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有终时,江湖无尽处。
“偶尔停下来,也是很重要的事喔~^^”——引语
三日后。
赵府大乱的消息不胫而走,如风刮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城东那家最热闹的茶馆里,说书先生还没开讲,茶客们已经自发地议论开了。
“听说了吗?赵万金那案子!”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拍着桌子,唾沫横飞,“昨天官府进去抄家,好家伙,光白银就抄出十几万两!”
“可不是!我听说的版本是,那几个高手内讧,互相咬出来的!”
“内讧?”短褐汉子嗤笑一声,“什么内讧!我有个表亲在赵府当差,说是那个周寒,跟江湖上一个叫百步剑的有旧,想吞了赵家的盐账跑路,结果被人发现了!”
“百步剑?”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退隐多年的高手吗?听说剑法出神入化,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得了吧你,说书听多了吧?”另一桌的茶客打断他,“其实是那个郑刀,和周寒俩人本来就不对付,这回直接动了刀子,当场就见了血!细思极恐哦……”
“见血了?”
“可不是!据说赵万金死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郑刀的刀伤,官府一验,证据确凿!”
“那吴枪呢?不是说赵府有三个高手吗?赵万金不管管的?”
“吴枪?”那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的版本是,吴枪跟这事没关系,但他知道得太多了……你知道的,知道太多的人,一般都活不长。至于赵万金,谁知道他!天天沉迷在抄经的艺术里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茶客们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唏嘘。
角落里,一个红衣女子端着茶盏,慢慢地喝着。
她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街市上,神情淡淡的,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玄衣白发的少年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盏茶。他也没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偶尔扫过茶馆里的每一张脸,又收回。
“朝廷这回可是抄着了!听说那盐账里牵扯的人,够写一大本花名册的!”
“喔唷,赵万金这老小子,贪了这么多年,活该!”
“活该是活该,可惜那些高手了,多好的本事,最后落个自相残杀的下场……”
“哼,本领高强有什么用?江湖上那么多人本领强,跟错了人,照样是条死路。”
这话不知怎么的,让热闹的茶馆安静了一瞬。
绯放下茶盏,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轻轻放在桌上。
她站起身,没有回头。
凛也起身,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
——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馆,阳光迎面洒下来。
街上很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小吃的、卖艺的,人来人往,吆喝声、笑骂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绯走在人群里,似一滴落入江河的朱砂。凛跟在她身后。
走过一个巷口时,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飘来。
绯的脚步微微一顿:是茉莉。
她侧头望去,巷口有个老婆婆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串串茉莉花。白的,小小的,用红绳串成手环的模样。
凛的脚步也停了。他在她身后半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绯看了那茉莉一眼,又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步,又停住。
她转身,走回那老婆婆面前,蹲下,拈起一串茉莉看了看。
“老婆婆,请问这茉莉手串多少钱?”
“三文钱一串,姑娘。香得很,戴在手上,能香一整天呢。”
绯从荷包里摸出三文钱,放在竹篮边。
她站起身,将那串茉莉套在手腕上。白色的花苞衬着红色的衣袖,格外显眼。
凛看着她,没有说话。
绯举起手腕,对着阳光照了照,嘴角微微扬起。
“凛,怎么样?”她问。
凛点头。
绯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这回无论如何也不扔了。”
——
走了没多远,绯又停住了。
这次是一家卖武器的铺子。
李氏铁铺。
铺子里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刀剑暗器。
铺子里只有一个老头,正蹲在角落里敲敲打打。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干活,爱搭不理的。
绯自顾自地在铺子里转悠起来。
凛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绯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摆着几枚银镖……?呃,至少看起来是银的,亮闪闪,做工很精致。镖身上还刻着细细的云纹。她拈起一枚,对着光仔细看。
“这镖……”她开口。
老头头也不抬:“合金的,不是真银。”
“我知道。真银太软,当暗器不行。”
老头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姑娘懂行?”
“略懂。”绯把镖翻来覆去地看着,“但这做工是真的好,这云纹刻得真细呀……自己刻的?”
“嗯。”老头又低下头,“年轻时候的手艺,现在老眼昏花了,刻不动了。”
绯把那枚镖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锋刃。
“多少钱?”
“二十文。姑娘要是喜欢,那边还有一套十二枚的,这款也在那套里面。带皮套一百二十文,便宜点,一百文拿走。”
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在角落里看到一个旧皮套,鼓鼓囊囊的,露出几枚花纹不同的银镖。
她走过去,拿起那皮套,打开看了看。
十二枚镖,整整齐齐地插在皮套里,每一枚都刻着云纹,每一枚的锋刃都打磨得恰到好处。
她合上皮套,抱在怀里。
“一百文是吧?”
“嗯。”
她又摸出一百文,放在柜台上。
老头收了钱,继续敲敲打打,头也不抬地说:“姑娘慢走,下次再来。”
绯抱着那套镖,心满意足地走出铁铺。
凛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套镖上,又落在她脸上,又移开。
绯忽然回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她问。
凛没有说话。
绯笑了笑,把皮套打开,取出一枚镖,递给他。
“喏,送你一枚。”
凛接过那枚镖,低头看了看。云纹刻得很细,锋刃很利,分量刚刚好。
他抬起头,看着她。
“这不是你喜欢的吗?”
绯眨了眨眼:“喜欢啊。十二可是吉利数,分你一枚沾沾好运喽~”
凛将那枚镖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
从铁铺出来,绯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比外面安静许多,两边是一些卖古玩字画、花鸟鱼虫的铺子。绯一路走一路看,偶尔停下来,跟卖鸟的聊聊,跟卖花的问问价,但什么都没买。
走到巷子深处,有一家很小的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奇珍阁。
绯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铺子里光线昏暗,墙上挂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不知道什么兽的角、颜色奇异的石头、干枯的草药、还有一些活物在笼子里扑腾。
“在这城里住了这么久也没来看过,看来我对京华城的开发程度不足一成啊~”
绯抬脚走了进去。
凛跟在后面。
铺子里只有一个年轻人,正蹲在角落里喂一只……这啥??
那东西白白的,小小的,毛茸茸的,圆滚滚的,像猫又不像猫,尾巴比猫长,耳朵比猫尖,正抱着一条小鱼干啃得欢。
绯的目光落在那东西身上,就不动了。
年轻人抬起头,看见有客人,连忙站起身:“姑娘想买点什么?我们这儿什么都有——兽角、矿石、药材、还有几只会说话的鹦鹉——”
“这是什么?”绯指着那团白东西。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这个?朏朏。山里抓的,养了几个月了,温顺得很。”
“朏朏?”绯蹲下身,凑近去看。
小家伙似乎感应到有人在看它,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正好对上绯的目光。
一人一兽对视。
然后那小东西放下小鱼干,跑到笼子边上,把爪子从笼缝里伸出来,朝绯的方向扒拉了一下。
绯愣了。
“哎哟,它平时不亲人的,今儿怎么——”
绯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伸出来的小爪子。
那小家伙立刻用两只爪子抱住她的手指,把脸往上蹭。
绯抬头看向年轻人:“多少钱?”
年轻人挠了挠头:“这……姑娘真想买?这玩意儿不好养,得吃小鱼干,还得有人陪,不然就闹脾气……”
“多少钱?”
年轻人报了个数。
绯从荷包里数出银子,放在柜台上。
年轻人麻利地打开笼子,把那团白东西抱出来,递到绯怀里。
那小家伙一落到绯怀里,立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尾巴蜷到脸前,眯起眼,发出细细的咕噜声。
绯出门,凛紧随其后。
“……这是什么?”凛问。
绯回头,眼睛亮亮的:“朏朏。上古仁兽,见之可以忘忧。”
凛看着那团正试图把脑袋拱进绯袖口的“仁兽”,沉默。
“……叫什么?”
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它正好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对上她的目光。
“千金。”绯笑起来,“叫千金。”
——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快黑了。
千金从绯怀里跳下来,开始巡视它的新领地。从门口到窗台,从床底到桌角,每一个角落都要闻一闻,蹭一蹭。
绯坐在桌前,看着它忙活,嘴角一直挂着笑。
凛坐在门边的凳子上,一如既往地安静。但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那团忙忙碌碌的白东西上,停留一下,又没事人一样地又移开。
千金巡视完一圈,最后停在凛脚边,抬头看他。
凛低头看它。
一人一兽对视了良久。
然后千金伸出小爪子,在凛的靴子上拍了一下。
凛没有动。
千金又拍了一下。
凛还是没动。
千金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然后躺在地上打滚,露出肚皮,口中呜噜噜呜噜噜的。
“哎呀呀凛,你怎么可以这么冷漠呢?千金这是在跟你打招呼呀,你得回应它,不然它可就只和我亲了~”
凛伸出手,在千金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
千金往他掌心蹭了蹭。
——
夜色渐深,千金已经在床上窝成一团。
绯坐在桌边,托着腮,看着站在窗边的凛。
绯忽想起前几日买的龙井。
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个小瓷罐,冲凛晃了晃:“对了,我新得了一两雨前龙井,极品。你尝尝。”
凛从窗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绯把瓷罐放下,又去取了茶壶、茶杯、水盂、茶则,摆一桌。
凛:“……”
她煞有介事地温壶、洗茶、高冲、低泡,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最后,一盏清亮亮的茶汤推到凛面前,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绯满眼期待地看着他:“如何?”
凛低头看了看那盏茶,又抬头看了看她。
然后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味道呢?”绯问。
凛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
然后他给出一个精准而致命的评价:
“烫。”
绯气结,一把夺过杯子:“可恶可恶,真是牛嚼牡丹!这叫回甘,叫喉韵!”
凛看着她,目光平静。
绯还在絮絮叨叨:“这茶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一两银子才那么一点点,你呀你呀,什么味都没尝出来……这些还能再泡几次,我自己喝,哼——”
凛忽然开口:“甜。”
绯的絮叨停住了。
她看着他,眨了一下眼。
凛又说了一遍:“甜。”
绯低下头,继续收拾茶具,嘴里嘟囔着:“茶本来就是回甘的,什么甜不甜的……”
——
收拾好茶具,站起身,走到窗前。茉莉花还戴在她手腕上,有些蔫了,但还香着。
她低头看了看那串茉莉,又抬头看了看月亮。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凛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半步之遥。
“凛。”
“嗯。”
“你在里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凛没说话。
“有还是没有?”
凛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正要回头。
“……有。”
绯的嘴角微微扬起。她望着窗外的月亮,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我就知道凛大侠离不开我。”
又是一阵沉默。
凛开口,依旧是那副平平的调子:
“……你呢?”
绯转身,眨眨眼:“我什么?”
凛看着她,没有说话。
绯忽然凑近,近到几乎鼻尖对鼻尖。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像一道银色的河。
凛没有躲。
“……有没有想我。”
“你猜。”绯轻声说。
凛整个人都僵住了,只有那双如水的眼睛不变。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映在她近在咫尺的脸。
绯后退一步,笑出声:“凛大侠,你这表情太好笑了。”
凛:“……”
他转过身,看窗外。月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的耳朵,从耳垂到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绯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凛依旧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绯笑够了,走回桌边坐下,托着腮,看着他的背影。
“凛,今天真的挺好的。”
“嗯。”
千金睡过一觉醒来,抬起头,看了看凛,发出一声细细的呜,然后心满意足地重新窝好,尾巴卷过来,盖住自己的鼻子。
哑童篇告一段落,本回是过渡篇,主要讲些绯凛日常~
下一章我们将迎来紧张刺激的绯凛共同出任务(*≧ω≦)
敬请期待^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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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