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侧高窗斜入书房时,艾梅洛蒂已经完成了书架的除尘工作。
她站在梯凳第三级,左手托着铜质烛台,右手用干布擦拭烛台上残留的蜡泪。
铜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绿眼睛在金属的光泽里显得颜色更浅,像冬日落霜后的苔藓。
她抿着嘴唇,手上的动作不快,但每个转折处都擦到了。
书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很轻,是硬底皮鞋踩在橡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稳定,每一步间隔的时间几乎没有差别。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是厚重的羊毛外套被脱下、挂在衣架上的声音。
“老爷早。”艾梅洛蒂说,手里的布绕过烛台底座的雕花。
“早。”
德米安的声音从她右后方传来,不高,带着清晨特有的低沉沙哑。她听见他走到书桌后,拉开椅子,坐下,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她把烛台放回书架第三层,从梯凳上下来。裙摆擦过梯凳边缘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今天的裙子是深灰色的,棉麻混纺,袖口收得很紧,不会在干活时勾到东西。她的头发全部向后梳拢,在脑后挽成一个紧致的髻,黑色发网罩在外面,没有一根碎发露出来。
德米安已经在看文件了。
他坐在书桌后面,背挺得很直,左手按着文件边缘,右手握着羽毛笔。黑发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蓝色光泽,是那种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见的、像渡鸦羽毛在水面倒映的颜色。
他没有抬头看她。
艾梅洛蒂走到书桌旁,拿起他已经空了的茶杯。杯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茶渍,是昨晚的祁红。她昨晚收拾书房时应该带走这只杯子的,但当时德米安还在工作,她不想打断他。
“早餐四十分钟后好。”她说。
“嗯。”
她把茶杯放在托盘上,端起托盘往外走。经过衣架时,她看了一眼他刚脱下的外套。深灰色的羊毛料子,领口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稍深的地方,是昨晚下雨时沾的水渍,已经半干了,但还需要刷一下。
她端起托盘,走出书房,用肩膀推开门的动作很轻,门合上时只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嗒。
走廊比书房冷一些。十月初的多洛米亚,早晨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需要披肩的程度。艾梅洛蒂没有披肩,她的披肩放在楼下仆人休息室,早上上来得急,忘了拿。
她现在也不打算下去拿,托盘里的茶杯需要送回厨房,二十分钟后早餐要上桌,她还得在早餐前把花艺室今天要用的花材检查一遍。
厨房在一楼东翼尽头,从书房走过去要经过主楼梯、会客厅和一条窄长的走廊。走廊的地板是石板铺的,走上去鞋底会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艾梅洛蒂的鞋子是女仆标准的黑色皮靴,平底,系带,鞋跟不高但走路很稳。这双鞋穿了快一年,左脚内侧的皮面开始有细微的裂纹,她在裂纹处涂过两次鞋油,颜色比别处深一些。
厨房门半开着,格雷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说了三遍了,那个锅不能用铁铲,你耳朵是长着好看的?”
“我用的木铲。”莉娜的声音,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不服气。
“木铲木铲,你看看这个锅底,这是木铲刮的?这是你拿铁勺挖的。”
艾梅洛蒂用托盘边推开厨房门。厨房里热气扑面,带着燕麦粥的谷香和烤面包的焦甜。
格雷塔站在灶台前,一手叉腰,一手举着锅,锅底朝上,指着上面一道细细的划痕。莉娜站在她对面,手里还握着木铲,脸上的表情介于委屈和不服之间。
格雷塔是矮人,身高只到艾梅洛蒂肩膀,但站姿结实得像一棵树桩。她的灰褐色头发编成粗辫子盘在头顶,用一根铜簪固定,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油渍。
她看到艾梅洛蒂进来,把锅往灶台上一放,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他的茶又放了一夜?”格雷塔看着托盘里的茶杯。
“昨晚走得急。”艾梅洛蒂把托盘放在水槽边的石台上。
“急不急的,茶杯又不长脚,不会自己走回厨房。”格雷塔拿起茶杯,对着光看了看内壁的茶渍,“泡太久了,得用盐搓。”
“我来吧。”艾梅洛蒂说。
“你来什么来,你手都凉的。”格雷塔已经把茶杯浸进热水里,头也不回,“花房今天要用的花还没看吧?去去去。”
艾梅洛蒂没动。她站在灶台边,看了一眼正在冒热气的燕麦粥锅。粥已经煮得浓稠,表面咕嘟咕嘟冒着泡,米白色里能看到切碎的苹果丁。这是德米安的粥,不加糖不加蜂蜜,只放苹果。
旁边的小锅里炖着蛋,另一个平底锅上煎着培根,油脂的香味和粥的甜味混在一起,热腾腾地往鼻子里钻。
“老爷的粥再煮两分钟就盛,”格雷塔说,“培根翻面了。鸡蛋放凉水冲一下再剥——莉娜你剥。”
“知道了。”莉娜嘟囔。
艾梅洛蒂转身离开厨房。
花艺室在主楼西侧,原先是储藏室,两年前被改成了花艺工作间。房间不大,但采光好,南面和西面各有一扇大窗,窗台上摆满了陶罐和玻璃瓶,插着不同阶段的干花。
靠墙是一张长条木桌,桌面上铺着粗麻布,放着剪刀、花泥、铜丝和几卷丝带。墙角有个水缸,缸里养着从庄园花园里采来的鲜切花,用湿布盖着根部。
艾梅洛蒂推开花艺室的门,晨光正从西窗照进来,在木桌上铺出一大片暖光。空气里有花泥湿润的土腥气,还有洋甘菊的淡香。
今天的活儿不多。
会客厅茶几上需要换一束新的插花,上周那束已经有些蔫了,洋桔梗的花瓣边缘开始泛黄。书房的花瓶也要换水,虽然德米安从没说过什么,但她知道他不喜欢花瓣掉在桌上的样子。
她走到水缸边,掀开湿布检查花材。昨天下午她从花园剪的洋桔梗、洋甘菊和几枝尤加利,在水里养了一夜,状态都还不错。
洋桔梗是淡紫色的,花苞还没全开,花瓣边缘微微卷着,颜色从花心的浅白过渡到边缘的紫,像水彩画的渐变。她抽出三枝洋桔梗,两枝洋甘菊,一枝尤加利,放在麻布上控水。
窗外传来马蹄声。
艾梅洛蒂抬头看了一眼。从花艺室的西窗能看到庄园的前院和马厩的一角。
德里克牵着一匹栗色马从马厩出来,马背上已经铺好了鞍垫。德里克的身形比一般人高出一个头还多,肩膀宽得像一面墙,灰色的熊耳在帽檐下微微转动——他在听风里的声音。
他是庄园的守卫,白天负责巡视外围,夜间负责主楼安全。艾梅洛蒂和他说话不多,但每次夜间她从书房回自己房间路过走廊,总能在转角处看见他站在阴影里,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她把花材拿到长桌上,开始修剪。剪刀是去年从城里买的,德国钢,刃口很利,剪花茎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咔。
她剪掉洋桔梗底部斜切面上的褐色部分,又剪掉尤加利枝条末端的几片老叶。剪刀在手里很稳,每个切口都干净利落,不会挤伤茎部的纤维。
门口传来脚步声,很轻,有些犹豫。
“艾梅姐姐?”莉娜的声音。
“嗯。”
莉娜推开门,探进来半个身子。她比艾梅洛蒂小两岁,圆脸,棕色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脸颊上有些淡淡的雀斑。
她是庄园里最喜欢说话的人,能从早餐的鸡蛋煮得老不老一直聊到村口铁匠家的猫生了几个崽。
但她不敢进花艺室——去年她好奇碰了德米安书房里的花瓶,不小心打翻了水,浸湿了三份文件。
德米安没说什么重话,只是看了她一眼。莉娜说那一眼比被打一顿还难受。
“格雷塔让我问你,今早的蛋是全熟还是溏心?”莉娜扒着门框问。
“....全熟。”
“好。还有——奥尔德斯管家说书房窗台上有几本书,他想知道是不是老爷放的,要收起来吗?”
“放着,他晚上要看。”
莉娜点点头,但没走。她的视线飘向桌上摆着的花材,停在那几枝淡紫色的洋桔梗上。
“这颜色真好看。”她说。
“嗯。”
“以前花房里没种过这个颜色的吧?那个老园丁——弗莱彻先生,他好像不怎么种紫色的花。”
“今年春天新种的。”艾梅洛蒂拿起一枝洋甘菊,修剪掉底部多余的叶片。洋甘菊的叶子细碎,剪下来时发出沙沙的声音,落在桌面的麻布上像一小撮绿色的碎屑。
莉娜在门口又站了几秒,然后缩回头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厨房方向传来的格雷塔的声音:“蛋剥好了没有?”
艾梅洛蒂把修好的花材插进一块湿花泥里。洋桔梗在中心,洋甘菊在侧面稍矮的位置,尤加利从背后伸出来,枝叶自然地向两侧舒展。
她调整了一下洋桔梗的角度,让花朵朝向光线来的方向。花瓣在阳光里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见花瓣内部细密的脉络,像皮肤下的毛细血管。
她把插好的花放进一个矮胖的陶罐里——这是会客厅茶几上的花器,米白色粗陶,表面有手工拉坯留下的旋纹。陶罐里原来那束花已经有些蔫了,洋桔梗的花瓣边缘泛着枯黄,洋甘菊的花心开始掉粉。
她把旧花抽出来,花泥已经有些干裂,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
花艺室里很安静。西窗外的马蹄声又响了,这次是德里克骑马出门,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从近到远,节奏稳定地消失在前院大门方向。
然后窗外就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传来的、远处佃农村落里的鸡鸣。
艾梅洛蒂把新花器放上托盘,又拿了一个铜质小花瓶,准备装书房那束。书房不需要太花哨的插花——德米安的书桌东西很多,只够放一个小花瓶,插一两枝就够了。
她选了枝花苞还没全开的洋桔梗,又掐了一小段迷迭香。迷迭香的叶子是灰绿色的,细长而硬挺,手指碰到叶片时会留下那种清冽的草本气味,像冬天煮肉汤时放的那味调料,但又更冷一些。
她把迷迭香凑近鼻尖闻了一下。气味钻进鼻腔,带着松针和樟脑的凉意,在喉咙深处留一点点苦的回味。
有人敲门。
不重,指节叩在门板上,三下,间隔均匀。
不是莉娜——莉娜敲门更快更急。也不是奥尔德斯——奥尔德斯敲门的节奏是两下,停顿,再一下。
“进来吧。”艾梅洛蒂说。
门开了。格雷塔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燕麦粥、一碟煎培根、两个剥好的水煮蛋和一小块白面包。
她把托盘放在长桌角落的空处,推开了几片剪下来的叶子。
“吃了再去。”格雷塔说,语气不像建议,更像命令。
“还有二十分钟。”艾梅洛蒂说。
“粥不会凉那么快。你先吃,吃完再弄那些花,花又不会长腿跑了。’’
艾梅洛蒂看了一眼托盘。粥冒着热气,表面放了几片切得薄薄的苹果,苹果已经被粥的热度蒸得微微透明。
培根煎得焦脆,边缘蜷起来,油脂在表面凝成细小的油珠。水煮蛋剥得很干净,蛋白光滑完整,没有指甲掐破的痕迹——这是莉娜今天剥得最好看的两个蛋。
她放下手里的迷迭香,在水缸边洗了手,用围裙擦干,然后坐在长桌边的高脚凳上。凳子对于她来说稍微高了点,脚踩在横档上,膝盖比桌沿低一截。
粥很烫。她舀了一勺,吹了两口,送进嘴里。燕麦煮得软糯,苹果的微酸和谷物的甜混在一起,没有加任何调味,但格雷塔煮粥的手法好,火候到位,粥本身就有一种很踏实的香。
格雷塔没走。她站在桌边,眼睛看着艾梅洛蒂手里的勺子,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那姿势像是监工。
“我脸上有东西?”艾梅洛蒂嚼着粥问。
“昨晚又没睡好。”
不是问句。艾梅洛蒂继续吃粥,没有回答。
“你脖子后面的膏药该换了,”格雷塔说,“贴了两天了。”
“今晚换。”
“今晚今晚,你每次都今晚。那个膏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老爷又咬了?”
艾梅洛蒂夹起一片培根。培根在她嘴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咸香和油脂的香气扩散开来。
“只是留了印子。”她说,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格雷塔没有说话。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唇周围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矮人的寿命比人类长,格雷塔在庄园待的年头比艾梅洛蒂的岁数都大,她见过的事比她说出来的话多得多。
最后她只是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吃完把碗送回厨房。别想着自己洗,让莉娜洗。”
门在身后关上。
艾梅洛蒂把粥吃完,培根吃了三片,蛋吃了一个——蛋黄她留着没碰,放在托盘边沿的碟子上。
艾梅洛蒂不讨厌蛋黄的味道,但她从小就不吃,说不清为什么。
她妈说她三岁的时候第一次吃水煮蛋,咬开蛋白看到蛋黄,哇地一声哭了。
这事她妈后来讲了好多年,讲到艾梅洛蒂离开家之前还在讲。
她吃了一个蛋,剩下的那个也留在碟子上。然后端起托盘走出花艺室,沿着走廊回到厨房。
厨房里莉娜在洗碗,格雷塔在揉面。面团在矮人粗短的手指下被反复折叠、按压、翻转,发出的声音很有节奏。
艾梅洛蒂把托盘放在水槽边,莉娜看了一眼碟子上的蛋黄,咧嘴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的雀斑挤在一起。
“我就说你肯定不吃蛋黄。”莉娜说,压低声音,显然是不想让格雷塔听见她又在干活时聊天。
“嗯。”艾梅洛蒂说。
“我昨天还跟格雷塔说,我说艾梅肯定不吃蛋黄,她还不信——她说你这么大的人了挑什么食,我说不是挑食,她就是从小不吃,这事改不了的。你看我说对了吧。”
艾梅洛蒂拿起托盘上那个装了会客厅花器的陶罐,又端了书房用的铜质花瓶。
“会客厅我一会儿去摆。书房的花瓶我带上去。”
莉娜点头,手已经在围裙上擦干了。
艾梅洛蒂走出厨房。从厨房到主楼梯要经过会客厅的后门。会客厅在主楼正中央,挑高两层,南面是整排的落地长窗,正对着庄园的花园。
窗帘是墨绿色丝绒的,白天拉开后光线很好,照在深色橡木地板上,地板表面的蜡被磨得发亮。
会客厅没什么人。这个时间德米安在书房,访客一般不会这么早来。厅里的沙发套组是深棕色的皮质,茶几是厚实的橡木,桌面年岁久了有些细细的裂纹,但擦得很干净。
茶几中央放着上周的插花,洋桔梗确实已经开始谢了,两朵花头低垂下来,花瓣边缘枯黄蜷缩,桌面上落了几片细碎的花瓣。
艾梅洛蒂把旧花器拿走,换上新的。陶罐放在茶几中央,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调整了陶罐的角度,让洋桔梗最美的那面朝向沙发的主位——那是德米安平时坐的位置。
他坐在那里时会稍微侧身,左手臂搭在扶手上,如果花朝向那个角度,他余光里刚好能看见。
她做完这些,端着铜质小花瓶上楼。
楼梯是橡木的,扶手雕着简单的卷草纹,踏板中间因为多年踩踏微微凹陷下去,表面打了蜡,走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这种吱嘎声是固定的——第六级踏板右边响得厉害些,第十一级踏板中间最响,到第十五级也就是最后一级,踏板几乎不响,因为底下支撑的木梁更粗。
艾梅洛蒂对这些吱嘎声很熟。深夜从书房下楼,她会特意避开第六级踏板的右边,从左边走,这样声音小些,不会吵到楼下已经休息的人。
书房的门关着。
她用托盘边缘轻轻顶开门——没有敲门。德米安不喜欢在批文件的时候被敲门声打断思路,这是她来庄园第一个月就学会的事。
奥尔德斯教她的。老管家当时的原话是:“敲门是给外人准备的礼节。你是贴身女仆,你的职责是让他感知不到你的存在和你的离开,又在他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敲门是提醒他你的存在,而你的存在不应该需要提醒。”
她当时听了只觉得这标准高得离谱,但两年下来,她已经能做到进门不让门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书房里德米安还坐在书桌后面,姿势和四十分钟前几乎没有变化。背挺直,头微低,羽毛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声。
他面前的文件从左边那沓移到了右边那沓,右边那沓明显变高了。
艾梅洛蒂走到书桌旁,旧花瓶里的水已经有些浑浊,水面浮着细小的花粉颗粒。
她拿起旧花瓶,把新的放在原位——书桌右前方靠近台灯的位置,离德米安的右手大约四十厘米,不会妨碍他写字,伸手也够不到。
她知道他不会去碰花瓶里的花,但他会在写字间隙抬头的时候,视线经过那枝洋桔梗。
这就够了。
她把铜质小花瓶里的水加好,插进那枝半开的洋桔梗和迷迭香。花瓶在旧花瓶位置往左移了大约一指的距离,因为昨天他批文件时手肘碰到花瓶,晃了一下。她注意到了。
德米安没有抬头。
他的黑发在晨光里颜色很深,接近于纯黑,只有头顶靠近窗户的那一侧有极淡的蓝紫色光泽,像渡鸦翅膀在特定角度才会显现的暗彩。
他握笔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笔尖移动的速度不快,但很连贯,每一行字写完才停顿,不会写一半停住。
艾梅洛蒂拿着旧花瓶去水缸边换水。水缸在书房角落的小几上,旁边是一盆观叶植物,叶片宽大肥厚,表面有蜡质光泽。这盆植物是去年弗莱彻从花园移进来的,说是耐阴好养。
艾梅洛蒂不太喜欢它的叶片形状,太宽大,边缘太圆润,不像她习惯的那些花材,叶形清晰、线条利落。但它确实好养,一年了没出过毛病。
她把旧花从花瓶里抽出来。
旧花只剩一枝洋桔梗了,花瓣边缘已经彻底枯黄,花茎底部泡得发软,切面变成了褐色。她把花茎放在一边准备扔掉,把花瓶里的旧水倒进水缸边的废水桶。
德米安的羽毛笔停了。
不是写完一行后的停顿,是在一行写到一半时突然停了。艾梅洛蒂没有回头,但她从声音的变化里听出来了——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羽毛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停了,接下来应该是他把笔放在笔架上的声音,但她没听到。
说明他握着笔停住了。
书房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他把笔放回笔架的声音。金属笔尖碰到陶瓷笔架的细响,很轻。
艾梅洛蒂把洗好的花瓶放回书桌,往里面加好清水。
她转过身时,看见德米安靠在椅背上,右手捏着眉心。
他捏眉心的动作很克制,不是揉,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按住眉骨,停顿,然后放开。这个动作艾梅洛蒂见过很多次。他头痛。
不是那种剧烈的痛,是隐隐的、持续了很久的钝痛,从早上起床就开始了,批文件批到一半加重了。
她没有问“您头痛吗”。她只是走到书桌旁,拿起他的茶杯——空的——然后说:“我换杯热的。”
走出书房时她加快了些脚步。
厨房里格雷塔还在揉面。艾梅洛蒂进来时直奔灶台,从吊柜里拿了一个干净的茶杯,又从水壶里倒了热水温杯。
格雷塔看着她倒掉温水,从茶罐里舀祁红,动作比平时快半拍。
“他头痛犯了?”格雷塔问。
“嗯。”
“我去煮姜汤。”
“先喝茶。姜汤午饭后再煮,他现在空腹,姜汤太冲了。”艾梅洛蒂把开水冲进茶杯,红茶的香气立刻升起来,浓烈醇厚,带着祁红特有的那种近似焦糖的甜香。
她把茶杯放在托盘上,又打开柜子,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小陶罐。陶罐里是晒干的洋甘菊花——不是花艺室那种鲜切花,是弗莱彻夏天晒的,专泡茶用。
她往祁红里加了两朵干洋甘菊。洋甘菊有镇痛安神的作用,味道也淡,不会抢红茶的本味。
端着茶上楼时,她路过会客厅。客厅里新插的花在晨光里安静地站着,洋桔梗的花苞比刚才又开了一点点,颜色还是淡紫,但花瓣展开的角度大了,露出里面更浅的花心。
书房里德米安又开始批文件了。但他的坐姿变了——不再笔直挺立,后背靠上了椅背,头微微偏向一侧,左手放在扶手上,手指蜷着,指尖在皮革表面轻轻敲击。
不是不耐烦,是痛。
艾梅洛蒂知道这个区别。他不耐烦的时候手指是静止的,整个人是静止的,静止得让人发怵。只有痛的时候他才会动。
她把茶杯放在书桌上,位置在他右手边稍远一点,不会被衣袖扫到但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茶杯底下垫了一个小瓷碟,瓷碟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是半年前莉娜洗碗时磕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德米安伸手去端茶杯。他拿茶杯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捏杯耳,而是整个手掌包住杯身,让杯子的热度直接接触掌心。艾梅洛蒂第一次看到时觉得奇怪,后来明白他是手凉。
即使是十月不冷的天气,他的指尖也是凉的。
他喝了一口。第二口的时候停了半秒,显然是尝到了洋甘菊的味道。但他没说什么,把剩下的茶喝完,杯子放回碟子上。
“壶里还有热水。”艾梅洛蒂说。
“嗯。”
她开始整理书架。今天的整理是例行公事——书架上每本书她都记得位置,不需要重新排序,只需要用干布擦掉隔板上积累的灰尘。
她从第三层开始,那里放的是庄园历年账册,深棕色牛皮封面,书脊上用金色墨水写着年份。她一本本拿下来,擦隔板,再一本本放回去,顺序不变。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和干布擦木头的声音。偶尔德米安会咳嗽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破这个空间的安静。
艾梅洛蒂擦到第五层的时候,听见德米安放下了笔。
不是暂停,是收工。笔被放回笔架,纸张被整理对齐,椅脚在地板上挪动了一下——他要站起来了。
“早餐已经好了,”艾梅洛蒂从梯凳上下来,“要现在下去吗?”
“嗯。”
德米安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早上穿进来的外套——不是那件深灰色的羊毛外套,那件还在门边的衣架上挂着。
这件是黑色的,更薄,是室内穿的。他穿外套的动作很利落,手臂伸进袖管,肩膀一沉,衣领翻好,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他走到书房门口,停下。
“你不吃?”他问,没有回头。
“吃过了。”
他没再说什么,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去,节奏稳定,每一步间隔时间相同。
艾梅洛蒂没有立刻跟出去。她把梯凳折好放回墙角,干布叠好收进围裙口袋,检查了一遍书桌上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文件整齐叠放,羽毛笔在笔架上,茶杯空了,花瓶里的水是干净的,洋桔梗和迷迭香安静地立在铜质花瓶里。
然后她才走出书房。
走廊里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些,从东侧的窗户照进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艾梅洛蒂经过时踩在光斑边缘,脚尖刚好落在光里。
她听见楼下传来格雷塔的大嗓门:“粥都快凉了!再不来吃我就倒掉喂鸡!”
接着是莉娜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得意:“你说艾梅不吃蛋黄吧,你看——”
“行了行了,你赢了。去,把面包端出去。”
艾梅洛蒂站在楼梯口,听了几秒。然后她往下走,脚踩在第六级台阶时偏向了左边,踏板没响。
会客厅里的花在晨光下安静地开着。
她从会客厅后门穿过时看了一眼茶几。
洋桔梗朝主位的方向微微侧着,花瓣上有一点水珠,是刚才插花时溅上的,正在阳光里慢慢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