是呼吸声。
纪序很难不沉迷其中。
祝日的声音、动作、一切反应都出自他手。
后颈骤然传来刺痛,接着是被用力抵上冰冷的墙面。
祝日单手握紧纪序的后腰,眯起眼睛看着他。
有一瞬间,温暖的火焰炸在掌心。
笨拙的动作断断续续引燃逐渐升温的墙体。重叠的温度作用于两具躯体,喧闹的耳鸣挤入共同的世界。
多是桩美事。
纪序没有回房间,也不知道祝日是在原地还是回去了。
右手夹着烟刚要递上嘴边,反应过来后迅速换了只手。
难以描述的东西早就被清水冲刷干净,但黏腻的触感依旧挥之不去。
五脏六腑都在跳着疼。
“哎……”
他低头擦燃打火机,盯着燃起火星的烟头。
有些东西就像烟味,越掩盖越发酵,永远埋在皮肤、骨头里。
无论是绝症似的疼,还是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心理。
“还不睡吗?”
纪序吓得烟差点掉地上,手下意识就朝枪套摸去。
Z-2平静地看着他的动作。
“吓我一跳。”纪序把烟掐了,“睡。我在思考。”
Z-2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纪序也看了他一眼,“我有心事不是很正常吗?”
Z-2点头。
纪序先发制人:“你出来干什么?”
Z-2竟然有些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声音平缓道:“Z-9……”
纪序立即站起身,“塞拉怎么了?”
“——有一点闻到你的味道。”Z-4斟酌用语,“我们很担心。”
纪序感觉自己对“味道”这个词有点过激反应,他压低声音道:“到底是什么味道!”
“没什么。”Z-2回答道:“她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于是让我来问。”
“你们关系现在很好啊。”纪序说,“相处时间也不长。”
Z-2想了想,“语言交流与性格,比时间因素更为重要。就像我和Z-0完全不熟。”
纪序说道:“有道理,塞拉确实很有意思。”
Z-2忽然挑了挑眉。
“干什么?”纪序问。
Z-2确认道:“你在转移话题。”
纪序果断一脚将他踹后退一步,“滚回去!”
Z-2一边后退一边说:“以及——”
纪序吼道:“滚回去!”
Z-2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