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引语
十五前三日,绯看到了凛留下的记号。
“戒备未松。缺一满七。十五可行。”
十二个字。
戒备未松——她之前对于三位高手内斗状况的判断并不完全准确。他们仍在互相猜忌,但那份猜忌没有削弱他们对十五这天的警惕,反而让他们更加草木皆兵。周寒、郑刀、吴枪,三个人,三双眼睛,在十五这天,会死死盯着藏经阁的方向。
缺一满七——七次用药,仍差一次。凛仅汇报此事异常,说明插销已松,那枚仿制的玉佩也已在合适的时机落入了合适的位置。他已经在赵府内部,完成了所有她能提前安排的事。
十五可行——这是他的判断,也是他的承诺。他认为六次用药足够,故认为十五那日将会万事俱备。或者……无论戒备有多严,无论那夜会发生什么,他都会去,都会完成她交付的任务。
凛在里面,已经待了太久。
不能说话,不能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不能露出任何破绽。睡通铺,吃粗食,挨管事鞭子,被其他杂役呼来喝去。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那双看起来呆滞的眼睛底下,藏着怎样锋利的刃。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十五那夜,那唯一的一次机会。
这一局,容错率为零。
绯走出柴房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站在杂货铺后院,望着赵府方向隐约可见的灯火,那些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的眼睛。
她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
绯在城中的安全屋有三处。一处是常居的小院,一处是城东的杂货铺后院,还有一处是城南一座看似废弃的老宅。
今夜她去了城南。
老宅里没有灯。她摸黑进门,上楼,在二楼一间窗户正对赵府方向的房间里,点了一盏极小的油灯,勉强照亮她面前那张破旧的书案。
案上铺着的,是那张她画了无数遍的赵府舆图。
第一件事,调虎离山。
周寒,郑刀,吴枪……三个人,三双眼睛,三个方向。凛要潜入,就必须同时避开这三人的耳目。
她需要给他们找点事做。
哪怕只是一瞬,也够了。
绯拿起笔,蘸墨,在舆图边缘写下第一行字:
“增派一人,在赵府外制造疑似钦差随从窥探的假象。”
选谁?
绯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老七。
老七是她早年救下的一个混混,原本在街头讨饭,被人打断腿扔在阴沟里等死。她路过时多看了一眼,给了几两银子让人把他抬去医馆。后来老七腿好了,死活要跟着她,她不肯收,他便自己做起小买卖,暗中替她跑腿传讯,从不多问一句。
老七机灵,脸皮厚,能言善辩,最擅长的就是装神弄鬼。让他去扮钦差随从,去赵府附近晃悠,被人发现时再“惊慌”逃走……这种有趣的差事,再适合他不过。
第二件事,撤退路线。
原计划中,凛得手后原路撤回,她会在藏经阁北墙外接应,两人一同撤往城西的河神庙。但现在,戒备不松,原路撤回的风险太大了。
绯需要备选路线。
一处是赵府东侧的一条暗巷。巷子极窄,两侧是商铺的后墙,终年不见阳光,潮湿阴暗,堆满杂物。若能从藏经阁绕到东院,再翻墙进入那条暗巷,便可借杂物掩护,暂时藏身。
但问题是,东院离周寒的住处太近。
另一处是赵府西侧的一座废弃水井。井早已干涸,井口被一块大石压住。那块大石是活动的,可以挪开。井底有通往城外排水渠的暗道……那是很多年前,她从一个老乞丐口中得知的秘密。
若能从藏经阁撤到西院,翻墙后找到那口井,便可从暗道脱身。
可暗道年久失修,她不知道是否还通畅。
绯盯着那两口井的位置,沉默良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舆图上画了两条线:一条红色,是原计划的撤退路线;一条蓝色,是东侧暗巷的备选;一条绿色,是西侧水井的备选。
三日后,凛只有一条命。她需要给他三条路。
第三件事,汇合点。
城西河神庙。
那是她亲自选定的地方。破败、荒凉、无人问津,但离赵府不远不近,正好在半个时辰脚程内。若一切顺利,她和凛会在那里汇合,然后一起消失在夜色中。
但那是三日前选的。
她必须亲自再去确认一遍。
绯搁下笔,站起身。
窗外夜色正浓,月亮尚未升起。正是去勘察的好时候。
她吹熄油灯,隐入黑暗。
——
城西河神庙离赵府约四里地。绯穿小巷,绕民居,路过废弃的菜园,一路摸黑前行。
半个时辰后,她站在河神庙外的一棵老槐树后。
庙比她记忆中更加破败。山门已经塌了一半,门板歪斜着,正殿的屋顶有几处破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印下惨白的光。
没有灯火,没有人声,没有活物的气息。
院子里的荒草几乎没过膝盖。她踩着草,一步步走到正殿门口,侧身闪入。
她蹲下身,伸手探进神台底下的空隙,摸了一遍。
干燥。没有被动物占据。也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她又检查了殿内其他几处可能藏身的地方,都和三日前一样。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从破洞里向外望去。
庙外是一片荒地,再远处是城西的菜园和民居。此刻夜深人静,没有任何异常。
她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个地方还是安全的。
但她没有立刻离开。她在殿内找了块干净些的地方坐下,闭上眼睛,静静听着周围的动静。
风声、虫鸣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一切都很正常。
她就那样坐了半个时辰。
然后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回到城南老宅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绯没有睡。
老七那边,天亮后就去安排。
东侧暗巷,需要再确认一下巷口是否有人值守。
西侧水井,需要找机会下去看一眼那条暗道是否通畅。
还有一件事。
她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
袋子里装着的,是几味药材:甘草、桔梗……还有一味最关键的,返音草。这草极其稀有,是她之前在各处山林晃了好几个月才找到的。
哑药的解药。
十五那夜之后,她要把凛的声音还给他。
天亮后,她便开始熬制解药。
——
第十五日前二日。
绯一整天都没有闲着。
天亮后第一件事,是去找老七。
老七在南城开着一家卖杂货的铺子,前店后宅,铺面不大,生意不咸不淡。绯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吃早饭,看见她,眼睛一亮,又很快压下去,若无其事地招呼:“客官!买点什么?”
绯进了店,随手拿起一把扫帚翻看,嘴里说的却是另一回事:
“有个活儿,你敢不敢接?”
老七没吭声,只是低头扒饭。等店里的另一个客人走了,他才放下碗,凑过来,压低声音:
“什么活儿?”
绯三言两语交代清楚。老七听完,脸上竟闪过一丝兴奋……
绯想,这人是真不怕事,越刺激越来劲。
“成!我这就去准备。”
“老七,你人很灵,我信得过你。记住了,不要靠近赵府正门,只在后巷晃悠…被人发现后不要跑太快,要让对方追上几步再甩掉。如果被抓住,咬死了自己是北边来的商人,想找赵家谈笔买卖,其他一概不知。”
老七点头。
——
绯打算去确认东侧暗巷和西侧水井。
她没有亲自去。那是赵府的地盘,白天去太危险。她派了个小乞丐。
傍晚时分,小乞丐回来禀报:巷子里堆满杂物,有破筐、烂木板、半人高的杂草。巷口有一家卖豆腐的摊子,收摊后会把摊车停在巷口过夜,正好挡住视线。巷子深处有一扇破木门,里面是废弃的小院,可以从那里翻墙进入隔壁街巷。
不错。
绯挑了凌晨时分去查井。井在赵府西侧,隔着一道矮墙,墙外是一片荒废的菜地,杂草丛生。
绯摸到井边,挪开那块大石。井口黑洞洞的,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她扔了一颗石子下去,等了很久,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回响。
井底是干的。
她取出随身带的火折子,点燃一根枯枝,探进井口。火光映照下,隐约可以看见井壁上有一处坍塌的缺口,缺口后面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方。
那就是通往排水渠的暗道。
她重新盖上井口,把大石挪回原位,悄无声息地离开。
——
第十五日前一日。
绯一整天都待在南城老宅里,没有出门。
她从怀里取出那个小布袋,将里面的药材一样一样摆在案上,按比例配好,放入一只粗陶药罐,加水,盖上盖子,放在炭炉上。
火不能太大,太大则药性流失;也不能太小,太小则药力不足。她守在炉前,盯着那罐子,每隔一刻钟便掀起盖子看一眼,闻一闻,轻轻搅动。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溢满整间屋子。
绯忽又想起一些旧事。
那是她刚给凛起名不久。有一次,凛受了重伤,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她守在他身边,也是熬药,也是这样的炭炉、这样的药罐、这样的香气。
她当时只想,凛不能死。
为什么凛不能死呢?绯自己也不知道。
大概是因为他有用,因为他是她救回来的棋子。
药汤熬了两个时辰,终于成了。绯熄了火,将药汤滤出,装入一个小小的白瓷瓶里。
——
第十五日。
从清晨开始,绯就在等。
等凛的最后一个符号。
她坐在城南老宅里,表面平静,心却像悬在半空中的一根弦,轻轻一碰便会震颤。
上午过去了。没有消息。
中午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她的眉头渐渐蹙起。
按计划,凛应该在今日某个时刻,设法传出最后一个符号。那符号只有一个意思:“一切如常,亥时待命。”
午后,绯去了城西一家茶楼。
这家茶楼的位置是她精心挑选的。二楼临窗的位子,正好可以望见赵府高高的围墙。虽然看不清府内,但能看见围墙的那一边,偶尔有鸟雀惊起,偶尔有炊烟飘散。
那是她唯一能看到的、与凛有关的迹象。
她点了一壶茉莉花茶,坐在窗边,慢慢地喝着。茶香清冽。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爱喝这种茶。母亲说,茉莉性温,解郁,常喝能让人心平气和。
茶楼的喧闹声在她耳中变得很远。有人在说书,有人在猜拳,有人在谈生意。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帘,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赵府围墙的方向。
墙那头,是赵万金的宅邸,是他那三个互相猜忌的高手,是那间每月十五无人靠近的藏经阁。
是凛。
此刻,那阵风正替她潜入深渊。
太阳一寸一寸地西移。
茶楼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她壶里的茶,续了一次又一次。
傍晚,一个货郎从茶楼下经过。他挑着担子,吆喝着卖针线、卖胭脂、卖各种女人家的小玩意儿。经过茶楼门口时,他放下担子,擦了擦汗,随手整理了一下货架上的货物。
他用两根手指拈起一根红绳,对着夕阳端详了一下,然后放下,重新挑起担子,继续往前走。
那根红绳只有一个结。系得紧,结头朝上,朝向她的方向。
“一切如常,亥时待命。”
绯的嘴角微微扬起。
——
天色已晚。
绯站起身,将茶钱放在桌上。
她转身,下楼。
街上的人已经少了。店铺开始上门板,小贩开始收摊,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飘散在暮色里。她穿过一条条街巷,脚步不快不慢。
她来到赵府附近的一家小店,倚在店口的墙上。
月亮升到中天。
绯后退几步,望向赵府的方向。那里的灯火依旧亮着,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藏经阁的方向,隐约可以看见一点微弱的烛光。
此时……赵万金正在抄经吧?而凛,正在等。
药已配制完毕,路已一一铺好。
夜风轻轻吹过,吹动她的发丝,吹动她的衣摆。
亥时已至,落子方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