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一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身上湿湿的,刚刚睡醒又看到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了。全都是别人的梦。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三个小时。
他随手抓了抓头发。狼尾发型睡乱了,后颈那缕挑染的雾霾蓝从黑发里漏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扎眼。这个颜色是大一那年染的。他没管头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没打伞,直接冲进了雨里。
后背密密麻麻地痒,像有无数的蚂蚁在皮肤底下爬。他知道那是旧伤在作祟——养父留下的。那些年,酒瓶、皮带、烟头,在他背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疤。医生说雨天会痒,但没说会痒到让人发疯。
他想起小时候,被打完之后,有时候会忽然变得很冷静。冷静得像另一个人。不哭,不喊,就那么盯着墙角,盯很久。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平时压着,快压不住的时候就会出来。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狂躁症发作的前兆。心脏跳得又快又乱,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百个人同时在说话。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感觉压回去。还不到时候。不能让它出来。
雨打在脸上冰凉,稍微压下去一点那股躁意。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把雨丝照得发亮。祁一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栋奇怪的建筑忽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棵树。
巨大得不像话的老树,树干粗得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深褐色,爬满了藤蔓。树冠巨大,枝叶茂密,像一把撑开的伞。树干中间被凿出了房子的形状,圆形的窗户嵌在树干里,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门是弧形的,和树干融为一体。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歪歪扭扭地刻着:树屋心理咨询室。
祁一顿住脚步。
他想起来了,白天导师说过,城西有个树屋诊所,医生是个很厉害的心理学家。导师还塞给他一张名片,被他随手扔进了抽屉。可他现在在城西?从东边走过来,怎么可能?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雨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算了。他收回目光,看着那扇透着光的门,鬼使神差地迈步走了过去。不想咨询,只想找个地方躲雨。至少等这阵痒过去,等那股想砸东西的冲动平息下来。
刚走到门口,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二十岁左右。五官轮廓……祁一愣了一下,总觉得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像谁。年轻男人也在打量他,目光在他那头狼尾上停了一秒,然后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好像等了很久似的。
“进来吧。老大说外面有客人,让我开门。”
“老大?”祁一皱眉。
“啊对,就是……”年轻男人挠挠头,“我们老板?也不算,就是……哎呀反正你进来就知道了。”他侧身让开路,声音脆生生的,“快进来,雨这么大,站门口干嘛。”
话是真多。祁一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还是抬脚跨进了门槛。
门在身后关上,雨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屋里暖烘烘的,烧着壁炉。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会轻轻响。角落里有树洞一样的小房间,里面挂着秋千,旁边摆着木头架子,架子上放着几个泥人。书架上塞满了书,东倒西歪的。茶几上放着杯水,还冒着热气。
祁一刚站定,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柚子,清甜,温暖,像冬天里晒过太阳的被子。
他愣住。这股味道让他莫名安心。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后背的痒好像也没那么难忍了。身体里那股要冲出来的东西,也慢慢退回去了。
“你衣服都湿了,”年轻男人递过来一条干毛巾,“擦擦,别感冒了。对了你喝什么?热水还是茶?老大这儿有好多茶,不过我不会泡——”
祁一接过毛巾,没吭声。
年轻男人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说:“我叫虞七,你呢?你怎么大半夜跑出来?失眠?还是有心事?老大说半夜来敲门的都是有缘人——”
祁一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虞七。这个名字让他心里某个角落动了动。
他把毛巾还给对方,目光扫过屋内。壁炉、书架、柔软的沙发,还有角落里——
那是什么?
祁一走过去,看到屋角那个树洞一样的小房间。秋千静静地挂着,旁边摆着一个木头架子,架子上放着几个泥人。最大的那个泥人,穿着长衫,眉眼淡淡的,嘴角微微勾着,有酒窝。
祁一盯着那个泥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有人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泥巴,抬起头来冲他笑。“老、老虞……你看,像、像你吗?”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祁一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想再看清楚一点,可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那是很久以前做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清冷。祁一回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几步开外。寸头,眉眼凌厉,看着不太好惹的样子。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左手戴着黑色的薄手套,右手没戴。男人嘴角微微勾着,露出一个酒窝——和泥人上的酒窝一模一样。
他看祁一的目光在祁一脸上停了一瞬。不是打量,是那种看了很久的感觉。然后他移开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生。
虞七凑过来:“老大,他衣服湿透了,我给他拿了毛巾。”
老大?祁一下意识看了眼那个寸头男人,又看了眼虞七。这两人长得有点像。
虞七注意到他的目光,笑嘻嘻地说:“是不是觉得我俩长得像?好多人都这么说。不过老大比我好看,我这个鼻子就是照着他捏的——不对,不是捏的,我是说……”
“虞七。”寸头男人打断他,“去倒杯热水。”
“哦。”虞七应了一声,蹦跶着走了。
寸头男人走过来,在祁一面前站定。他比祁一高出小半个头,目光从祁一的脸上扫过,然后落在他手里攥着的外套上——外套湿透了,袖口还在滴水。
“外面雨大。”男人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秋千可以坐,沙发也可以,别碰架子上的泥人就行。”
祁一抬眼看他:“你是这里的医生?”
“算是。”
“那你呢?”祁一忽然问,“你大半夜不睡觉,就在这儿等着有人来敲门?”
男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勾了勾嘴角——那个酒窝又露出来了。“我在等人。”他说。
等谁?祁一没问出口。虞七端着一杯热水跑过来,往他手里一塞:“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水杯是温热的,正好入口。祁一低头喝了一口,柚子味又飘过来了。
“你们这儿怎么到处都是柚子味?”
虞七眨眨眼:“老大喜欢啊。他说这个味道让人安心。我以前睡觉老是做噩梦,后来老大给我房间里也放了柚子味的香薰,嘿,还真管用。你现在是不是也觉得舒服点了?”
祁一没说话,但他确实觉得舒服多了。心跳平稳了,脑子里的嗡嗡声消失了,连后背的痒都好像没那么难忍了。他走到秋千旁边,犹豫了一下,坐了上去。
秋千轻轻晃着,柚子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他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虞七压低声音问:“老大,他是不是睡着了?”
“嗯。”
“那我给他拿条毯子?”
“我去拿。”
脚步声远去,又回来。有什么软软的东西盖在了身上。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
他已经沉入了梦境。
梦里,他变成了一个小孩,蹲在巷子里。很黑,很臭,旁边是垃圾桶。他手里拿着半个馒头,馒头上沾着灰。他很饿,但他不敢动。他在等什么?不知道。只知道不能走。
有人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看到一双眼睛——温和的,带着点无奈,像在看一只流浪的小猫小狗。
“跟我走?”那个人问,“带你去吃饭。”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我、我……”
那个人蹲下来,跟他平视:“慢慢说,不急。”
“我、我跟你、你走。”
那个人笑了一下,有酒窝。“走吧。我叫虞零,你呢?”
他摇摇头。
“没有名字?”虞零想了想,“那给你起一个吧。我叫虞零,你就叫虞一号——算了,一号不好听,叫虞一吧,简单点。”
虞一。他握着那只手,跟着那个人走出了巷子。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回头看了一下——巷子已经不见了,身后是一片雾蒙蒙的白。
画面忽然一转。
他站在一个房间里,很小,很暗。有人站在他面前,很高大,影子把他整个人罩住。那只手举起来。他缩在墙角,不敢动。疼。很疼。但他没哭。他早就学会了不哭。
画面又一转。
他坐在秋千上,有人推他。“高、高一点!”他喊。那个人推他,秋千荡起来,他在上面笑,笑得停不下来。阳光很暖,柚子味淡淡的。
画面再转。
他缩在墙角,抱着头。那只手又举起来。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两个画面交替出现,像两张底片叠在一起。一个在笑,一个在哭。一个被捧在手心里,一个被踩在脚底下。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他只知道,那个笑的人是他,那个哭的人也是他。
有人在叫他。很远,很远。“老虞!”他喊,声音还是结结巴巴的,“老、老虞!你在、在哪儿?”
没人应他。他继续跑,跑到腿发软,跑到喉咙发紧,跑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流出来——
“老虞!”
——
祁一猛地睁开眼睛。
秋千还在轻轻晃着。壁炉的火烧得正旺。虞七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手里捧着本书,听到动静抬起头:“醒了?睡了一个多小时,感觉怎么样?”
祁一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你刚才……”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喊我什么?”
“没喊你啊。”虞七莫名其妙,“我就在看书。”
祁一闭了闭眼。是梦。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都是梦。那些交替的画面——他记得。被捧在手心里的,被踩在脚底下的。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对了,”虞七忽然说,“老大让我问你,要不要留下来吃早饭?他说你肯定饿了。”
祁一顿了顿:“你们老大叫什么?”
“虞零啊。门口的牌子不是写着吗?树屋心理咨询室,虞零。”
虞零。祁一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虞一,虞零。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小孩的名字——虞一。虞一,虞零。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快要亮了。祁一从秋千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还挂着雨珠,他把手贴上去,冰凉。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是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虞一的人?”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低沉清冷的声音响起来:“有。”
祁一回过头。虞零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两杯刚煮好的咖啡。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个酒窝若隐若现。
“很久以前,”虞零说,“有一个。”
小狼尾和大寸头的故事,是一个成长和救赎的小甜文,没什么逻辑,第一次写,磕磕绊绊的,不需要带脑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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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