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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溪春 第37章 第三十七回

作者:岚森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3-11 22:53:18 来源:文学城

最致命的真相,最无害的模样。——引语

这是绯第一次踏进谢太傅的府邸。她带了四名亲随,乘一顶小轿,安静地停在谢府侧门。前来引路的老仆躬身低眉,脚步轻似鬼魂,偌大的府邸一路行来,竟如空宅。

谢归尘的书房在府邸最深处。绕过几重竹石小景,一栋飞二层小楼便出现在了眼前。楼前无花无木,只有一片以黑白两色卵石铺就的阴阳鱼图案,双鱼环绕,看上去犹如精妙阵法之符。

“军师请。”老仆在石阶前止步,退至一旁阴影中。

绯独自踏上石阶。行至门前,她抬手,尚未触及那扇紧闭的乌檀木门,门却从内无声地滑开了。

室内光线昏朦,但并非阴暗。高窗覆着极薄的青纱,将阳光滤成浅碧色。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累累典籍如山如渊。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谢归尘正执笔书写,闻声抬头,脸上即刻绽开温煦的笑容。

“绯军师莅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入座。”他放下笔,起身相迎,姿态闲雅,毫无一品大员的倨傲。

“太傅客气,是绯叨扰了。”绯微微欠身道。

书案整洁,文房四宝皆是上品却绝不张扬;一侧设了待客的茶席,红泥小炉上银壶已然轻响;除此之外,并无多余陈设。

除了……东面整堵墙。那并非书架,而是一面素壁。壁上以某种特殊的、极淡的银灰色涂料,绘着一幅巨大的、几乎占满整面墙的壁画。

层峦叠嶂的云涛在壁上翻滚涌动,气势磅礴,却又因那淡雅的色调和晕染技法,显出一种出尘的意境。云海之中,隐约可见仙山楼阁的轮廓,飘渺难寻。画技无疑是顶尖的,笔意空灵超逸,堪称神迹。

绯曾在无数卷宗、证物、黑市流通的禁忌纹样图谱中,见过类似技法的痕迹。那是一种前朝宫廷画师秘传的一种技法,用以绘制皇室禁苑或机密衙署的特定标识,颜料配方早已失传。

“绯军师似乎对这幅《云海仙踪图》感兴趣?”谢归尘已走到茶席主位坐下,执壶斟茶,微微笑道。

绯收回目光,从容落座于客位,也笑道:“太傅见笑。绯一介俗人,于丹青之道只是略知皮毛。只是见此画气象万千,笔意高远,绝非寻常画师可为,一时看住了。这……可是太傅墨宝?”

“老夫岂有这等功力。”谢归尘将一盏茶推至她面前,茶汤清亮,香气幽微,“此乃先帝在位时,一位署名‘敬亭’的江湖画师所作。先帝雅好此道,偶得佳作,便赐予臣下共赏。这幅画,跟随老夫多年了。”

“蒙顶甘露,且是今春头采。太傅好茶,也好心思,连绯素日偏好的茶品都摸得一清二楚。”绯端起茶盏,垂眸轻嗅茶香。

“军师喜欢便好。”谢归尘含笑,也端起自己那杯,“今日请军师过府,一来是老夫久仰军师经纬之才,早想亲近请教。二来,军师近日似乎对某些……陈年旧案,颇为关注?”

来了。

绯心中凛然,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谦逊,莞尔一笑道:“太傅言重了。请教二字,绯万不敢当。至于旧案…绯身为为军师,查阅卷宗、梳理过往,本是分内之事。可是绯年轻识浅,行事有何不妥之处,还请太傅明示。”

谢归尘啜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茶汤涟漪上,似在斟酌词句。“并非不妥。只是老夫留意到,军师调阅的卷宗,多涉及显庆、承平年间旧事,尤其是一些……涉及当年某些特殊衙署人员变动、乃至一些未结悬案的记录。”他抬起眼,灰褐色的眸子里射出锐利的光芒,“那些案子,水深泥浊,牵涉甚广,且年深日久,证据早已湮灭。军师初担大任,正是锐意进取、为国宣劳之时,将精力耗在此等无头公案上,老夫是怕耽误了军师前程,也徒惹烦恼啊。”

绯故作无奈,叹口气道:“太傅教诲的是。实不相瞒,绯确实对一些旧事好奇。或许是年少时听了太多传奇话本,总对那些带着几分神秘色彩的所谓影衙、秘卫之事感兴趣。翻阅卷宗时,见那些机构名称古怪,行事诡秘,便多看了几眼。倒让太傅见笑了。”

“啊……啊,原来如此。少年人有些猎奇心思,也是常情。”谢归尘笑意愈深,“说起影衙,军师可知,前朝乃至本朝初年,确曾有过一些执行特殊皇命的衙门,其成员身份隐匿,行事果决,如影随形。他们通常以特定的图腾或信物相认。”

他说话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又落向了东面那幅云海仙踪图。

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哦?竟真有如此机构?不知是何等模样?”

“形制各异。”谢归尘缓缓道,“有的绘猛兽,有的刻符文。其中有一支,先帝在位时曾颇为倚重,他们的标识……”

他话音微顿,起身,走向那面云海壁画。

绯的心跳,随着他的脚步,一下,一下,沉沉撞击着胸腔。她依旧坐着,保持着端茶倾听的姿态,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早已冰凉。

谢归尘停在壁画前,背对着她,伸出手,似乎要抚摸那翻滚的云涛。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悠远的意味:

“他们的标识,是一只藏于云海深处的……鹰。”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手掌,按在了壁画某处,轻轻一触。

紧接着,整面墙壁的涂料,发生了奇异的流转。

那些原本浑然一体的银灰色云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迅速褪色、重组。云海的纹理逐渐消融,清晰锐利的线条快速浮现、蔓延、连接……

几乎就在呼吸之间,一幅全新的、充满肃杀之气的壁画,覆盖了原先飘逸出尘的云海。

那是一只巨大的、几乎占据整面墙的鹰隼。它以一种极度简洁、却又凌厉无比的铁线银勾绘成。鹰首微侧,睥睨之气扑面而来;双翼半展,每一根翎羽都带着欲破壁而出的力度;鹰爪虚扣,下方是几道流动的云纹,正是方才云海残留的痕迹;鹰眼不知用了何种技法,无论观者站在房间哪个角度,都感觉那只冰冷无情的眼睛,正死死地盯住自己……

“此衙,名曰影衙。”谢归尘转身道,“专司监察百官、刺探机密、清除隐患。”他缓缓走回茶席,步伐从容,“先帝晚年,感其权柄过重,手段酷烈,已下旨裁撤。相关卷宗,大多封存或销毁。其成员死的死,散的散,这个标识,也理应随之埋入尘埃了。”

他重新坐下。

“却不知,绯军师最近在查的,可是与此有关?”

空气仿佛凝固了。绯感到一股寒意涌上脊梁,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谢归尘不语,依旧微微地笑着。

绯放下茶盏。

“原来……这便是影衙标识。”她长长舒了口气,“难怪绯遍查旧档,只见零星记载,难窥全豹。其形制竟藏于这般巧妙的画中!今日得见,真是令人惊叹。”

“太傅方才说,此衙已被裁撤?那真是……可惜了。”绯微微蹙眉,“绯虽觉其手段或许酷烈,但此等直接效命于君上、行事高效的利器,若运用得当,于肃清朝纲、稳固社稷,未必不是一桩好事。先帝英明,自有裁量。只是不知,当年执掌此衙的,是何等人物?想必也是惊才绝艳之辈。”

谢归尘凝视着她,眼底的探究如深海暗流,汹涌不歇。

“掌管影衙之人……”他缓缓重复道,“身份成谜,即便在当时,也少有人知。据说,其人如同这标识一般,隐于朝堂云海之后,只见其威,不见其形。”

他话锋一转:“不过,军师似乎对此衙评价颇高?不嫌其暗中杀人,不留情面?”

绯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点头:“绯窃以为,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影衙所为,或许不为世俗情理相容,但既效命君前,清除的便是国之蛀虫、心腹之患。只要用之有度,绳之以律,便是一把好刀。总好过……那些背地里结党营私、祸乱朝纲之辈。”

书房内,茶香袅袅,光影浮动。

一老一少,隔着一张茶席,相对而坐。面上皆带着无可挑剔的、文雅从容的笑意。

谢归尘没能抓住他想要的破绽。绯也没有暴露丝毫深藏的根基。

这场试探,看似平局。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从绯踏进这个书房,看到那面墙开始,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遮眼的云海已然散尽,鹰隼与人,终于看清了彼此的位置。

“军师高见,令人耳目一新。”良久,谢归尘重新提起银壶,为两人的茶杯续上已微凉的茶汤,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温煦,“今日与军师一叙,获益良多。望日后,你我还能常如此坐而论道。”

绯端起茶杯,以袖掩口,饮下那口已放凉的茶。茶香犹在,喉间却只剩一片涩意。

“太傅厚爱,绯荣幸之至。”她微笑,颔首。

她知道,今日能全身而退,靠的是极致的冷静与侥幸。

而下一次……

绯想象不到自己安然无恙的样子。

鹰隼依旧在墙上,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不才,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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