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人抽刀,将时代截至穷途?是何物举杯,将庸人引向末路?——引语
京城东市往北走两条街,有一条巷子。
巷子没有名字,住的人也没有名头。卖菜的,拉车的,算命的,补锅的,杂七杂八,有鱼无龙,什么人都有。房子挤着房子,屋檐挨着屋檐,走在里面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要说此地有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那只有“旗梅村”能瞧瞧了——这是个酒楼,卖的酒物美价廉,附近一带口碑不错,小有名气。
这里白天热闹,夜里更热闹,活脱脱一个不夜城:白天讨生活的人多,夜里来旗梅村讨酒喝的人多——白天压力那么大,晚上不来一醉方休可真说不过去呀。
影衙的人来过这一带。他查到的线索指向这里,但具体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
凛在这条巷子里转了一段时间,在巷口一个茶摊坐下。
茶摊很小,两张破桌子,几条长凳。老板是个老汉,耳朵背,只管收钱倒茶,不管客人说什么。来喝茶的都是附近的人,坐下喝一碗,聊几句,起身就走。
凛要了些龙井,坐在角落,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巷口有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吆喝。几个小孩围着他转,大人骂几句,把小孩拽走。旁边是个修鞋摊,摊主低着头,一针一针缝着。
巷子深处传来争吵声,不知道谁家又闹起来了,几句脏话,一声摔门,又安静下去。
凛端着茶碗,一点一点喝。他觉得龙井的确是回甘的。
太阳慢慢往西移,巷口忽然热闹起来。
几个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走在前面的一个穿着破旧短褐,瘦小枯干,走路晃着肩膀。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喽啰,一个个歪戴帽子斜瞪眼,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那人走到茶摊旁边,停下来,朝那几个小喽啰挥手。
“坐坐坐,我请你们喝茶。”
几个小喽啰挤到另一张桌旁坐下。那人大剌剌往长凳上一坐,翘起腿,朝老汉喊:“老张头,来五碗茶!”
老汉应了一声,拎着茶壶过来,一碗一碗倒上。
那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抹抹嘴,开始说话。
“嘿哟喂,你们知道吗?”明明不是声震如雷的料,却使劲扯着个大白嗓,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凛侧过脸看了一眼。他觉得这个人要是一直这么讲话,不出几个月就要变哑巴了。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小枯干,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褐,补丁摞补丁。他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手里攥着一把瓜子,正对着几个听客喷唾沫。
那几个听客看起来比他小几岁,穿着也不怎么样,应该是他的小喽啰。
“知道什么?”一个小喽啰问。
那人得意洋洋地往后一靠,嗑了一颗瓜子,慢慢嚼着。
“影衙。”他说,“你们听过吗?”
凛一愣。他垂下眼,继续喝茶。
“影衙?”另一个小喽啰挠头,“那是什么?”
“这都不知道?”那人把瓜子壳吐在地上,搓两下手,故弄玄虚道,“那可是官府最神秘的衙门呐……!专门给人办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杀人放火,栽赃陷害,只要给钱,什么都干!”
小喽啰们听得半信半疑。
“你见过?”有人问。
“当然见过!”那人一拍大腿,嚷嚷道,“我前几天亲眼看见几个穿黑衣的人从巷子深处出来,腰上挂着令牌,鬼鬼祟祟的,但那衣服可神气了!令牌上刻着鹰,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哦——!”
小喽啰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半鱼哥,你吹牛吧?”
“谁吹牛了?”那人瞪眼,“我王半鱼什么时候吹过牛?”
那几个小喽啰被唬住了,一个个聚精会神地听他讲。那人越说越来劲,又讲了一大通,什么影衙的人杀人不见血,什么进去的人出来都不说话,全是街上听来的半截话,拼在一起瞎吹。
凛把那碗茶喝完,放下一枚铜钱,站起身。
他沿着巷子往里走。
——
那人叫王半鱼,三十来岁,瘦小枯干。
他什么都不是。区区一个街头混混,游手好闲,最常干的事是蹲在茶馆门口对进出的人评头论足,说谁有钱谁没钱,说谁像好人谁像坏人,哪家小伙长得挫找不到媳妇,哪家姑娘长得好看还要肖想一番。偶尔恐吓小摊贩,讨几个铜板。运气好时能讹一顿酒,运气不好被人揍一顿,躺几天再出来。
嗬,这样的家伙,能知道影衙是什么?
那天傍晚,他在巷子里闲逛,远远看见几个黑衣人从一个破院子里出来。他躲在墙角,等那些人走远,探头看了一眼。那院子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本来没当回事。但后来听人说,那种穿黑衣的人惹不得,是给大官办事的。他就记在心里了。今天喝了几碗酒,脑子一热,就给拿来吹牛。
讲完那些话,他站起身,朝那几个小喽啰挥手:
“走了走了,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几个小喽啰跟着他,往巷子深处走。
凛走在他们后面,隔着二十来步,不急不慢。
王半鱼带着那几个人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窄巷,最后走到一条死巷前面。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几个小喽啰早就不见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东张西望,看了几眼,没看到人,转身往回走。
王半鱼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妈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一扇破旧的门虚掩着。门板歪斜,门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王半鱼盯着那扇门,站了一会儿。
“那几个黑衣人,好像就是从这儿出来的。”他自言自语,“要不要进去看看?”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万一里面有人……”
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敢进去。
“算了算了,少惹事。要是真给我碰上了,拿我吹牛皮的事情算账咋整……”他嘟囔着,转身往回走。
巷口,一个人影走过来。
王半鱼抬头看了一眼,是个年轻男子,玄色衣裳,白发。那人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目不斜视。
王半鱼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撇撇嘴:
“白头发?什么奇装异服的怪人。”
他继续往回走。
——
王半鱼快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巷口站着两个人,黑衣,蒙面,腰间挂着令牌。
王半鱼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
巷子那一头,也站着两个人。
黑衣,蒙面,腰间挂着令牌。
王半鱼被堵在巷子中间。
为首那人走过来,在王半鱼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开口,声音平淡:“站住。”
王半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几、几位大爷!”他牙齿打颤,声音发抖,浑身抖作个筛子,“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个要饭的!我什么都没说!”
那人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说话。
王半鱼趴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响。
“大爷饶命!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我嘴贱!我瞎说的!我不知道什么是影衙!我——”
那人开口:“看见我们的人,都得死。”
王半鱼惨叫一声,爬起来就跑。
他刚跑出两步,就被一人拦住。那人一脚踹在他膝弯,王半鱼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撞在地上,磕出一嘴血。
他翻过身,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爷……大爷……”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那人从腰间拔出短刃,一步一步走过来。
王半鱼瞪着眼,看着那柄短刃越来越近,嘴唇抖着,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短刃刺下来——
“当!”
一柄剑从侧面刺过来,格开了那柄短刃。
那人后退一步,抬头看。
凛站在王半鱼身前,剑横在身前。
四个黑衣人同时围上来。
为首那人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剑上,又从剑上移回脸上。
“你是谁?”
凛没有说话。
那人没有追问。他一挥手,四个人同时扑上来。
巷子窄,四个人围上来,几乎没有退路。凛的剑快,逼退两人,但另外两人从侧面攻来,他只能退,把王半鱼护在身后。
王半鱼缩在他身后,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凛一剑刺穿一人肩膀,那人闷哼一声退后。另一人从侧面扑来,剑刺向凛腰侧。凛侧身让过,剑横着扫过去,划破那人手臂。
四个人退了半步,又围上来。
凛被逼到墙角,王半鱼缩在他身后。
缠斗中,一个黑衣人忽然绕过凛,扑向王半鱼。凛转身格挡,挡住那一刀,但另一人从侧面刺过来,剑尖刺入王半鱼腹部。
王半鱼惨叫一声,倒在血泊里。
凛一剑逼退那人,低头看王半鱼。
刀尖刺入腹部,伤口很深。血呼啦啦地涌出来,一会儿就染红了地上的青石板。这样的伤势,活不了很久了。
那四个黑衣人看了一眼,没有恋战。为首那人挥了挥手,四人同时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凛心知此事闹大易打草惊蛇,也不去追他们。他蹲下来,看着王半鱼。
王半鱼躺在血泊里,嘴角流血,眼睛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他嘴唇动了动,却连几声含混的气音都发得断断续续。他应该是想说点什么的,可惜没有这个机会了。
那双渐渐失去光泽的眼睛(尽管之前它也并没有多么明亮)十分混沌,在它的主人离开后依旧保留着惊恐的神情。
凛伸手,小心地为他阖上双眼,叹口气道:“下辈子,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