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物袋被小心翼翼地递到取证人员手中,那块半透明的角质碎片在室内灯光下泛着异样的光泽,看似细小,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这起失踪案表面“灵异传闻”的伪装,直接指向了更加阴暗的真相。
蓝星然没有再多看碎片一眼,而是转身重新走入浴室,目光一寸寸扫过每一个角落。她对环境与细微痕迹的敏感度远超常人,此刻安静伫立,仿佛在读取空间里残留的一切信息。
“水汽重,黏液分布均匀,几乎覆盖了浴缸下半部分以及地面近门处,说明有人长期在这个空间内保持低姿态活动,要么蹲坐,要么蜷缩。”她轻声开口,语气冷静得近乎客观,“黏液干燥速度不一致,靠近排水口区域最湿,靠近墙壁一侧最干,说明对方活动轨迹固定,长期依赖这片区域。”
陈砚靠在浴室门框上,听着她的分析,视线则落在置物架上。一排排护肤品、香薰、洗护用品摆放得极其整齐,甚至连瓶口朝向都完全一致,明显是长期强迫性规整的习惯。可在这片过分的整洁之中,有一个位置显得格外突兀。
置物架中层,空了一小块。
那里没有瓶子,没有盒子,甚至连灰尘都比别处更少,像是原本长期放着什么东西,近期才被突然取走,而且取走之后还被刻意擦拭过。
“这里少了一样东西。”陈砚抬了抬下巴,“看痕迹,体积不大,经常被触碰,应该是频繁使用的物品。”
一名民警立刻上前仔细查看,用手电反复照射角落,终于在缝隙里找到了一点极淡的残留物——淡黄色,微黏,干燥后呈薄片状,与浴缸内的黏液成分高度相似。
“也就是说,那个分泌黏液的人,经常使用这个位置的物品。”民警恍然大悟,“可屋主苏蔓是正常独居女性,体检记录、就医记录全都干净,没有任何皮肤病变或特殊体质史。”
“所以,这里住过第二个人。”陈砚语气肯定,“而且被苏蔓刻意隐藏,不为人知。”
蓝星然此时已经蹲在了地漏口,指尖轻轻触碰边缘残留的纤维物。除了之前发现的淡色细毛,还夹杂着几小段极细的、类似鱼线的透明丝线,韧性极强,不像是普通衣物纤维。
“这些丝线,用于束缚、固定、限制活动范围非常合适。”她捏起一点,声音清冷,“再结合黏液、鳞片碎片、长期低姿态活动痕迹……这里不是普通的居所,更像一个囚笼。”
“囚笼?”旁边的民警一愣,“您是说,苏蔓囚禁了别人?可现在失踪的是苏蔓,反过来了。”
“不是反过来,是失衡了。”蓝星然站起身,目光掠过整个浴室,“长期被囚禁、虐待、控制的一方,一旦挣脱压制,最先做的,往往是毁灭曾经的掌控者。水流、黏液、消失的屋主……这更像是一场反杀后的清理现场。”
陈砚微微颔首,显然认同这个判断。
“苏蔓深居简出,人际关系极简,没有访客,没有亲友,独居两年,把房子维持得像一个精密盒子。这种人要么极度自律,要么……极度擅长隐藏秘密。”
她转身走向卧室,目光扫过床铺、衣柜、书桌。卧室同样整洁得过分,床单没有褶皱,被子棱角分明,衣柜内衣物按颜色、季节整齐排列,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越是完美,越是可疑。
陈砚伸手拉开床头柜抽屉,第一层放着证件、银行卡、记事本,一切正常。第二层是空的,第三层则锁着。民警立刻找来工具,小心撬开。
抽屉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腥气再次飘出。
里面没有现金,没有贵重物品,只放着一叠文件,以及一个小小的黑色日记本。
文件是几份医院检查报告,姓名一栏被刻意涂黑,但从体质特征、内分泌指标、皮肤病变描述来看,明显属于一个长期处于非正常状态的人——严重营养不良、电解质紊乱、皮肤角质异常增生、应激性黏液分泌亢进。
每一份报告上,都有一行小字备注:
- 不可外出
- 禁止接触生水
- 定期用药
- 严格控制情绪
字迹工整、冰冷,不带任何感情,像饲养员对待实验动物。
而那本黑色日记本,更是直接撕开了苏蔓温柔体面的伪装。
日记从两年前开始记录,正是她搬入这套公寓的时间。内容不多,却字字刺骨。
“今天很乖,没有哭闹,也没有试图抓挠自己,分泌物减少了。”
“药不能停,一旦停了,皮肤就会脱落,会发出味道,会被人发现。”
“不能让她见光,不能让她说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存在。”
“她越来越像鱼了,皮肤越来越滑,鳞片也开始长出来,这样很好,更听话。”
“如果敢反抗,就把她关在浴缸里,放水淹到胸口,冷一点,她就会安静。”
几行字看得在场民警脊背发凉。
日记里的“她”,显然就是那个被长期囚禁在浴室、身体发生异变的人。
苏蔓不仅囚禁对方,还长期使用药物、低温、饥饿等方式进行虐待,甚至刻意诱导对方身体发生病变,让其逐渐失去人类特征,变得越来越像某种水生生物。
所谓的“人鱼”,根本不是什么灵异传说,而是一个被活生生折磨、改造出来的可怜人。
蓝星然翻到最后几页,日记内容变得焦躁、凌乱,字迹也不再工整,透露出主人的恐慌。
“最近不太对劲,她开始盯着我看,不说话,只是笑。”
“夜里能听到她在浴缸里唱歌,声音很轻,像在水里泡着。”
“她的指甲变长了,抓得浴缸全是印子,我有点怕。”
“她好像……在等一个机会。”
最后一篇日记,停留在案发前一天。
只有一句话:
“我好像,关不住她了。”
众人沉默片刻,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冒。
前半段是囚禁、虐待、改造,将人变成怪物。
后半段是恐惧、失控、预感死亡。
再结合浴室现场——持续放水、黏液痕迹、鳞片碎片、屋主凭空消失……
一条清晰的逻辑链已经浮现。
长期被虐待、身体异变的受害者挣脱控制,反杀了苏蔓,之后冲洗现场,掩盖痕迹,悄然逃离。
“苏蔓应该已经死了。”陈砚合上日记本,语气平静却冰冷,“尸体大概率被拆解、带走,或者用某种方式彻底处理,浴室只是她清理痕迹的地方。”
“那哭声呢?”一名民警忍不住问,“多个目击者都听到了女人的哭声,时断时续,像在水里。”
蓝星然望向浴缸,声音淡淡:
“不是哭。”
“是长期被扼住喉咙、浸泡在水中,形成的习惯性发声。”
“听起来像哭,其实是她压抑了太久的声音。”
就在这时,负责勘查窗外与管道的民警匆匆跑了进来,脸色凝重。
“两位,窗外排水管道外壁发现了血迹,微量,已经干涸。另外,管道中段有明显攀爬痕迹,黏液残留与浴室完全一致。”
“对方从浴室翻窗,顺着排水管道爬下楼,消失在小区监控盲区。”
陈砚眼底冷光一闪。
“冷静、有力气、熟悉环境、反侦察意识强,还能忍受身体异变带来的痛苦。”
“这个人,不简单。”
蓝星然微微闭眼,似乎在脑海中勾勒对方的轮廓。
长期囚禁、药物虐待、皮肤异变、指甲增生、习惯低姿态、擅长隐藏、压抑至极后爆发。
一个被人为制造出来的“人鱼”。
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复仇者。
她睁开眼,薰衣草色的瞳孔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沉静的锐利。
“她不会跑远。”
“她身上的特征太明显,离不开水,也无法长时间暴露在人群中。”
“她一定还在这座城市里,躲在某个阴暗、潮湿、靠近水源的地方。”
而苏蔓的下落,已经不必再多猜。
从那个“人鱼”挣脱囚笼的那一刻起,施暴者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浴室里的腥气依旧若有若无,仿佛还残留着漫长岁月里的痛苦与绝望。
水声停了,哭声消失了。
但一场以复仇为名的逃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