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的存在,就是另一盏灯的燃料。——引语
下山的路很长。
绯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她只知道,她的脚步越来越飘,她的呼吸越来越急,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凛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半边身子完全麻痹,全靠她拖着走。他的头垂在她肩上,呼吸很轻,很浅,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她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她必须在他撑不住之前,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那间猎户小屋,他们来之前踩好的落脚点,就在山脚下,不远了。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走。
月光照在路上,照出那些嶙峋的石头、疯长的杂草、和两人歪歪斜斜的影子。那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又像两个,拖得很长很长。
又走了一会儿,绯忽然开口:
“凛。”
凛没有回答。但她感觉到他埋在她肩侧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知道刚才在道观里,”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喘息打断,“我出来的时候……看见那一刀……我……”
她没有说完。
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那一刻的恐惧,那种心脏被攥紧的感觉,那种几乎要失控的愤怒,她说不出来。
她不能让那一幕再发生。
永远不能。她绝对不能再置凛于险境,这对于他来说太危险。她最开始要他,只是为了协助自己,让自己有更多法子查案。他本不应该有这样颠沛的人生,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假如他没有跟着她过日子,或许他会度过平淡而安全的一生……
……等等,身为谋士,落子不惊的她,什么时候担心起一枚棋子的安危了?
凛没有说话。他用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握了握她的衣角。
绯感觉到了。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那手苍白,无力,连握拳都做不到,只能轻轻扯着她的衣角。
“走吧。”绯笑道,“快到了。”
两人继续走。
一步一步,跌跌撞撞。
终于,在月亮移到中天的时候,他们看见了那间小屋。
那是一座废弃的猎户小屋,建在山脚下一处背风的凹地里。木门半掩,窗纸破了大半,屋顶的茅草也塌了一块。但好歹能遮风挡雨,好歹是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绯几乎是拖着凛撞开那扇门的。
她把凛扶到墙角,让他靠着墙坐下。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睛半闭着,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浅浅的影。
她蹲下来,看了看他肋下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那圈黑色还在,毒还在。
她又摸了摸他的脉。很乱,很弱。
她从抽屉内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解毒丹。
这丹是她常备着的,能解大多数常见毒。她不知道这药对不对症,但若不对症,至少能延缓发作。
她把药塞进凛嘴里。
凛没有睁眼,但把那三粒药咽了下去。
绯看着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
可她没笑出来。
她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她在他对面靠墙坐下,背靠着另一面墙,大口喘气。
小屋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漏进来的几缕月光,照出两人模糊的轮廓。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头,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空荡荡的小屋里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凛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那解毒丹似乎起了作用,他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但绯的呼吸,却越来越浅。
她靠着墙,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没睡着。
凛看着她。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比平时苍白许多,嘴唇也有些干裂,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梦里纠缠她。
他想起方才在道观里,那道从她掌心射出的红光。
那一招的代价,比她表现出来的大得多。
她不是单纯的累了。
她是……凛不敢往下想。
——
天亮的时候,凛发现自己能动了。
毒解了大半。虽然身体还很虚弱,虽然肋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至少,他不再麻痹,他可以站起来。
他撑着墙,慢慢站起身,走到绯面前。
她靠着墙,一动不动。
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像是睡着了一样。
凛蹲下来,轻轻叫了一声:
“绯。”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
“绯。”
还是没有回应。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但很轻,很浅,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
他又摸了摸她的脉,乱得不像话。时快时慢,时强时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悬崖边狂奔。
凛的手僵在那里。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看着那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现在体力没有恢复,城里的医馆又很远,一来一回不知道要耽搁多久。
他会的都是杀人的事,他懂的都是怎么让人死。他从来不知道,怎么让人活。
可她现在需要活。
他只能守着。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靠着同一面墙,看着她。
从清晨守到正午。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破窗漏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脸在阳光里显得更加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他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在。
但比清晨更浅。
他又摸了摸她的脉。
还是乱的。
他收回手,继续守。
从正午守到日头西斜。
阳光从西边的破窗漏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依旧一动不动,依旧闭着眼,依旧像睡着了一样。
他伸出手,又探了探她的鼻息。比正午时稳了一点点。
他又摸了摸她的脉,不像之前那样乱了。
太阳开始落山了。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一点一点吞掉小屋里的光。绯的脸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
凛盯着那个轮廓,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整天了。
从清晨到日暮,从日暮到黄昏,他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的呼吸,看着她的脉搏,看着她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
太阳落下去的那一刻,绯忽然睁开了眼睛。
破旧的小屋,漏风的窗,暮色里模糊的影子,还有……
“凛……?”
他坐在她旁边,靠着同一面墙,正看着她。
他的脸还苍白着,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绯看着他,眨眨眼。
“凛,你这样坐了多久?”
凛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终于睁开的眼睛,看着那张终于不再苍白的脸。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像是把先前的补上了。
绯见他没回答,也不追问。她又眨眨眼,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那个人死透了吧?”
凛点了点头。
“毒解了?”
凛又点了点头。
“这么皆大欢喜的事情,”绯笑起来,“你怎么不笑一下?”
凛愣了一下。
笑?
他不记得自己会笑。
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笑。十二岁之前,家里的人躲着他,叫他阿晦。十二岁之后,他活在刀尖上,没有时间笑。后来遇见她,她给他起名叫凛,教他怎么活,教他怎么杀人,教他怎么在这世上活下去。
可她没教过他笑。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笑脸,看着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那一点微微上翘的嘴角。
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就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绯看着他愣愣的样子,忽然凑到他面前,笑嘻嘻道:“哎呀呀,我刚才只是消耗太大在休息啦。看上去不省人事只是因为这样子能最大程度降低身体负荷。”
她凑得很近,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我们凛大侠这是……担心了?”
凛没有回答。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绯却不放过他。她又往他面前凑了凑:
“不说话?”
凛还是不说话。
绯歪了歪头,忽然换了个语气,带一点撒娇,带一点埋怨:
“欸,你说,我当时差点在幻境里迷路了呢……”
凛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要是以后再出这样的情况,你找不到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委屈,一点点依赖,像小孩子在问大人: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吧?
凛的耳朵红了。
他转头,伸出手,轻轻把她额前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额角,又很快缩回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烫到了。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靠回自己那边的墙上,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绯微微一愣。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侧脸,看着那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眼帘。
窗外,最后一点阳光沉入山峦,天边只剩下一条暗红色的线。然后那条线也消失了,夜色漫上来,把一切都染成深蓝。
小屋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漏进来的一点微光。
两个人靠着墙,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凛。”
“嗯。”
“今天的事……对不起,也谢谢你。”
“如果不是你撑了这么久,又削弱了幻狐……我估计也不好对付他。”
“……嗯。”
绯知道,这一个“嗯”里,有太多太多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
她继续望着窗外,望着那满天的星星,望着那慢慢升起的月亮。
凛也望着窗外。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各自靠着一面墙,望着同一片天空,望着同一轮月亮。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像他们之间那些永远不需要说出口的话,像他们之间那些永远不需要证明的事。
像她“为了保住自己的棋子”,不惜使出生疏的杀招。
像他坐在那里,守了她一整天。
而她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是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