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妖 第10章 第十章

“反正不管，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走的！”菌灵再次强调。

“那，若是方先生让你走呢？”

戚蓉轻柔的嗓音传入菌灵耳中，很快，小家伙的眼里蓄满了泪，“你骗人，我都没看到他，而且，而且他说过，他会回来，会亲自带我们一同离开！”

戚蓉苦笑，“或许，并非他不回来，而是，他无法回来了。”

那个在妖山山涧闲暇吹箫的人，那个被扬扬而起的秋叶遮蔽的人，那个浑身上下落寞忧伤满是故事的人，再不能同他欢喜的小家伙开口言笑了。

妖山后山的守灵菌早已成山成海，夜风下摇曳生辉，只是再没能生出菌灵这样的生物。

那人说，因着这世间守灵菌的菌灵有且只有一个，他食言了，将它遗落在那片山坡之上，使得它长长久久的孤单。

戚蓉原想，是怎样的灵物，会让那人纵然到了弥留之际，都那般惦念，如今看到了，总算是懂了，那样长久生长在黑暗潮湿中的人，为这样一个小小纯净的灵魂所温暖，自是难以忘怀。

况且，照其所说，菌灵与他相伴千载，早就是彼此最亲近的人，只是当年遭遇危机，被迫之下，无奈分离。那人身受重伤，往后又是长达千年的失去记忆，辗转流落世间百十年，最后藏身妖山，也是近几年才渐渐想起，只身体也到了极限，沉疴难起……

那人苦中作乐，笑着同她讲了许多，讲少年时的张狂豪迈，讲天地辽阔、万物生长……那油尽灯枯的躯体下，那黝黑的眸色，与菌灵的重合在一起，好似一束光，冲破寒夜，照亮远方……

那人一眼勘破，说你我一样，皆是半妖。

半妖者。

是人？是妖？

抑或，非人？非妖？

他探究了一辈子，仍不知答案，身为半妖的你，可否寻到真相？

那人仰天长啸，看似目空一切，却寂寥落寞……

戚蓉轻轻叹息，从怀中拿出一管箫来，箫身通体翠绿，栩栩如生。

菌灵一见，整个呆住。

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戚蓉道：“先生一直记挂，不曾忘却。”

“此地封印即将解除，还请同吾一起离开。”

菌灵胖胖的小手抹掉脸颊上的泪，哽咽道：“他不但将箫给了你，竟连封印之事也同你讲了，可见，你与他确实关系匪浅。只是，他可曾说，我为何不能离开此地？”

戚蓉摇头。

彼时，那人思绪混沌，记忆颠倒，言语混乱，攥紧她的手，不停地重复，一定要带菌灵离开……

菌灵道：“想来尔等入此地前，皆听过仙器之说吧……”

戚顾二人同时点头，落迦秘境中存有仙器人人皆知，只是不曾有人亲眼见过。

戚蓉脑海突然闪出先前菌灵所说“我们”，而非“我”，再联想封印禁地，一个不可思议的真相陡然冒了出来，这菌灵该不会是此处禁地封印的阵眼吧？

菌灵苦笑：“不错，便是你想的那样。”

既为禁地，必镇压了邪恶凶残之物，若阵眼被破，邪物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么些年过去，封印的力量早就虚弱不堪，否则，那人也不会临死前，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要她带菌灵离开。况且，即便菌灵不走，要不了多久，封印自破……

其在与不在，又有何分别？

戚蓉蹙眉沉思，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若那人只想菌灵好好的，当年也不会设下封印，将其留下镇压此地。

致使菌灵与他一别多年，再不能相见。

那人确与她一样，皆为半妖。

不同的是，其自来便以人之身存于世间，天赋异禀，修行一日千里，被誉为人族最俱天赋的天骄，本该有美好的未来，却突有一天，被同行之人发觉妖骨之身，遭宗门厌弃……往后颠沛流离，但天骄毕竟是天骄，纵然如此，还是闯出了一番天地，成为此间传奇……

传言其曾横挑整个九州而不败，与飞升上界的昂羽道人实力不相上下，本身已然具有飞升实力，只是不知为何飞升那日，本该七七四十九道的天雷来了八十一道，无人晓得发生了什么，只道那次之后，世间再无方之界。

便是戚蓉，第一次见那人，也是不敢认的。

毕竟，谁能想到，那传说中的厉害人物，怎么可能会是躺在妖山草丛中，发丝脏乱、满面虬髯的流浪汉子。

能让菌灵无法离开，只可能是禁地之下的东西太过恐怖。而菌灵方才又说起人人皆晓的仙器，想来，二者必有关联。

果然，戚蓉还未发问，那菌灵又道：“说来，那是仙器，却也不是仙器……”

此话一出，戚顾二人皆疑。

“这么说吧，仙器自是不假，乃先生自极地深腹取之。”

“极地深腹？”顾长青顿时骇然，“你之意，那仙器来自‘舞阳真人’洞府？”

菌灵诧异，“咦，你竟晓得？”

不怪其诧异，毕竟舞阳真人于顾长青来讲太过久远，其飞升上界后，留下大量灵材宝物，更甚者，传言其曾不顾天道法则，强行下界，留下仙器仙丹于洞府。

只万载过去，一直不曾有人寻得，久而久之，也就再无人提及。

顾长青能知晓如此隐秘，不过是恰好翻阅宗门藏书阁，偶然在一偏僻角落发现了一落灰的竹简，那竹简之上乃九州大陆所有风云人物，恰在舞阳真人那处缺了半页。

顾长青大致拼凑些许，舞阳其人，天之骄子，一生顺遂，却犯下大错……至于犯了何种错，竹简上并未详述，只说其强行下界，为上界之人追捕，后自爆丹田而亡……仙界曾掘地万尺寻其洞府所在，却久不能得……碍于天道法则，不可久留，只能悻悻而归……如今结合菌灵所说，怕是那仙器来于上界……

只听菌灵继续道：“当年先生游历，深入极地，命运诡谲偶然得之……其中艰险不必详述，只说得到仙器谁人不慕，消息不知怎得传开，很快先生为各方势力追杀。纵然实力强横，却双拳难敌四手，先生被迫躲入此处秘境。不想，那仙器不知怎得沾染魔息，侵蚀神识，先生为魔气侵染，岌岌可危……只得将仙器封印此地……”

戚蓉凝眉：“你之意，那沾染魔息的仙器就在此地之下？”

菌灵点了点头。

戚蓉越发疑惑，那人却为何不将这些说与她，她之实力不足那人全盛期的十分之一，若当年其不能全身而退，到了今日，她就更不能了。

戚蓉自不会觉得那人是要她送死，其本身并未强制，只说若有可能……

再者，她本身入此秘境，也是形势所迫。

那人再会卜算，也算不到今日境况。

只是，若脚下真的封印着染魔的仙器，小家伙如何离开？阵眼一走，那东西势必而出，此秘境中所有生灵必不复存在。

但先前也说了，封印已然松动，便是菌灵不走，那染了魔的仙器也必会出来。

届时，依然生灵涂炭。

不过迟早而已。

虽然人妖对立，此秘境中皆为人族低阶弟子，以戚蓉的立场巴不得全部覆灭。

但此物若出，必不会分甚么人与妖。

整个九州必为其所祸。

戚蓉半点也赌不起。

小家伙看出了戚蓉的为难，笑了笑道：“娘子不必忧心……”它抬头看了看虚空，“此处秘境即将关闭，纵然封印松动，那物出来，也是你们走后，下一次秘境开启之日……”

“五十年后，或许会不一样……”

怎么可能会不一样？

戚蓉想，这么些年都不曾寻得解决之法，五十年不过弹指一瞬，又怎么可能不一样？不过是安慰的话罢了。

以她之能，目下自是无解。

但戚蓉不甚甘心。

她忘不掉那人死前希冀的眼神。

戚蓉凝神，以神识探查，只觉一股古朴厚重的气息从那碑文底下倾泻而出。再往下探，一方圆形龟甲赫然而出，龟甲之上，金色咒文密密麻麻浮于表面，闪着金芒。还待往下，突然，一道无形光墙将她的神识挡了回来，戚蓉随即一口血喷出，眼前一黑，四肢发软。

顾长青骇然惊叫，“戚娘子！”一脚踏出，将即将倒地的女子抱入怀中。

那一瞬，冷香拂面，温软的身体紧挨他的胸膛。

顾长青本能一怔，脸颊烧得厉害，却也不敢将人放开。

“你、你如何了？”

少年忧心的声音传入耳中。

戚蓉并未应声，缓了半响，眼前渐渐有了些许轮廓，拼凑出少年忧虑的眸子。菌灵与其一般，紧紧盯着戚蓉，一大一小一模一样的表情。

戚蓉顿觉好笑，轻声道：“莫紧张，我无事。”

“真没事？”

菌灵似是不信，方才，它可是亲眼看着戚蓉的神识被那封印之力袭击。

神识若重创，轻则实力下降，重则根基受损。不是它不信戚蓉，只是此乃上古阵法，纵是仙人来了，因着天道法则，在此秘境也无法全身而退。

“真得没事，不过，有些疑惑不知何解……”

菌灵道：“娘子且说。”

戚蓉道：“众人皆知，落迦山秘境，人修入之，皆被压在金丹以下。妖入之，只会更甚……不知此种说法，是自古便有，还是半途而出？”

菌灵困惑，它在此处千载光阴，倒是不曾听过半点。

戚蓉见其模样，顿时了然，果然，如她猜测的那般。

顾长青道：“落迦秘境规则，自古流传，说不清是本身便有，还是突然冒出来的，但至少千年以来，便是如此。”

“那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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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