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从雁归城回来,第一件事是洗澡。
他在渡妄司的公共浴房里泡了半个时辰,水换了两盆,还是黑的。不是泥黑,是那种灰黑,像墨汁兑了水。陆寻低头看自己的手臂,搓下来的泥不是泥,是灰,雁归城的灰。那灰里带着铁锈味,带着血腥味。他搓得越用力,灰越往外渗,怎么洗都洗不净。
陈九在门口喊了第一次:“陆寻,老司丞找。”
陆寻没应,把自己往水里又沉了沉,只露出一个脑袋。
陈九喊第二次,声音近了,像是贴着门板:“泡够了吧?你是人还是泥鳅?泡这么久,皮都要化了。”
“再泡会儿。”陆寻说,声音闷在水汽里。
“再泡会儿?你再泡下去,浴房要变成墨坊了。”陈九隔着门骂,却也没走,站在外头听里头的水声。他是老司丞养大的,陆寻是老司丞捡回来的,两人同吃一锅饭,陈九知道陆寻从雁归城回来不对劲。往常陆寻洗澡,半炷香就完事,比猫舔毛还快。今天泡了半个时辰,水都换了第二盆,还黑得像锅底。
陈九喊了第三次,声音低了:“老司丞真找你有事。太学的案子。”
“雁归城的灰,”陆寻在水里说,声音哑哑的,“渗进骨头缝了。”
阿妄在木牌里笑,笑声脆生生的,带着点幸灾乐祸:“他嫌你脏。”
“我也嫌我脏。”陆寻说。
他指的是心里的脏。雁归城那三千将士的执念,不是一场大胜能洗清的。他们以为自己是凯旋,结果发现是弃子,那执念像一层灰,厚厚地盖在他心上。他得把它们洗掉,或者说,得把它们消化掉。阿妄能吃执念,但阿妄说,新鲜的执念她吃不下,太苦了,得等陆寻自己消化一点,淡一点,她才能当点心嚼。陆寻现在就觉得心里塞了一整块生铁,沉甸甸的,坠得他喘不过气。
他从水里站起来,水哗啦一声响。他扯过一块粗布巾,把自己擦干,布巾很快变成了灰色。他穿衣服,穿的是渡妄司统一发的青布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那根旧腰带,木牌就挂在腰带里头,贴着胯骨,热乎乎的。
“走吧。”陆寻推开门,陈九还在外头站着,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
“洗干净了?”陈九问。
“没。”陆寻说,“回去慢慢洗。”
“你这人,”陈九跟上他,“命是渡妄司的,念是案子勾的,连自己都不属于自己。”
“你的?”陆寻反问。
“我的卖给老司丞了。”陈九咧嘴一笑,“比你贵,三两银子。”
陆寻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老司丞的屋子在渡妄司最里头,朝南,但窗户被封了一半,说是怕贼,其实是怕光。老司丞眼睛不好,太亮的光刺得他头疼。陆寻推开门,先闻到一股酒味,不是好酒,是那种劣等的米酒,酸馊馊的,混着陈年木头的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很暗,一盏油灯摆在桌上,灯芯太长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屋里所有东西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像阴影在跳舞。
屋里摆设很简单。一张旧书桌,桌面有刀刻的痕迹,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刻的是一匹马,马腿断了。一把椅子,椅子腿缺了一条,用一叠旧账册垫着,老司丞就坐在那上面,摇摇晃晃的。墙角堆着卷宗,高得快要塌了。墙上挂着一幅字,歪歪扭扭,就两个字:慎独。那是老司丞自己写的,据说写了三十七遍,就这一遍还算能看。
老司丞在喝酒,面前摆着两份卷宗。
“坐。”老司丞说,没抬头,把酒壶往桌上一墩。
陆寻坐下。椅子太矮了,他的膝盖顶到胸口,像蹲着。他没换姿势,就那么坐着。
“雁归城的案子,你打算怎么结?”老司丞问,眼睛从酒杯上方抬起来。他眼睛很浑浊,但那一抬眼,里头有东西,像一口深井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报上去。”陆寻说,声音很平,“三千将士战死,不是大捷。有人篡改战报。”
“报给谁?”
“给该知道的人。”
老司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要从陆寻脸上剜下一块肉来:“你知道篡改战报的是谁?”
“知道。”陆寻说,“太傅府。”
老司丞的手顿了一下。酒壶悬在半空,一滴酒漏下来,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你确定?”
“确定。”陆寻说,声音没有起伏,“雁归城的守将陆将军,是太傅温怀礼的政敌。陆将军死后,雁归城的兵权落到了太傅手里。这是交易。三千条人命,换一座城的兵权。太傅赚了。”
老司丞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角落里一只老鼠窜过,爪子刮着地面,沙沙的。
“陆寻,”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你太急了。”
“急?”
“你才查了几个月?”老司丞说,手指头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铜镜、戏台、枯井、雁归城。四个案子,每一件都指向太傅。你以为这是巧合?铜镜案里,陆夫人是太傅门下侍郎的侄女;戏台案里,那班戏子是给太傅寿宴唱过堂的;枯井案里,井底埋的是太傅早年弹劾过的言官;雁归城,更是直接的兵权之争。每一件,都像有人精心摆好了,就等你去查。”
陆寻没说话。他看着桌面那滴酒晕开的圆,圆的边缘已经开始干了,颜色变浅了。
“有人在引你。”老司丞说,身体往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引你一步步查下去,查到太傅头上。太傅是什么人?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连皇上都要让他三分。你现在是什么?渡妄司一个主事,七品都不是,你拿什么跟他斗?”
“谁?”陆寻问,“谁在引我?”
“不知道。”老司丞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像要散架,“但你要小心。太傅不是你能动的。动他,等于动半个朝廷。你会死,渡妄司会死,你查过的所有案子,都会变成没查过。”
“我不动他。”陆寻说,抬起头,眼神很静,像冬天的湖面,“我查他。”
老司丞笑了。那笑容不是好笑,是苦笑,是看见一个年轻人往火坑里跳,自己拦不住的那种笑。
“查他和动他,有什么区别?”他问。
“查是讲证据。”陆寻说,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动是讲权力。我没有权力,但我有证据。证据是光,光不怕权力。权力能杀人,但杀不了光。把光放出去,让所有人看见,权力就不敢动。因为动了,就是承认自己有罪。”
老司丞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盯着陆寻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这套道理,”他说,“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陆寻说,“雁归城的将士教的。他们死了,他们不能白死。我得把他们的证据,送到该知道的人手里。不是去杀太傅,是去让太傅杀不了更多的人。”
老司丞没再说话。他端起酒壶,喝了一口,酒从壶嘴漏出来,沿着他的下巴流下来,他也没擦。然后放下酒壶,酒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太学出了个案子。”他说,话题转得突兀,像是一扇门砰地关上,又打开另一扇,“寒门学子,集体痴妄。你去看看。”
“太学?”陆寻皱了一下眉头。
“对。”老司丞说,声音恢复了平常,“太傅的侄儿,温景元,在太学对面开了个策论讲习所。叫青云阁。不收钱,专收寒门学子,管饭,还发纸笔。去了不少寒门学子,都是穷得读不起书、又想做官的。去了的人,回来就疯了。不睡,不吃,就抄书,抄策论,说温师兄的范文是天下第一,抄满三千篇就能下笔如有神。”
陆寻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
“现在去?”
“现在去。”老司丞说,抬起头,盯着陆寻的眼睛,“但记住,只查案,不查人。太傅的侄儿,你暂时惹不起。温景元是今科状元,天子门生,太傅的心头肉。你动他一根毫毛,太傅会让你连骨头都找不到。”
陆寻没答应,也没拒绝。他转身出了门。
阿妄从木牌里飘出来,不是全出来,就出来半个脑袋,虚虚地浮在陆寻肩膀旁边,像一团淡青色的烟。只有陆寻能看见她。
“你又要去惹麻烦了?”她问,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担忧。
“不是惹麻烦。”陆寻说,大步往前走,“是查麻烦。”
“有区别吗?”
“没有。”陆寻说,嘴角扯了一下,那不算笑,是苦笑。
阿妄沉默了一会儿。木牌在陆寻腰侧微微发烫,比平时热一些,像是一个人在紧张时手心的温度。
“老司丞说得对。”阿妄忽然说,声音变得很轻,“有人在引你。而且……太傅府有脏东西。”
“什么脏东西?”
“我说不清。”阿妄说,木牌的温度又升了一点,贴着陆寻的皮肤,有点烫,“比雁归城的还厉害。雁归城的是执念,是死的。太傅府的……是活的,是养出来的。温景元身上也有,香的,假的,像是用香料盖住了什么。你小心点。”
陆寻伸手摸了摸木牌。木牌热乎乎的,像揣着一只小动物的体温。他没说话,把木牌往衣服里头塞了塞,贴着皮肉。
他走出渡妄司的大门。天是下午,太阳偏西,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条斜斜的黑绳子,绑在地上。朱雀大街上车马来往,卖糖炒栗子的老头在吆喝,栗子在铁锅里翻,发出沙沙的响,香得腻人。一个穿青衫的学子抱着书卷匆匆走过,差点撞着陆寻,抬头看了一眼,没道歉,又匆匆走了。
陆寻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尘土味,有饭菜味,有马粪味,有活人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块,是京城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他想起雁归城。雁归城没有味道,雁归城只有灰,灰色的天,灰色的地,灰色的将士。他们连血都是灰的,流干了,凝在地上,和尘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陆寻把胸口的木牌按了按,像是按自己的心跳。然后他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很小,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摆着一个粗陶碗,碗底沉着几根没吃完的咸菜。他换了一件衣服,不是渡妄司的公服,是一件普通的灰色布袍,袖口干净,领子整齐,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不像是个查案的。他带了一卷卷宗,是渡妄司以前处理过的痴妄案,有三个,都是沉水香引起的。他把卷宗卷成筒,插在腰带里,和木牌并排放着。然后他检查木牌,用手指摩挲牌面上的旧纹路,纹路被磨得几乎平了,但还留着一点凹凸。
“在吗?”他问。
“在。”阿妄说,声音从木牌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又没长脚,能去哪儿?”
“走了。”
“嗯。”
太学在城东,朱雀大街尽头。陆寻到的时候,正是午后,太阳西斜,把太学门口的牌坊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盖着半截街道。太学大门很气派,朱漆门,铜钉,两旁两排柏树,柏树很老了,树皮裂得像老人的手,树冠遮了半条街。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进出,有的抱着书,有的提着食盒,有的高谈阔论,声音清清脆脆,像一群刚出笼的鸟。
但空气里有种不对劲的味道。太学本该是墨香、纸香、年轻人身上的汗味。可陆寻闻到的,除了这些,还有一丝别的。很淡,很隐秘,像是有人在一锅好汤里滴了一滴坏油,表面看不出来,但鼻子尖的人能嗅到。
“沉水香。”阿妄在木牌里说,声音很轻,“加料的。”
陆寻看向太学对面。对面有一座三层小楼,比太学还新,门口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青云阁”。匾是新的,漆还亮着,太阳一照,晃人眼。门口进出的学子比太学还多,都是穷酸打扮,衣服洗得发白,但眼睛里有一种光,狂热的光,像是饥饿的人看见了肉。
陆寻在东角的廊房前停下。
廊房里亮着灯。
天还没黑,灯就亮了。不是普通的灯,是琉璃罩子灯,一盏抵得上寻常百姓家半年的口粮。灯光明晃晃的,把廊房里照得像白天,把人的影子都照没了。
“里面的人,”阿妄说,声音带着点厌恶,“味道很重。”
“什么味道?”
“痴妄。”阿妄说,“很多人的痴妄,混在一起的。像一锅熬糊了的粥,又稠又粘,还烫嘴。他们以为自己闻到的是香味,是学问,其实是别人的执念,被人灌进脑子里了。”
陆寻推开门。
门里坐着六个年轻人。六个,不多不少,正好围成一圈,每人面前一张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白得刺眼。他们伏在案前,奋笔疾书。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蚕吃桑叶,像老鼠啃木头,听着让人牙酸。听见有人进来,没人抬头。他们耳朵里已经听不进别的声音了。
陆寻走到最近的一个学子身边。
那学子正在抄一篇策论,字迹工整,但速度极快,快得不正常。手腕悬着,笔杆几乎垂直,笔尖在纸上游走,一笔一画,像是有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他。纸上已经抄满了字,密密麻麻,一行挨着一行,不留空隙。
“兄台。”陆寻说。
没人理他。那学子继续抄,眼睛盯着纸,瞳孔大得吓人,像两个黑窟窿。
“兄台?”陆寻加重了声音,伸手在学子的案前敲了一下。
那学子抬起头。动作很慢,脖子发出咔的一声,像生锈的门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红得像兔子,瞳孔涣散,像是很久没睡了。但眼神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两团妄念在眼眶里烧。
“有事?”学子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你是太学的学子?”
“旁听生。”学子说,嘴角扯了一下,那不算笑,是肌肉抽搐,“寒门旁听生。没钱拜师,没门路举荐,本来一辈子考不上。但温师兄收我们,不要钱,还发纸笔。温师兄说了,寒门也能出贵子,只要肯抄,肯学。”
“你在抄什么?”
“策论。”学子说,眼睛又亮了一下,那点亮光在他涣散的瞳孔里一跳,像回光返照,“温师兄的范文。他中状元的那篇,他改了十七遍的策论。抄满三千篇,就能下笔如有神。温师兄说的。”
“谁说的?”
“温师兄说的。”学子的眼睛又亮了一下,这次更亮,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盏灯,“温景元师兄,太傅的侄儿,状元郎。他的路,就是我们的路。我们抄他的策论,学他的笔法,将来也能中状元,也能做高官,也能让家里人吃饱饭。”
陆寻看向那学子手中的纸。
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洁白如雪,摸起来滑腻腻的,像抹了一层油。但陆寻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很隐秘,藏在墨香和纸香后面,像是一条蛇藏在草丛里。
沉水香。不是普通的沉水香,是加过料的沉水香,闻起来比普通的多了一丝甜腻,那甜腻不是糖的甜,是某种东西发酵后的甜,让人闻了喉咙发紧。
“阿妄。”陆寻低声说,嘴唇几乎没动。
“嗯?”
“这纸上有东西?”
“有。”阿妄说,声音很肯定,带着点厌恶,“沉水香。加料的沉水香。不是一两样,是七八样混在一起的。有曼陀罗,有附子,还有别的我说不上来的。闻久了,人会偏执,会疯狂。以为自己在学习,其实在被人灌迷念汤。他们现在停不下来了,因为脑子已经变成别人的了。”
陆寻直起身。
他看向另外五个学子。他们都在抄,姿势一模一样,手腕悬空,笔尖垂直,沙沙沙,沙沙沙,像六台机器,被同一个齿轮带动。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有个人手在抖,抖得很厉害,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但他没停,继续抄,把那个洞绕过去,继续写。另一个人嘴角挂着口水,流到下巴上,滴在纸上,他也不管,继续抄。
“温景元在哪里?”陆寻问。
“青云阁。”学子说,声音机械,像背书,“三楼。讲习。温师兄每天午后讲习,讲策论之道,讲为官之术。他说,要考功名,先学做人。做人要做聪明人,不要做糊涂人。糊涂人查案,聪明人做官。”
陆寻转身离开。
阿妄跟在他身后,飘在他肩膀旁边,像一团淡青色的烟:“你要去找温景元?”
“不。”陆寻说,脚步很快,靴子在地上敲出急促的笃笃声,“先回渡妄司。”
“为什么?”
“拿证据。”陆寻说,声音很硬,像一块石头,“没证据,去了也是白去。温景元是状元,是天子的门生,是太傅的侄儿。我空口说他的纸有问题,没人信。我得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证据摔在他脸上。”
“你不是闻到香了吗?”
“闻到不够。”陆寻说,眼睛看着前方,瞳孔很黑,很静,“要拿到纸。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那纸上有什么。要让那些学子知道,他们崇拜的温师兄,给他们吃的是什么。”
阿妄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复杂,有欣赏,有担忧,还有一点别的。
“你这个人,”她说,声音轻轻的,像风吹纸,“看着冷,其实心里有一本账。”
“什么账?”
“良心账。”
陆寻没理她。他快步走回渡妄司,穿过朱雀大街,穿过卖糖炒栗子的老头,穿过那个差点撞到他的青衫学子,回到渡妄司的卷宗房。卷宗房在地下,很阴,很潮,霉味重得像是在井底。他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噼啪作响,火光一跳一跳的。
“找什么?”陈九问,跟着下来了,手里还拿着半块冷馒头。
“太傅府的沉水香记录。”陆寻说,声音在潮湿的地下回响,“所有关于太傅府采购香料的记录。还有,以前渡妄司处理过的,用沉水香作案的卷宗。”
“你要查太傅?”陈九的声音压低,眼睛瞪大。
“查香料。”陆寻说,手上没停,一卷一卷地翻,“不是查人。香料是死物,死物不会杀人,但会□□。我要知道太傅府从哪儿进的货,进了多少,用在了哪儿。”
陈九犹豫了一下,馒头在手里捏了捏,还是从角落里翻出一本账册。账册封面上落满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递给陆寻。
“这是去年度支司的香料采购记录。”陈九说,声音闷闷的,“太傅府每个月都从江南进一批沉水香,数量很大。我当初也纳闷,太傅府又不开香料铺,要这么多沉水香做什么?说是熏屋子,但熏屋子用不了这么多。像是……像是喂什么。”
“有多大?”陆寻翻开账册,手指在纸页上滑过,停在一行数字上。
“足够熏遍整座京城。”陈九说,咽了口唾沫,“够把所有人都熏迷糊。”
陆寻合上账册。账册很厚,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块石头落地。
“够了。”他说。
“什么够了?”
“证据够了。”陆寻说,抬起头,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是一个巨人,“现在,可以去会会温景元了。”
下一章,陆寻硬闯青云阁,当众揭穿温景元。阿妄说:"功名铺老板娘眼里,有很深的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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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太学里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