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帝七年秋,颍州,药王谷。
阳光透过稀疏的黄叶洒向正倚靠在树头假寐的季湘面庞,她嘴角噙笑,右腿叠于左腿上轻晃,安逸地哼着那夜于卫府墙头偷闻得的小曲。
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止于树下,季湘急忙噤声。
少女双手张开置于下半张脸前,“湘儿,你快些下来啦!仇姐姐她们已先一步去了寒□□。师傅令我与海大哥来寻你,今岁我可万万不要再同去岁般被师傅罚去清扫三个月的茅房了!所以你快些下来啦!”
季湘不慌不忙地翻了一个身。
前段时日,她从一间许久不曾有人住的屋内翻出了几张画像。她与那画中女子的容貌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不识得那女子,每每问及时茗与柳子衿时她们便刻意转移话题,对她隐瞒。
季湘因此与那二人赌气至今。
少女急得跺脚,她见季湘置若罔闻,转头朝身旁少年求救,“海大哥,怎么办?”
“我、我想想。”海詹挠挠脑袋将腰袋内去岁熬制的蜜饯取出朝季湘的方向掷去。劲风逼近,蜜饯袭来,季湘挥臂打落。
海詹跳步将其接住,“楠儿……”他朝少女摇摇头,同样无计可施。
徐楠眼尾一红,上前几步抱着树干便要往上爬。
枝叶晃动,季湘原本的好心情亦没了,她心烦意乱地睁眸看向树下,嘟嘟囔囔道,“楠儿,我不想去。你与海大哥去同师傅说,今岁剔冰我认罚,叫她罚我一人清扫茅房好了。”
徐楠苦哈哈道,“师傅说了,你若不去,若直接认罚,我与海大哥亦是躲不掉的。”
季湘眉头一蹙,几番纠结下妥协地跃下树。她落地的那瞬迎面便扑来一人,徐楠满脸欣喜地环住季湘腰身,“我就知道湘儿最好了,我们快走吧。”她话落不等季湘回应,拽着她便朝寒□□的方向奔,走出几步不忘回头,“海大哥你亦快些跟上。”
季湘不情不愿地被徐楠拖着,半路她猛地停下,“楠儿,我肚子有些疼,要不你与海大哥先去,我方便完便去寻你们。”
徐楠狐疑地盯着季湘,气呼呼道,“湘儿,你莫不是骗我,欲借此遁了去!不行,你不能去!师傅令我与海大哥将你带过去,你若半路跑了去,我与海大哥怎同师傅交代?”她越瞧越觉得季湘是装的,双手忙将季湘臂膀捆紧。
季湘挣扎无果,她眸子一转迂回道,“好楠儿,我若想遁适才便是遁了,哪又还会跟着你与海大哥行这半路?我真的是肚子疼,你若不信,随我同去,你候在茅房外,这般可好?”
徐楠想了想颔首,“那好,我随你同去。”
二人走远,海詹百无聊赖地候在原地。
离茅房近了,季湘猛地抽开被徐楠紧攥的手,捂着肚子便奔了去,“楠儿你便在此等我吧,我很快的。”
徐楠应了一声立于不远处的树下。
茅房门被推开,季湘环视一圈转身将门锁上,继而掀开后墙头的瓦片,三下五除二地钻出。她架起轻功,一路朝灶屋的方向赶。
这处等了许久未闻及动静的徐楠心下不免犯疑,她迈出几步喊道,“湘儿,你好了吗?还需多久?师傅那处还等着呢!”
鸟雀叽喳,茅房内未有回应。
徐楠心下一紧,疾步走近,她焦急敲门,“湘儿,你还在吗?湘儿,你若在便吱一声,你若不吱声我可就推门了!”
空气安静了几息,徐楠气得跺脚,“坏湘儿,你果然又骗我!我再亦不理你了,哼!”她伸手欲推门,门倏而从内被拉开,“我说了不会跑就不会跑的嘛,何时骗你了,瞧把你急的。放心,我不跑,今岁剔冰我们亦绝对不会是最后一名的。”
季湘小脸染红,嘴角带笑,胸脯微微起伏,她将门带上,行至一旁净手。
徐楠紧紧跟着她,她观季湘模样不对劲,问,“湘儿,你怎这般气喘?”
“有吗?”季湘眼神躲闪,她将小手在衣摆处擦了擦,胡诌道,“许是在茅房内憋太久了吧?”
徐楠半信半疑,她追问,“憋太久?”
“可不,就是憋太久,不然你适才唤我我怎会不应你?”季湘捂住鼻子面露为难,“哎呀好了楠儿你便莫问了,怪羞人的。”她岔开话题,“我肚子时下已不疼了,我们快些去寻海大哥吧!”
徐楠未再追究。二人急匆匆赶回海詹处后方继续往着寒□□去。
树影倾斜,直到见及寒□□外那冷面噙笑之人季湘方双臂环胸,别扭地原地踢起石子儿。
早已等候多时,时下正与仇翎等人有说有笑的吟烟见此松开挽着仇翎臂弯的手小跑而来。她牵起季湘往时茗的方向去,“湘儿你可算来了,师傅都等你三人好一阵了。”
季湘抬眼瞧了时茗一眼,后者似乎对她这孩子气的模样完全免疫,季湘瞬间更觉有气无处撒。她朝时茗恭恭敬敬地作揖,“师傅。”
时茗颔首,“既来了,便莫再耽搁了,早些随楠儿与詹儿入洞将葡萄搬出。”
季湘轻哼了一声应是。
待三人“满载而归”已是半柱香后。彼时时茗正给一众孩子们发放着银针,行至季湘身前时她刻意有所停顿。
季湘指尖转动着那根银针,耳边传来了时茗的声音,“眼下人已到齐,那么为师便再重复一遍这剔冰的规矩。与往年一般,昨日抽签决定的三人为一队用银针剔除这些葡萄外的冰,用作剔冰的工具只能是你等手中那根银针,最后完成的一队将会面临清扫茅房三月的处罚。所有人,最迟不得耽搁至日落。期间,须避免损坏葡萄果肉,亦不得借助除银针外的任何工具。”
她话落凝视季湘,“你等,可皆听明白了?”
众人高声应是,摩拳擦掌欲欲跃试。
季湘一阵心虚,她感受到时茗的注视,只觉头皮发麻,慌张下银针脱手坠地。她忙弯腰将其拾起。
时茗收回眸子迈步行至树下躺椅处。
季湘与徐楠、海詹二人绕着木桶而立,她脑袋左摇右晃,试图越过徐楠将视线放远。
海詹从木桶内取出一小块被冰封着的葡萄交到徐楠手上,后者接过后,海詹复取了一块交给季湘。
季湘心思早已飘远,她凝望躺椅的方向拧紧了眉,连着海詹好几声的呼唤都未听到。
徐楠伸手挡住季湘视线,“湘儿,你发什么呆啊!海大哥叫你呢!冰!”
季湘惊然回神,她略带歉意地垂首接过冰,轻声道,“师傅今岁怎还搬了一个躺椅守着我们?”
往年时茗可没这个闲情,她惯是重复完规矩便走了,此番着实反常。
徐楠与海詹闻言双双回头看去,徐楠道,“不知。师傅她素来想一出是一出,要不我等时下亦不会在此剔冰了。”她掌心冻得紧,来回抛着冰块。
海詹道,“师傅自有师傅的用意。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师傅与师娘的鬼门银针出神入化,我等若想有所成必少不得要多下功夫。好了,我等还是莫要闲聊了,赶紧地将这冰中葡萄完完整整的都取出来吧。”
徐楠重重叹了一口气与海詹就地而坐,垂首开剔。相比于那细小的银针,徐楠更喜欢那些形状各异的飞镖,瞧着便有女侠气!当然,她这般想,多也是迟迟未能摸到鬼门银针巧妙之处的缘故。
眼前遮挡不在,季湘耸了耸肩,再抬头时正对上时茗投来的视线。
女子伸手指指自己的眼睛,复指向季湘,那模样似在说,“湘儿,为师今岁可会盯紧你哦~”
季湘瞬起一身鸡皮疙瘩,她咽了一口口水,仓惶躲开视线坐在地上,挪动屁股,背对时茗抽出别在衣襟处的银针。
太阳西斜,暖色光辉映照在季湘眉眼间,她掌心通红,左手五根指腹处是久握寒冰浸出的褶皱。耳畔接二连三传来欢呼声,季湘置若罔闻。
时茗清数着两个木桶内完好葡萄的数量。
徐楠心中焦急,她不断抬头扫视季湘与海詹,手中冰块打滑下砸在了地上,正好将她快要剔出的一粒葡萄砸得稀烂。
去岁同徐楠一队的陈逸与司马勾肩搭背地凑了过来。
司马道,“楠儿,今岁你不会还要再清扫三个月的茅房吧?”他洋洋得意,着实欠打,“万幸今岁我与阿逸未抽到同你一组,不然……”
少年人的嘲笑声不绝于耳,只叫人听得心烦。
“行了司马,你便少说两句吧。”陈逸胳膊一弯,向后肘击司马,“你待会儿若将楠儿惹哭了,师傅定饶不了你。”
司马捂腹龇牙,他观徐楠面色,不似要哭的模样,心中松了一口气,嘴上便也不饶人,“切,我又没说错。要我说,楠儿你还是该多将心思放在那鬼门银针上,莫要整日就晓得折腾你那些飞镖。那飞镖再是好看又怎及师傅师娘的银针厉害?你若多在这银针上下些功夫,今岁亦不至于同去岁那般。”
徐楠紧咬唇瓣,委屈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她双眸裹水,垂着脑袋避开众人视线缄默不语。季湘回头,视线恰是撞及那滴从徐楠眼底落在冰块上的泪珠。
徐楠快手抹向冰块。
一颗石子儿隔空砸向了司马,正中少年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