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两旁的树木比三年前更加茂密,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被藤蔓完全覆盖,若不是云无极在前面开路,他根本找不到路。
“这三年,你一次都没下过山?”云无极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柴刀,劈开挡路的树枝。
“没有。”
云无极回头看了他一眼,无语。
“你比我还狠。我被魔尊附体那会儿,好歹还在山下晃荡了几个月。”
苏晚棠走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当拐杖。她的医术很厉害,但她的体力和两个修炼过的人比起来就差得远了。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她的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
“歇一会儿吧,”沈映寒停下脚步。
“不用,我能走。”
“别逞强。”
苏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微微颤抖。她咬了咬牙,还想逞强,但沈映寒已经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了。
“云无极,你也歇歇。”
云无极没有推辞。他把柴刀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在路边,从怀中掏出酒壶灌了一口。
“映寒,你有没有想过,下山之后做什么?”
沈映寒沉默了一会儿。
“先去南疆。”
“南疆?”苏晚棠有些意外,“去南疆做什么?”
“我小时候住在南疆。娘离开之后,我就离开了那个村子。后来拜师,跟着师父修炼,跟着师父闯荡江湖,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看着远方的天际,目光悠远。
“我想回去看看。”
云无极没有说话,只是又灌了一口酒。
三个人歇了半个时辰,继续上路。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庄,稀稀落落地散落着十几户人家。炊烟从屋顶升起,在暮色中袅袅飘散。
“这里是青石村,”云无极说,“三年前魔气最严重的地方之一。后来被你净化了,村民们陆续回来了。”
沈映寒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低矮的土房,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住的村子,也是这样的土房,炊烟袅袅。
一个老妇人从村中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桶水。她看见三个人,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云无极身上。
“云公子?”
“王婆婆,”云无极笑着打招呼,“身体还好?”
“好着呢好着呢!”老妇人放下水桶,激动地走过来,“云公子,你可好久没来了!上次要不是你,我们村子就没了!来来来,进屋坐,我给你们做饭!”
“不用麻烦了,王婆婆——”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等着!”
老妇人转身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老头子!云公子来了!快杀鸡!”
云无极无奈地笑了笑,转头对沈映寒说:“走吧,今晚就在这儿歇脚。王婆婆的手艺不错,你有口福了。”
三个人跟着老妇人进了村。村里的房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王婆婆的家在村东头,一个小院子,三间土房,院子里种着几棵青菜,还有一只被追得满院乱跑的鸡。
“坐坐坐!”王婆婆搬出三把竹椅,“老头子,倒茶!”
一个瘦削的老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茶壶,脸上笑开了花。
“云公子,你可算来了!我老婆子天天念叨你!”
云无极接过茶壶,给沈映寒和苏晚棠各倒了一杯。
“王叔,王婆婆,这是沈映寒,这是苏晚棠。都是我的朋友。”
“好好好!”王婆婆上下打量着沈映寒,“这小伙子长得俊,跟云公子一样俊!姑娘也俊,跟画上的人似的!”
苏晚棠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抿嘴笑。
晚饭很丰盛——一只鸡,一条鱼,几碟小菜,还有一壶自家酿的米酒。王婆婆和王叔坐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三个人吃。
“云公子,”王婆婆忽然说,“村东头的赵家小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赵虎?”
“对对对,赵虎。那小子前些天回来了,说是要重新盖房子。他在城里学了些手艺,要回来开个木匠铺。”
“好事啊。”
“是啊是啊。还有村西头的李家姑娘,嫁人了。嫁到隔壁村去了,日子过得挺好的。”
王婆婆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事,沈映寒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山下的世界。不是他想象中的刀光剑影,不是他记忆中的生离死别,而是这些普普通通的日子。鸡鸣狗吠,炊烟袅袅,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映寒,”苏晚棠轻声说,“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小时候住的那个村子。是不是也像这样。”
“你想回去看看?”
“想。”
“那我们就去。”
沈映寒看着她,看着她在烛光中温柔的笑容,怔住了,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温馨感觉。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告别了王婆婆和王叔,继续上路。
南疆很远。从天柱山到南疆,要走半个月。三个人不赶时间,一路走走停停,经过了许多村庄、城镇、山川、河流。
沈映寒第一次发现,山下的世界这么大,这么美。
他们经过一个叫桃花渡的小镇时,正好赶上集市。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苏晚棠像个小女孩一样,拉着沈映寒的手在各个摊位前转来转去,买了一堆没什么用的东西。
“这个好看吗?”她举起一根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花。
“好看。”
“这个呢?”又举起一根木梳。
“好看。”
“你是不是只会说好看?”
“真的好看。”
苏晚棠嗔了他一眼,把银簪和木梳都买了下来。
云无极跟在后面,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笑。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经这样跟在一个姑娘身后,看她挑东西,听她说话,觉得日子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
那个姑娘后来死了。死在了正邪之战中。他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灌了一口酒,把那些回忆压回心底。
半个月后,三个人终于到了南疆。
南疆的天比别处更蓝,山比别处更绿,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香。沈映寒站在村口,看着那个他离开了二十年的小村庄,眼眶有些发酸。
村子还是老样子。十几户人家,土房,石墙,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榕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
“映寒?”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榕树下传来。
沈映寒转过头,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眯着眼睛看他。老人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
“李爷爷?”
“映寒!真的是你!”老人站起身,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沈映寒快步走过去,扶住了老人。
“李爷爷,您还好吗?”
“好好好!就是老了,不中用了!”老人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你长大了,跟你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沈映寒的鼻子一酸。
“李爷爷,我娘……”
“你娘的事,我们都知道。”老人的声音变得低沉,“她是好人。天底下最好的人。”
沈映寒没有说话。他只是扶着老人,在榕树下坐下。
苏晚棠和云无极站在远处,没有打扰他们。
太阳慢慢地从山顶落下,把天空染成了金色。金色的光洒在榕树上,洒在老人的白发上,洒在沈映寒沉默的背影上。
“好孩子。你回来了,就多住几天。村里的人都想见你。”
“好。”
接下来的几天,沈映寒带着苏晚棠和云无极在村里住下了。他带着苏晚棠去看了小时候爬过的那座山,去看了小时候练剑的那片竹林,去看了小时候和母亲一起看日出的那块大石头。
“就是这里,”他坐在石头上,看着远方的天际,“小时候,娘每天都带我来这里看日出。”
苏晚棠在他身边坐下,轻轻地靠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太阳慢慢地从山顶升起,光芒一寸一寸地照亮大地。
云无极站在远处的竹林边,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笑。他没有走过去,而是转身向村里走去。
他走到村东头,找到了沈映寒小时候住的那间土房。房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屋顶有些地方漏了,墙壁上也爬满了藤蔓。但门还完整,窗还完整,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还在。
海棠树下,有一座小小的坟。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堆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头。
云无极在坟前站了很久。
“柳前辈,”他轻声说,“映寒回来了。他很好。您放心。”
风吹过海棠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云无极在坟前坐下,从怀中取出酒壶,倒了半壶在坟前,剩下的自己喝了。
“柳前辈,我走了。下次再来陪您喝酒。”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向村口走去。
村口,沈映寒和苏晚棠正从山上下来。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走吧,”沈映寒说,“去下一个地方。”
“去哪里?”云无极问。
“玉虚宫。”
云无极一愣。
“玉虚宫?去那里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
“谁?”
“秦北辰。”
“好。那就去玉虚宫。”
三个人走出村口,走进阳光中。
身后,南疆的风吹过竹林,吹过海棠树,吹过那座没有墓碑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