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梅洛蒂站在走廊里,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被他的手指按过的地方还有点凉。手背被他覆过的地方还留着那种轻微震颤的余感。
她把右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指尖的血液回流时带来一阵刺麻感。
她没有在走廊里多待。下楼,去厨房。
厨房里格雷塔正在准备晚饭的食材,莉娜在水槽边洗菜。灶台上炖着下午的牛骨汤,汤已经熬得发白,骨头里的骨髓慢慢溶进汤里,整个厨房都是那种浓郁厚实的香气。
“赛德里克走了?”格雷塔问。
“走了。”
“他今年带的布料比去年的好看。去年那个花纹,跟抹布似的,还好意思拿出来卖。”格雷塔把切好的胡萝卜拨进碗里,刀在砧板上刮出清脆的声响,“巧克力带了吗。”
“你怎么知道。”
“他每次来都给你带东西,当我瞎?”
格雷塔头也不抬,“去年是茶叶,前年是干果,今年是巧克力。他自己倒不觉得奇怪——大老远跑来做生意,每次都单独给人家女仆带一份东西。”
艾梅洛蒂从口袋里掏出油纸包,放在灶台上打开。巧克力的焦香立刻散开,格雷塔凑过来闻了闻,点点头。
“这个不便宜。纯的,没有掺面粉和糖。泡牛奶好,放一点点糖就行了。你想喝的时候跟我说,我给你热牛奶。”
“现在不用。”
“谁问你现在了。”格雷塔把巧克力包好,放进柜子里收着,转过身,手里的勺子指向艾梅洛蒂,“你今天脸色不好。手凉不凉?”
“不凉。”
“骗谁呢。”格雷塔从灶台边挂着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陶罐,倒出一碗深褐色的汤,推到艾梅洛蒂面前,“喝了。当归红枣,从早上就煮着了。你每次来月事那几天手凉脚凉,这都第几天了,还逞能。”
艾梅洛蒂没有争辩。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汤很烫,带着当归特有的那种土腥气和红枣的甜。
格雷塔的当归红枣汤用料很足,汤色浓到不透光,喝下去从喉咙到胃都是热的。
莉娜从水槽边转过头,手里还攥着一把**的菠菜:“艾梅你来月事了?难怪我看你昨天走路比平时慢。”
“你倒是观察得仔细。”格雷塔说。
“我当然观察得仔细了。”莉娜把菠菜放进盆里甩了甩水,“艾梅平时走路可快了,刷刷刷的。昨天她上楼的时候在第十一级台阶上停了——那个台阶最高,她平时从来不停的。”
艾梅洛蒂放下碗。第十一级台阶。昨天她确实停了,不是因为台阶高,是因为她听见楼上书房里德米安在说话。
不是对她说,是自言自语。她停下来听他说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不是焦虑,是疲惫。
一种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来的疲惫。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格雷塔瞪了莉娜一眼,“菠菜洗好了就去切。”
“切完了你又要说切太粗。”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切太粗。”
厨房里两个人的拌嘴声混着灶台上的咕嘟声,牛骨汤的香气越来越浓。艾梅洛蒂把空碗放进水槽里,手在热水下冲了一会儿。水温很高,手指被烫得发红,但她没有缩手。
热度从指尖蔓延到掌心,驱散了德米安留在他手背上的那一点凉意。
晚饭前的半小时是艾梅洛蒂巡查庄园的时间。
这项工作是奥尔德斯安排给她的,但她自己把它扩展了内容。奥尔德斯最初的吩咐是“晚饭前检查主楼所有的窗户是否关好”,但她做的不止这些。
她会检查花房顶棚有没有新漏的地方,检查工具棚的门有没有被风吹开,检查晾在院子里的抹布有没有被鸟叼走,检查信箱里有没有需要拿给德米安的信件。
信箱在院门旁的石柱上,铸铁的,表面刷着黑漆。今天里面有一封信。信纸是米白色的,火漆封口,深红色的火漆上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纹章——不是附近任何一家贵族的纹章。
她把信拿在手里翻过来。正面用深蓝色墨水写着收件人:德米安·雷文斯克劳伯爵。字体很工整,是那种受过书写训练的体面字迹,笔画的粗细变化不大,不张扬,但每个字母都写得一丝不苟。
寄件人没有写全名,只写了缩写:V.D.M.
她把信夹在胳膊下,继续检查。马厩里德里克在给马刷毛,栗色马打了个响鼻,马尾甩了几下。
她检查了马厩的水槽——水够。干草——堆在角落棚子下没有受潮。德里克的工具——马刷挂在钉子上,蹄铁钳放在架子上,井井有条。德里克不说话,但他做事很有条理。
也许在庄园待久了的人都会变成这样——从德米安往下,每个人都被那套沉默的秩序感染了。
六点半。晚餐。
德米安出现在餐厅时换了衣服。不再是白天那件衬衫和羊毛外套,而是一件深蓝色的天鹅绒便装。便装的领口开得不深,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立领,袖口用银色的袖扣扣着。
他的头发重新梳过,中分的发路笔直,狼尾的弧度服帖地垂在耳后。从外表看,他和今天上午坐在书房里的那个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艾梅洛蒂注意到他右手的小指——在端茶杯时会微微翘起,和其他手指分开一点角度。这个细节只有在他特别累的时候才会出现。
晚餐是烤鸡、蒸胡萝卜、白面包和牛骨汤。德米安的盘子里多了一块烤鱼肉,这是格雷塔专门为他做的——高蛋白,低脂肪,符合他给自己定的饮食规矩。
他吃饭的方式和他批文件一样:有条理,分步骤。先喝三口汤。然后切鸡肉,每一块切成均匀的大小,不蘸酱。
吃一口肉,配一口蔬菜。面包最后吃,撕成小块,放在盘子左侧不沾到汤汁的地方。
艾梅洛蒂站在餐桌旁。她注意到了那块鱼肉他几乎没碰——叉子戳了两下,吃了一小块,剩下的都留在盘子里。
晚餐在沉默中结束。德米安用纸巾按了按嘴角,站起来。
“这封信下午到的。”艾梅洛蒂把信递给他。
他接过信,看了一眼寄件人缩写。火漆上的纹章让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眉头微微扬起,像是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但并不陌生的东西。
“谁送来的。’’
“不知道。放在信箱里的。”
“没有邮差?”
“今天不是邮差来的日子。应该是专人送的。”
德米安翻过信,拇指在火漆上摩挲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把信放进便装内袋里。“知道了。”
他走出餐厅。脚步声往书房方向去,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小指的翘角,上楼的速度,信被收起而不是立刻拆开。
这些都是信号,说明他在考虑什么事,而那件事让他的习惯出现了细微的偏差。
艾梅洛蒂收拾餐桌。盘子里剩下大半块鱼肉,她用叉子把鱼肉拨到一边,把盘子叠好。白面包也剩了一块,边缘被撕开的断口已经有些发干了。
晚餐他吃得不多。焦虑期的食欲减退是常态,但今天的量比平时更少——平时至少能吃完肉,今天肉剩了一半。
她把餐具送回厨房。格雷塔看到盘子里的剩菜,没有说话,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倒掉放在水池里。
晚上艾梅洛蒂在花艺室整理花材。
白天没弄完的洋桔梗还需要处理——几枝已经全开的花不适合做插花了,她把花瓣摘下来,铺在竹筛里晾干。
干花瓣可以用来做香包,也可以泡茶。新鲜的洋桔梗花瓣泡出的茶颜色很淡,几乎是透明的,味道和洋甘菊有点像,但更甜一些。
摘花瓣的工作不需要太多注意力。手指自己会找到花瓣根部,轻轻一掰,花瓣就完整地落下来。
一朵花五片瓣,她一朵朵掰过去,竹筛里很快铺满了一层淡紫色的薄片,在灯光下像碎掉的晚霞。
花艺室的门被推开了。
艾梅洛蒂抬头。不是莉娜,不是格雷塔,不是奥尔德斯。是德里克。
德里克站在门口,他那巨大的身形几乎把门框填满了。他的熊耳微微往后压——这是不安的姿势。
他的手里攥着一个东西,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
“德里克。’’
“艾梅。”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每个字都闷闷的,“你看这个。”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长桌上。一个铁质的小东西,形状不规则,边缘粗糙,上面沾着些黑褐色的粉末。
艾梅洛蒂拿起那个东西,凑近油灯看。
是一个马蹄铁的碎片。被砸断的。断面不是正常的磨损——马蹄铁的磨损应该是平滑的、均匀的,这个断面却是锯齿状的,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敲打,硬生生砸断的。
碎片的表面还残留着些黑褐色的粉末,她用手指蹭了一下,粉末在指尖散开,留下很淡的硫磺味。
“在哪找到的?”
“马厩后面的草丛里。”德里克说,“今早还没有。下午我去喂马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我在周围找了,还有脚印——人的脚印。不是庄园里的人。鞋底有钉印,是军靴。”
“北边来的?”艾梅洛蒂问。她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摘花瓣的动作已经停了。
“不能确定。”德里克说,“但这条路不是商道,平时没人经过。今天只有赛德里克来过,他是走前门的。后院墙外不应该有人。”
艾梅洛蒂把马蹄铁的碎片翻过来。背面有一些浅淡的刻痕,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标记——
几道交叉的线,中间一个圆,太粗糙了,不像是正规的符号,倒像是随手用刀尖划的。
“告诉老爷了吗。”
“还没有。”德里克的熊耳又往后压了一点,“我今晚巡逻时会再查一遍。先跟你说。”
先跟你说。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艾梅洛蒂明白。
德里克不确定这件事是否严重到了需要惊动德米安的程度。他需要另一个人的判断。
两年前他刚来时,遇到类似的事情会直接报告给奥尔德斯。现在他来找她。
“今晚加强巡逻。”艾梅洛蒂把碎片放在桌上,“你现在去告诉奥尔德斯管家。今晚两个人轮班——你守前半夜,找个人守后半夜。我去告诉老爷。”
德里克点头。他拿起那个碎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
“艾梅。’’
“嗯。”
“那个碎片上的标记——我见过。以前在北边当兵的时候。那是莫顿侯爵私兵的标记。”
门在他身后关上。
艾梅洛蒂在花艺室坐了一分钟。摘下来的洋桔梗花瓣在竹筛里铺着,灯光下颜色变得更深了,从淡紫变成灰紫。
她站起来,把竹筛放到高处的架子上——花瓣不能受潮,花艺室晚上窗户要关严。洗完手,围裙擦干,关灯,出门。
上楼时她又经过了第十一级台阶。这次她在台阶上停了半秒——不是因为听到什么声音,而是因为她的右膝盖今天有些酸。
可能是昨天淋雨的关系,也可能是月事期间身体容易酸痛。她按了一下膝盖,继续往上。
书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敲门。
“进来。”
德米安坐在书桌前。那封信已经拆开了,摊在桌上。
信纸是两页,写满了字,但字迹和她白天看到信封上的字迹不太一样——更急促,笔画的力度不均匀,像是在某种情绪下写的。
德米安没有在看信。信摊开着,但他的视线在窗外。窗外是漆黑的夜色,没有月亮,云层很厚。
“德里克在后院发现了一个马蹄铁碎片。”
艾梅洛蒂关上门,站在门边,“是被砸断的。上面有莫顿侯爵私兵的标记。后院墙外有军靴脚印。今天下午发现的,上午还没有。”
德米安转过头。他的目光从窗外移到她身上,这个过程很慢,像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
“位置。”
“马厩后面的草丛。离后院墙大约二十步。”
“脚印方向。”
“德里克没说。他还在查。今晚加强巡逻,两人轮班。”
德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这个动作他做得很用力——握着窗帘布的手指骨节突出,布料在他指间被攥出了褶皱。
“信。”他说,背对着她,“V.D.M. 维多利亚·德·莫顿。莫顿侯爵的女儿。’’
艾梅洛蒂走到书桌前。信摊开着,她能看到的部分不多,只有几行字露出来。
字迹是黑色的墨水,有些地方被笔尖压得凹下去,那是写字的人用力过猛的痕迹。
“她说什么。”艾梅洛蒂问。
“她说她父亲的人会经过这里。”德米安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还攥着窗帘,指节泛白,“不是来烧庄园。是来‘看看’。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德米安沉默了很久。久到壁钟走了十五秒。
“确认我是不是‘完整的’。”
这句话艾梅洛蒂听懂了。完整的。深渊眷族。高位种。触手。灵魂稳定性。他知道。
莫顿侯爵在找什么——一个可以被攻击的弱点。一个理由。或者说,一个可以被利用的恐惧。
“您打算怎么回。”她问。
“还没回。”德米安松开窗帘,走回书桌前坐下。他的肩膀又往上提了,肩胛骨的位置隔着衣服能看出肌肉收紧的轮廓。
他的手放在桌上,先是平摊,然后握成拳。松开。又握成拳。
“那个碎片。”他说,“明天天亮后让德里克去查看墙外五百步范围内的所有脚印。方向,数量,有没有马。”
“好。’’
“后院墙加一道锁。”
“好。”
“未来一周——不用,从今晚开始。你晚上不用去花艺室。天黑之后不要单独离开主楼。”
艾梅洛蒂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德米安的手——握拳、松开、握拳。节奏越来越快。
“还有一件事。”她说。
德米安抬头。
“你今晚没怎么吃东西。格雷塔留了汤。”
他看着她。手指的节奏停了。
“你刚才在想这个?”他说。
“这也是工作一部分。”
德米安靠在椅背上。他的肩膀从收紧的位置慢慢往下沉了一点,只有一点,但肩胛骨的轮廓不再那么突兀了。
他的右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左手还留在桌上,食指在桌面上极轻地点了一下——这次不是焦虑的敲击,是那种只对她做的、意思只有她知道的轻点。
“汤热一下。”他说。
艾梅洛蒂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她停了一下。
“维多利亚·德·莫顿。她为什么给您写信。”
“因为,”德米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也是这个大陆上不到一百个人中,唯一还愿意给我写信的高位种。”
门关上。
走廊里,艾梅洛蒂站了片刻。表姐。高位种。莫顿侯爵的女儿写信提醒弟弟,她父亲的人要来查他。
这不是家族情谊。这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在利益和血缘的缝隙里长出来的、歪歪扭扭的牵绊,像一棵在两个大石头之间生长的树,枝干扭曲但还在活着。
她下楼,去厨房热汤。
壁钟的走秒声在书房里持续作响。洋桔梗在铜质花瓶里安静地开着,花瓣的影子投在书桌上,被灯光拉成细长的椭圆。
窗外后院方向,德里克的灯笼光在黑暗中晃动,缓慢地、仔细地,沿着墙根一寸一寸往前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