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仙 第17章 退让

晚上吃饭，周老头意外地大方了一回儿，让谢金米把缸里的鱼捞一条出来烧了。

周日盈暗自庆幸自己早就把偷给黑猫的那份鱼补回去，不然老头子一数，鱼的数目不对，肯定找她麻烦。

周一下学回家，刚好赶上开饭。周日盈这才知道老头子今天为何大方。原来是私塾今日考试，看学生学习情况，有没有资格准备县试。

周老头很是高兴，虽然结果还没出来，但在他眼里，周一俨然是个考完童试的秀才了，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一直给周一夹鱼肉，还问东问西嘘寒问暖。

周一对他的问话爱答不理，只是无精打采地吃饭。

周日盈猜他肯定没考好，否则以他张扬的性格一定按捺不住性子四处炫耀。

周一学得如何与她无关，她关心的是桌上那盘子鱼肉。

谢金米的手艺很好，即使没什么配菜也把一条普通的鲫鱼烧得香气四溢，馋得人直流口水。

周日盈偷偷盯着周老头，想趁他关注周一的时刻偷偷吃一筷子鱼肉。谁知筷子刚点到鱼肉上，周老头反手用筷子屁股敲了她的手背，她的筷子就从鱼肉打落进鱼汤了。

周日盈讪讪收回手，将筷子尖放进嘴里吮。

吃不到鱼肉，尝点汤也好……

一整盘鱼，鱼肉都被剔干净进了周一的碗，剩下的鱼汤及鱼肉沫沫都倒进了周老头的饭碗，作为掌勺的谢金米就只能舔舔一点肉都没有的鱼骨头，而周日盈更是连骨头都没得吃，除了筷子尖上的那一点鱼汤。

晚饭过后，周一说要去找同窗讨论试题便出去了，谢金米善后饭桌，做灶房的洗洗刷刷，谢金米则在屋里做织补，周老头坐在院子里抽旱烟喝小酒。

周日盈将厨房收拾好，最后将脏水泼在院里，拍拍肩打算把盆放了回茅屋睡觉，坐在石阶上的周老头砸吧砸吧烟嘴，忽然叫住她，让她去厨房，把灶上温着的一碗东西拿过来，再拿双筷子。

周日盈奇怪，那不是平常给周一备的宵夜炖品吗？老头子居然抢他儿子的吃食？

不过这是人俩父子的事，周日盈懒得掺和，依言抽了双筷子，去灶台拿食物。

掀开锅盖，氤氲的热气散开，蒸笼上却不止一碗炖品，还有一碗……肉？

哦，怪不得老头子让她来拿吃的呢，合着给他自己开小灶了啊。

周日盈不屑地冷嗤一声，将那碗肉端起拿去给周老头。

坐在石阶上的周老头却没有接过，瞥了周日盈一眼，继续嘬他的旱烟。

“这碗肉是给你吃的。”

周日盈惊得差点把手里的一碗肉摔了，还好她及时发力稳住，没有造成损失。

她不敢相信地反问“什么”，怕自己出现了幻听。

周老头：“我说这碗肉是给你的，坐下，吃。”

老头子似乎不习惯这样与周日盈说话，连好话都说得格外僵硬、难听。

周日盈犹豫了片刻，战战兢兢地坐下，与周老头中间隔了三个周一并行的距离。她端详着手里的肉，左看右看，始终不敢入口。

这老头子该不是有什么阴谋吧？不会骗她吃了，下一秒就抽出竹条打她吧？

周日盈心一狠，拿起筷子就把肉塞嘴里嚼，两三口一块两三口一块，仿佛和人比赛一般。

就算老头子有阴谋，事后要打她，那她也实打实地吃到了肉，挨两下打不亏！她要做的就是多吃几块赚回本！

周日盈闷头狂吃的时候，周老头忽地长叹道：“我知道，你对我，对这个家有埋怨，可是你知不知道，你爹我活得也不容易啊……”

“……”周日盈沉浸在肉的滋味里，自动屏蔽了老头子刚开始的话。

这老头叽里呱啦说啥呢，不是后悔了要把肉抢回去吧？

周日盈不得不稍微从吃肉这件事上匀了点注意力听他说话。

周老头摩挲着自己的左腿，叹：“你爹我很小的时候家里闹饥荒，家里的兄弟姐妹都没了，只活了我一个。我从小就要帮你爷爷奶奶撑起这个家，吃不饱穿不暖，白天做苦力，晚上还要去给人帮工……那时候想要读书啊，家里没这个条件，只能参军拿命博前程。最后，半辈子搭进去了，只落个腿伤残疾，在这穷乡僻壤熬苦日子，欸……”

周日盈腹诽他那腿伤也不影响生活啊，除了有道疤，就跟没事人似的。而且也不是啥也没捞着啊，每个月上头不都派人给他发退伍老兵的补助吗？每月三斗米、一匹布、半条腊肉和三钱银子——只不过每次刚拿到钱就拿去换酒喝了，都存不到第二天见太阳。

周老头继续说着自己的不容易，说他每天起早贪黑上山打猎，几乎是在拿命挣口粮。一家四口大大小小的，都指着他一人生活，还得给儿子筹束脩、准备未来娶媳妇的房和钱，他的压力真的很大。

周日盈心说她娘起得可比她早，睡得可比他晚。老头子就负责每天上山打个猎，经常都只是兔子之类的小动物，好不容易逮个大的，之后的处理、鞣制、售卖、讲价……都是她和她娘干的。不光如此，她娘还得下田种地呢。家里的花销不都是她娘卖布、卖粮卖出来的么。

“我知道，你心里对我很有意见，觉得我偏心你弟弟了是不是？”说完自己的谋生艰辛后，周老头的话终于和周日盈扯上关系了，“但你想想，你弟弟才是你娘亲生的，你娘说穿了是你后娘。如果我对你好了，你娘什么想法？会不会心里憋着坏欺负你？现在我对你面上不好，你娘才能安心，还能给你口热饭热汤，我要对你好了，你恐怕连口馊饭都吃不上啊！哪个当娘的会对别人的孩子比对自己亲孩子好的？啊？”

“……”

周老头敲了敲烟杆，无奈道：“毕竟我在家陪你的时间，没有你娘多，她要是对你不好，我想帮你都帮不到啊。大妹啊，你心里得明白，不管爹怎么对你，心里还是记着你的，吵架时候说的话都是气话，不算数的，说过了就好了，别往心里去。无论如何你得记住，咱俩是亲父女，是一家子。现在爹养你，以后你养爹，都一样的。”

周日盈突然觉得嘴里的肉不香了，吃着有点腻，犯恶心。

周老头又说：“你也快满十岁了，是大姑娘了，不能像小孩子一样耍脾气，该懂事了，要为自己、为家里打算。你看你自己，膀大腰圆的，哪像个女孩子，凶神恶煞的，以后哪个男人敢娶你？你到了婆家不得被婆家嫌弃啊？”

周老头对周日盈从头到脚评点一番，接着又表明自己理解她，知道她在干什么。周日盈闻言吓得一激灵，以为自己准备读书或者攒钱逃家的事被他发现了，结果周老头只是说知道她在偷偷喂养一只黑猫，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周老头对此表达了自己的反对：“小姑娘家家心软，看见可怜玩意儿送点吃的喝的，爹能理解。但你不要太过分！这猫养了好几个月了吧？是不是经常拿家里的食物出去给猫吃啊？你别不承认！告诉你，你爹还没老糊涂——就说那鱼缸里的鱼，是不是你偷拿了一条？我眼瞅着数量不对！”

周日盈心道不应该啊，她是拿走过，但不是很快补回去了吗？这也能发现？

周老头叹了一声，往周日盈身边挪了挪，拍拍她的背，劝道：“老话说，狗忠猫奸。什么是奸？就是奸臣，是坏人！猫就是看起来好，其实不好的。以后你离那些猫远一点，爹也是为你好，等你被猫伤到的时候你就知道爹说得对了。爹是过来人，不想你走歪，听话，啊。”

老头子不知怎么了，也许是真因白天闹矛盾而有了感慨，生平头一次和周日盈这么长谈。

但是周日盈很不习惯这样的亲昵，太陌生了，怪怪的。

周老头的话算不上好听，甚至让人很反感，可周日盈只是个十岁的小孩，内心深处还是渴望父母关怀的，所以周老头今晚这一番话确实有触动她的地方。

或许她爹确实是爱她的，只不过父爱深沉，难以表达，难以体会。

她老是记着家人对自己的不好是不是太不懂感恩，太像白眼狼了？哪家没点磕磕绊绊，哪家父母子女没吵过闹过呢？大家都一样的。说实在的，她爹没少她吃穿，没有饿着她，也不常打她，这不就挺好的了？其实他们不斤斤计较、不吵架的时候，大家过得还是很和谐的。最起码，她在这有地方住有床睡，有吃有喝的，还不用额外付她爹钱——听说要一个人去城里讨生活，得花一笔不小的钱买房呢！更别提另外的一日三餐花销了……

帮着谢金米叫卖过，又为了挣外快上山冒险过，周日盈深知赚钱的不容易。

此时老爹先退让一步，让她很难不愧疚，不犹豫。

老爹已经在主动改变了，她也并非全然无错，那是不是可以各退一步，今后好好相处？那她也不用辛辛苦苦为以后打算了。

或许是她太固执了，大家不都这样凑活过下去的嘛……

周老头拍拍周日盈的后背，让她吃完了肉把碗筷洗了，别让周一回来看见，到时候闹起来多麻烦。

“……”

周日盈吃恶心了，但是难得有肉吃，秉承着不浪费粮食的准则，她还是忍着反胃的感觉吃光了。

后来她去洗碗，周老头还是坐在台阶上抽烟喝酒。

周日盈第一次看她爹的后背，突然发现这是个苍老憔悴的背影。

他的背很弯，很瘦，嶙峋的脊背隐约透出了衣服；他的头发好多都白了，而且稀稀疏疏的，像是临近冬日枯萎的草；他的身子也不好了，抽两口烟就要咳两声，偶尔咳起来还没完，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呕出来。

周日盈有些心酸。

她是不是太不孝了呢？

洗碗的时候她一直在思考，思考之后该怎么做，这么做对不对……但是她想不明白。

想和所有人一样，留在家平静地度过余生——可她又不想白费自己的那份准备。

想铁了心走自己的路离开这个村子——但步步艰难的未来又让她望而却步。

最后她只得到一个结论——她是个冷漠无情的不孝女，不管怎么选择，她都只考虑了自己，只想让自己活得舒服活得好，她对家人似乎没有亲情没有爱。

摩挲着尚带着些许油腻的手指，周日盈扯出一丝自嘲的笑。

她鄙视自己。

2026.3.9—2026.3.10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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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