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一被周游拽进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完。
“快快快,最后一排!”周游拉着他往后冲,“这门课据说特别好过,老师是新来的,脾气好不点名——”
祁一懒得理他,坐下掏出手机,低头刷起来。
教室里嗡嗡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觉,有人翻书页。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祁一缩了缩脖子。
来的时候忘了,天已经这么凉了。
路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当时还想着,回去得加件衣服。
“哎,你听说了吗?”周游在旁边压低声音,“这个老师好像挺年轻的,长得还挺帅——”
祁一没抬头,继续刷手机。
讲台上传来一个声音。
很淡,很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
“心理学与生活,选修课。不点名,但期末交论文。”
祁一的手指顿住了。
这个声音——
他猛地抬头。
讲台上,虞零正低头翻着点名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寸头,眉眼凌厉,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他翻了一页,抬眼扫了一圈教室。
目光扫过最后一排时,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
祁一:“……”
周游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卧槽!虞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声音太大,全班都回头看他。
祁一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里。
虞零抬眼,又看了他们一眼,淡淡开口:“上课别说话。”
周游立刻闭嘴,但脸上的震惊藏都藏不住。
他转头,用气声问祁一:“他怎么是老师?他不是心理医生吗?你知不知道?”
祁一没理他。
他盯着讲台上那个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昨天晚上还在给他送牛奶,今天怎么就站讲台上了?
---
虞零打开PPT,第一页只有几个字:心理学与生活。
“第一节课,不讲理论,讲几个有意思的。”
他点开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一张图——一个花瓶,但仔细看,花瓶的两侧是两张面对面的人脸。
“这是经典的‘图形-背景’错觉。”虞零说,“你们看到的是花瓶,还是人脸?”
底下有人喊:“都看到了!”
虞零嘴角微微勾了勾——那个酒窝,只露了一秒。
“都对。视觉感知有一个特点:同一时间,只能聚焦一个对象。花瓶和人脸不能同时被看见,是因为大脑会自动选择‘主体’和‘背景’。”
他顿了顿,目光又往最后一排扫了一下。
“这个原理,放在生活里也适用。有些人习惯把自己当背景,有些人习惯把自己当主体。习惯当背景的人,容易被忽略;习惯当主体的人,容易忽略别人。”
祁一听着,忽然想起自己。
他以前习惯当背景。不说话,不出现,不让人注意。
但现在……
他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人。
那个人,正在看他。
只是一秒,就移开了。
但祁一看到了。
他低下头,耳朵有点热。
---
虞零继续往下讲。
他讲“记忆的重构”——人的记忆不是录像带,每次回忆都是在重新编辑。
讲“认知失调”——人做了自己不喜欢的事之后,会自己找理由说服自己。
讲“心锚”——某个气味、某个声音、某个画面,会瞬间把人拉回某个情绪里。
讲到“心锚”的时候,他举了个例子。
“比如有人说,闻到柚子味就觉得安心。”他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个‘安心’不是柚子味带来的,是那个味道曾经和‘安全’同时出现过,被大脑绑在一起了。”
祁一的手指动了动。
柚子味。
他想起树屋里无处不在的柚子味,想起虞七说的“老大喜欢”,想起那个香囊,想起虞零每次递过来的水杯——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闻到柚子味,也确实会安心。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味道,现在让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站在讲台上、阳光落在侧脸上、说话淡淡的、偶尔露出酒窝的人。
讲台上,虞零已经换了一个话题。
祁一发现自己开始走神了——不是那种无聊的走神,是那种……忍不住盯着人看的走神。
虞零站在讲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说话的时候,眉眼会微微动一下,讲到重点的时候会停顿一下,偶尔勾一勾嘴角,那个酒窝就露出来。
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在树屋里,他说话很淡,很随意,有时候懒懒的。但站在讲台上,他的声音多了一点什么——不是严肃,是一种……距离感。
专业的,让人想听的。
祁一听着听着,忽然想起沈默说的话:“你最近的声音有点人味儿了。”
他现在有点明白那种感觉了。
虞零的声音,就是那种——不是技巧,是里面有什么东西。
他盯着讲台上的人,盯了很久。
直到周游在旁边捅了他一下。
“喂,”周游压低声音,“你盯着人家看什么呢?”
祁一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听课。”
周游一脸狐疑地看着他,然后凑过来小声说:“你耳朵红了。”
祁一:“热的。”
周游看了看窗户——开着,冷风直往里灌。
他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那个笑,意味深长。
---
下课铃响的时候,祁一没动。
他看着虞零收拾东西,拿起保温杯,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周游在旁边催:“走啊,去吃饭。”
“你先走。”
“为什么?”
“有事。”
周游看着他,又看了看门口虞零的背影,忽然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哦——”他拖长声音,“有事,我懂。那你慢慢有事——”
他站起来,拍拍祁一的肩,溜得飞快。
祁一坐在座位上,又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外走。
走廊里人已经散了。
虞零站在楼梯口,像是在等人。
祁一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讲得不错。”他说,眼睛看着前方。
虞零转头看他,嘴角微微勾了勾:“听了?”
“嗯。”
“听进去多少?”
祁一顿了顿,说:“心锚那段,听进去了。”
虞零没说话,但那个酒窝又露了一下。
两人一起往楼下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一阵冷风灌进来,祁一缩了缩脖子。
虞零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但脚步慢了一点。
并肩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很自然。
走到校门口,虞零忽然停下来。
“下午有课吗?”他问。
祁一愣了一下,想了想:“没有。”
“那早点回去。”虞零说,“天凉了,别在外面晃。”
祁一“嗯”了一声。
虞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祁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是来学校上课的。虞零是来代课的。
但他们现在一起站在校门口,虞零对他说“早点回去”。
好像……他们是一起来的。
好像……他们本来就应该一起回去。
祁一收回目光,往树屋的方向走。
风有点冷,但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冷。
---
那天晚上,祁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回放着白天上课的画面——虞零站在讲台上,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他偶尔勾嘴角,那个酒窝就露出来。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心锚——某个气味、某个声音,会把人拉回某个情绪里。”
柚子味。
祁一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虞零的声音——淡淡的,稳稳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但又让人忍不住想一直听。
为什么以前没觉得这么好听?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只要一闭上眼,那个声音就在耳边转。
他又翻了个身。
忽然想起沈默之前提过,圈子里有个特别低调的声优,叫“十七”,声音条件特别好,配过很多作品。
当时他没在意。
但现在,他忽然想听听,那个被沈默夸成那样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样的。
也许听完就能睡着了。
他拿起手机,搜了一个名字:十七。
搜索结果出来,他点开一个作品。
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低沉的,清冷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
祁一的手指顿住了。
这个声音。
太像了。
不,不是像。
是……
他听了一整夜。
听到手机没电,听到窗外天蒙蒙亮。
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
那个声音,是虞零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好像……
他好像有点想确认。
---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他忽然醒来。
不是做梦醒的,是背上痒。
那种密密麻麻的痒,像无数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
祁一咬着牙,没动。
他知道这是什么——旧伤发作了。
每次下雨都这样。
他侧耳听了听,窗外果然有雨声,不大,淅淅沥沥的。
他闭上眼睛,等着那股痒过去。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等过来的。
没人管,没人问,自己扛。
扛过去就好了。
他蜷起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
痒,太痒了。
他想挠,但知道不能挠——越挠越厉害,还会留疤。
忍。
忍过去就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痒好像没那么厉害了。
他迷迷糊糊又要睡着。
忽然听到门外有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
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很慢,很轻,怕吵醒他那种。
祁一没睁眼。
他感觉到有人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有什么东西,放在他床头柜上。
脚步声离开,门轻轻关上。
祁一等了一会儿,才睁开眼。
床头柜上,放着一管药膏。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就两个字:
涂背。
祁一愣住了。
他拿起那管药膏,看了看——是治疤痕瘙痒的,进口的,很贵那种。
他转头看向门的方向。
门外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那个人刚走。
祁一握着那管药膏,握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撩起衣服,开始涂药。
药膏凉凉的,抹在背上,那股痒慢慢消下去。
他涂着涂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知道我今天晚上会痒?
祁一看着那管药膏,又看了看门的方向。
外面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
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难熬了。
---
第二天早上,祁一下楼的时候,虞零已经在厨房了。
还是那个样子,不紧不慢地做着早饭。
祁一在餐桌边坐下,看着他。
虞零回头看了他一眼:“醒了?”
“嗯。”
“昨晚没睡好?”
祁一顿了顿,说:“还行。”
虞零没再问,把早饭端过来,在他面前放下一杯热牛奶。
祁一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忽然开口:“昨晚,你放的东西?”
虞零的动作顿了顿。
“什么?”他没回头。
祁一看着他的背影,说:“药膏。”
虞零沉默了一秒。
“嗯。”他说。
就一个字。
祁一等着他多说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继续做饭,像什么都没发生。
祁一低头看着那杯牛奶,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想起昨晚那些痒,想起那管药膏,想起床边站过的那个身影。
又想起刚才那个“嗯”。
就一个字。
但好像比很多话都重。
他端起牛奶,又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