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阳光里,比困在黑暗里更难醒来。——引语
绯是在一片温柔的阳光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青纱帐幔,垂着流苏,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耳边有鸟鸣,清脆婉转,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人起床。
她愣愣地盯着那帐幔看了很久。
这是……她的房间。
对啊,有什么好奇怪的?这是将军府。这是她的闺房。
那张她从小睡到大的雕花木床。那个她刻过字的小书案。那扇她偷偷翻出去玩的窗。墙上还挂着她十岁那年画得乱七八糟的梅花,母亲给裱起来的。
绯缓缓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白的,只有些在山林里瞎逛导致的旧伤。
她忽然有些恍惚。
窗外传来脚步声,轻快的,熟悉的。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母亲。
“溪春,醒了?”母亲笑着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昨夜睡得可好?今儿天好,你父亲下朝早,说一家人吃个团圆饭。快起来梳洗,别让大家等你。”
母亲的眼神是记忆中真实的疼爱,柔柔的,像春日午后的阳光,照得人浑身发暖。
绯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娘。
可那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它生疏得奇怪,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用过,忘了该怎么发音。
她愣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脸。
“怎么了?”母亲微微皱眉,“可是哪里不舒服?”
绯摇了摇头。
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母亲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傻孩子,发什么呆?快起来。”
她起身,又叮嘱了几句,便推门出去了。
绯坐在床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可她想不起来。
窗外鸟鸣依旧,婉转动听。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
正厅里,一家人已经坐齐了。
父亲坐在主位,依旧是一身家常青袍,鬓边添了几缕白发,但精神矍铄,正和叔父说着什么。叔父杜见山坐在他旁边,笑着点头,偶尔插一两句。堂兄和幼弟坐在另一侧,正抢一个鸡腿,闹得不可开交。
饭菜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都是她爱吃的。
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明明是最寻常的、一家人吃顿饭的场景,她却觉得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久得像隔了一辈子。
“溪春来了!”幼弟眼尖,最先看见她,挥着油乎乎的爪子喊,“快来快来,再不抢鸡腿就没了!”
堂兄敲了他脑袋一下:“没规矩!”
母亲笑着招手:“来,坐娘旁边。”
父亲也抬起头,看向她,眼里是温和的笑意:“快坐,菜要凉了。”
绯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
母亲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是她最爱吃的。她低头吃了一口,味道也是记忆中的味道,咸淡刚好,热乎乎的,熨帖得人心口发软。
她咬着那块菜,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溪春?”母亲惊讶地看着她,“怎么了这是?”
绯摇了摇头,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挤出笑:“没事,就是……就是觉得,真好。”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头:“傻孩子,说什么傻话。”
父亲也笑了,端起酒杯,说:“来,一家人都在,喝一个。”
众人举杯,笑语盈盈。
绯也举起杯,看着这一桌熟悉的面孔,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听着耳边热闹的笑声。
——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绯在将军府里住着,早上被鸟鸣唤醒,母亲来唤她起床。上午帮家里干些活,或者去城外的山林里玩,捣鼓些新奇的术式。午后父亲下朝回来,有时会在庭院里练剑,她便搬个小凳子坐在廊下看着,偶尔缠着父亲教自己些剑法。傍晚一家人围坐吃饭,听父亲讲朝堂上的趣事,听幼弟说学堂里的糗事。夜里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听着窗外虫鸣入睡。
一切都完美得不真实。
可完美本身,就是最不真实的事。
第十日,绯坐在廊下看父亲练剑。
父亲的剑法依旧凌厉,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剑气划过空气,带起轻微的破空声。她托着腮看着,目光追着那道身影移动。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父亲这一套剑法,从起手到收式,每一个动作,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每一个细微的角度、每一次转身的时机、每一剑刺出的速度,都分毫不差。
她想起前几天看父亲练剑,好像也是这套动作,也是这个节奏。她之前没在意,只当是父亲在温习老套路。可现在再看,那不只是“温习”,而是一遍一遍地重复,像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关人偶。
绯的心忽然紧了一下。
她想起另一件事。
这几日,母亲每天和她说的话,好像也是差不多的。早上唤她起床,中午问她吃什么,晚上催她早点睡……好像没什么问题。
可那些话的顺序、措辞、甚至语气,好像都是一样的。
就像……就像照着同一本剧本,每日重演。
她摇了摇头,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母亲本就习惯这么说。
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
第十五日,绯去母亲房里找东西。
母亲不在,她自己在屋里翻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案头那本书上。那是母亲常翻的佛经,每日午后都要往后读几页。
她随手拿起来翻了翻。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那页的边缘,有一个小小的折痕。她记得,小时候她不小心折的,被母亲说了几句。
可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十多年过去了,这本书怎么可能还翻到这一页?
她把书合上,看了看封面。书皮有些旧了,但很干净,不像被翻阅过很多次的样子。
她放下书,走出母亲房间,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走到庭院里,她又看了一眼那棵海棠树。
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一片,在阳光下美得像假的。
她愣愣地看着那树花。
她回来那天,这树海棠就是这副模样,开得正好。
那么多天过去了,这树花,一朵都没变化,一朵都没谢过。
——
那天夜里,绯躺在自己的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她胸口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应该是沉甸甸的,可是现在却感到没分量。
是什么?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
手触到心口的位置,只有薄薄的寝衣,什么也没有。
可那位置,明明应该有什么东西的。
应该有什么东西贴在那里,厚重的,愤怒的,让她不能忘怀的。
她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真实得让人害怕。
半梦半醒间,绯眼前忽然闪过一片红光。
是火光。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浓烟滚滚,刺鼻的焦臭味混着什么东西烧焦的声音,是木头,是布匹,是……
惨叫。
有人在惨叫。
很多很多人,男人、女人、孩子——凄厉的,绝望的,被火焰吞没前的最后一声——
“娘——!”
绯猛地坐起来。
她浑身冷汗,寝衣湿透贴在背上。
屋里一片漆黑。窗外没有月亮,只有风偶尔吹动窗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大口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什么?
她刚才看见了什么?
那些惨叫,那些火光,是什么?
她想不起来。
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她用力按住太阳穴,强迫自己去想,可那画面像水中的倒影,一碰就散。
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红光,和心口那块怎么也填不满的空洞。
她低头,又去摸心口。
什么都没有。
可那个位置,真的应该有什么的。
——
第二日,绯起得很晚。
母亲来唤了她两次,她才慢慢爬起来。梳洗时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真的是她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久很久。
“溪春?”母亲又来了,“还不出来?你父亲等你吃饭呢。”
绯应了一声,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镜子。
镜子里的她,也在看着她。
那眼神,比方才更陌生。
——
吃饭时,绯一直沉默。
父亲在和叔父说话,说朝堂上的事,说什么盐铁税,说什么北边战事。她听着那些话,觉得熟悉又陌生,像是听过很多次,又像从未听过。
“爹。”
父亲停下话头,看向她:“怎么了?”
绯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父亲笑了笑,继续和叔父说话。
绯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地嚼,尝不出任何味道。
她想起那个火光冲天的夜里,那些惨叫。那些人,是谁?
她想起自己心口那块空落落的地方,那本来应该有什么?
她想起父亲练剑时一成不变的动作,母亲说话时慢半拍的口型,那树永远不会凋谢的海棠——
这一切,是真的吗?
——
那日午后,绯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那树海棠发呆。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让人犯困。可她一点睡意也没有,只是盯着那树花,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母亲。
“溪春,”母亲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摸摸她的头,“这几天怎么了?老是发呆,吃也吃不多,睡也睡不好。”
绯没有回答。
母亲叹了口气,声音温柔得像春水:“有什么事,跟娘说说。”
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娘,我以前……有没有离开过家?”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很轻微的一顿,但绯感觉到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母亲的声音依旧温柔,可那温柔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绯转过头,看着母亲的脸。
那张脸,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眉眼温柔,笑容慈爱。
可那笑容,忽然让她觉得有点陌生。
“我不知道。”绯说,“我只是觉得,好像离开过很久很久。久到……不记得家的样子了。”
母亲笑了,像往常一样,伸手揉了揉绯的头发:“傻孩子,说什么傻话。你一直在家啊。从来没离开过。”
绯看着她的笑,没有说话。
母亲站起身,说厨房还炖着汤,先去看看,便走了。
绯坐在原地,望着母亲的背影。
那背影走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
那天夜里,绯又做了那个梦。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惨叫此起彼伏。她站在火海边缘,想冲进去,却怎么也迈不动脚。
有人在喊她。
“溪春——”
是父亲的声音。
“溪春——快跑——”
是母亲的声音。
“溪春——”
是很多人一起喊的声音,那些声音里,有父亲、有母亲、有叔父、有堂兄、有幼弟、有每一个她熟悉的人——
可他们都在火里。
她拼命往前跑,想冲进去救他们。
可那火海忽然向两边分开,一个人影从火焰中走出来。
那人浑身是血,脸上全是烟灰,看不清面容。只有那双眼睛,冷冷地——不对,更贴切来讲,应该是愤怒地,盯着她。
那双眼睛,是她的。
绯猛地惊醒。
她坐起身,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
窗纸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是快天亮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发抖。
她按住胸口,那个空落落的位置。
忽然,她的手触到了什么。
隔着寝衣,心口的位置,有一块硬硬的东西。
长方形的,沉重的。
一块铁…?
她低头,扯开寝衣,看向心口。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可她方才明明摸到了。
这是什么?哪里来的?
她想不起来了。
可她无比确定一件事。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她必须记起来的。
有什么人,在等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