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是被一阵敲锣声吵醒的。
不是官府的锣,是戏锣。那锣声很响,很亮,从喇叭里喊出来的。渡妄司隔壁住着一个戏迷,天天早上放戏文。那老头七十多岁,耳朵不好,所以声音放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今天放的是《长生殿》,唱腔一起,整个巷子都抖三抖。那唱腔很尖,很细,像旧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陆寻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他的头发很黑,很硬,像拉直的弦。
阿妄从木牌里探出头,身影在晨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的声音很清,很朗,像泉水流过石头:“你睡觉不打呼噜,跟死人一样。”那声音里带着陈年的抱怨。
“死人打呼噜?”陆寻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还没睡醒,眼睛还闭着。
“有的打。”阿妄说,声音很得意,硬撑着的面子,“我听过。”
陆寻穿上衣服,把木牌揣进怀里。衣服是旧官服,袖口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那补丁很粗糙,老手艺。他穿上的时候,木牌又震了一下,那震动感很轻,很细,像客套的问候。
“今天查什么?”阿妄问,声音里带着期待,像孩子在等下一个玩具。
“永安戏班。”陈九从门外冲进来,一脸兴奋。他的脸上有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溅到的水。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藏不住的激动,“戏台上闹妄念……不是,闹妄念了!青衣女子,半夜唱戏,唱腔一绝!”那声音很响,很亮,像板上钉钉的事。
“你怎么这么兴奋?”陆寻问,声音很平,但下面有东西在动。狗耳朵竖起来的那种警觉。
“我听过!”陈九说,“那嗓子,那身段,绝了!听说比当今京城第一名旦还强!”
“然后呢?”陆寻问。
“然后……”陈九压低声音,像怕被人听见,“她不是人。”那声音很沉,很重,渗入骨髓的恐惧。
陆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但很深入,老手的判断。
“不是人,是妄念。”陈九纠正,不厌其烦地指正,“但戏班里的人说,她唱完就消失,怎么找都找不到。”
陆寻点点头:“去看看。”他的声音很平,但很坚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我也去!”阿妄在木牌里喊,声音带着兴奋,像孩子在等下一个游戏。
“你老实待着。”陆寻说,声音很平,但有一种温度。
“不要。戏班肯定有意思,我要看。”阿妄的声音里带着不满,像被抢了糖的孩子。
陆寻没再说话。他走出渡妄司,上了陈九准备的马车。马车很旧,很破,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那是磨出来的韵律。
永安戏班在城东,占了一整条街。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永安”两个字,但颜色已经褪了,像血迹。那血迹很旧,很暗,沉在脑子里的记忆。
陆寻走进戏班的时候,台上正在排练。一个老生在唱,声音洪亮,但有点哑。那哑声很沉,很重,累积的疲惫。台下坐着几个人,有乐师,有学徒,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断了的剑穗。那剑穗很旧,很破,陈年的记忆。
“那是班主。”陈九小声说,像怕被人听见,“姓林,叫林老班主。”
“姓林?”陆寻问,声音很平,但下面有东西在动。风吹草动就醒。
“对。怎么了?”
“没什么。”陆寻走过去,“林班主,渡妄司陆寻。”他的声音很平,但很清晰,板上钉钉的事。
林老班主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像是一夜没睡。那红色很浓,很暗,骨头里的累:“陆主事,您来了。那件事……您都知道了?”声音轻得像眼睛里的光。
“知道一些。”陆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旧,很破,发出“吱呀”一声,老木头受压的呻吟,“那青衣女子,什么时候出现的?”
“一个月前。”林老班主说,“我们排《长生殿》,唱到‘在天愿作比翼鸟’那一句,台上忽然起了雾。雾散了,她就在那儿。”压箱底的旧事。
“长什么样?”
“很美。”林老班主的声音变得恍惚,压箱底的噩梦,“穿青衣,不施粉黛,但比任何戏子都美。她唱完那一句,就不见了。”
“唱得好?”
“好。”林老班主说,“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人都好。那种唱腔……不像是人间该有的。”由衷的惊叹。他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那颤抖很细,很弱,渗入骨髓的恐惧,“但……但她每次唱完,都会哭。”
“哭?”陆寻问。
“对。”林老班主说,“唱到‘在天愿作比翼鸟’那一句的时候,她的眼泪就会流下来。不是假哭,是真的哭。眼泪落在戏台上,能听见声音。”像是在说陈年的悲伤。
陆寻看向戏台。戏台很大,木板铺就,上面有磨损的痕迹。那痕迹很旧,很深,旧得发黄的记忆。他站在台中央,环顾四周。台下空无一人。但他感觉有人在看他。那目光很轻,很柔,像盯着看的目光。
“阿妄。”他低声说。
“嗯?”阿妄的声音很轻,像风。
“有味道吗?”陆寻问。
阿妄从木牌里飘出来,站在戏台上,闭上眼睛。她的身影很淡,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的感应很敏锐,天生的天赋。
“有。”她说,“很苦,很涩,像陈年的茶。比沈婉的味道……更烈。”
“烈?”
“嗯。”阿妄说,“沈婉的执念是恨,但她是苦。很深的苦。”
陆寻蹲下身,看木板。木板上有痕迹。指甲痕。很深的指甲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板上拼命抓挠。那抓痕很细,很深,压垮人的绝望。
“这戏台,多少年了?”陆寻问。
“百年以上。”林老班主说,“前朝就建了。后来毁了,三十年前我师父重建的。”
“前朝谁建的?”
“孟家。”林老班主说,“孟家是前朝富商,做茶叶生意。孟家大小姐爱戏,就建了这座戏台。”
“孟家大小姐?”
“孟卿音。”林老班主说,“据说她年轻时,自己就是唱青衣的。唱得极好,但后来……再也没唱过。”
“为什么?”
“不知道。”林老班主摇头,没辙的感觉,“传说她得罪了一个权贵,被毒哑了。”没说出口的后悔。
陆寻沉默了。他看向木板上的指甲痕。那抓痕很细,很深,冷到骨子里的绝望。“孟卿音。”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平得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她在下面。”阿妄忽然说,声音很轻,像风。
“什么?”陆寻问。
“戏台下面。”阿妄指了指地面,“她在下面。”
陆寻看向林老班主:“戏台下面有空间?”
“有。”林老班主愣了一下,眼皮跳了跳,“以前是放道具的库房。后来塌了,就封了。”
“打开。”陆寻说,声音很平,但很坚定。
“啊?”林老班主愣了一下。
“打开。”陆寻说,“下面有东西。”
林老班主犹豫了一下,心里的掂量。最终还是叫了两个学徒,把戏台侧面的木板撬开。木板很旧,很沉,发出“吱呀”一声,漏风的窗。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那霉味很浓,很刺鼻,自我封闭的味道。
下面是一个狭窄的空间,堆满了旧戏服和道具。那些戏服很旧,很破,陈年的记忆。陆寻跳下去。空间里很黑,只有从上面透下来的光,那光很弱,很柔,像被风吹过的余烬。
陆寻在杂物中翻找。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老侦探的嗅觉。
然后,他看到了。角落里,有一件青衣。青衣挂在墙上,颜色已经褪了,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雅致。那雅致很淡,很柔,历经沧桑的美丽。
“孟卿音。”陆寻走过去。他的脚步很轻,很缓,骨子里的尊重。
他伸出手,触碰青衣。指尖触碰的瞬间,他看到了——
一百年前的画面。
孟卿音站在戏台上,穿着青衣,正在唱《长生殿》。她的身影很瘦,很柔,历经沧桑的美丽。她的声音很清,很朗,像泉水流过石头。
“在天愿作比翼鸟——”她唱到这一句,忽然停住了。
一个穿着官服的男人走上台,手里拿着一杯酒。那男人的身影很胖,很油,骨子里的坏:“苏姑娘,”男人说,“这杯酒,是敬你的。”那声音很柔,但很毒,见不得光的东西。
孟卿音看着那杯酒,脸色变了。那变化很细,很弱,骨子里的恐惧。
“喝了它,”男人说,“你就不再能唱了。但你还能活。不喝,你全家都得死。”那声音很柔,但很毒,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觉。
孟卿音接过酒杯。她的手在抖,像风中的落叶。她看了台下一眼。台下坐着她的母亲,她的弟弟。他们的身影很瘦,很弱,叫天天不应。
她喝了。
酒入喉咙,像火。那火很烈,很烫,烧干净的灰烬。她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那声音很哑,很沉,压垮人的绝望。再也唱不出来了。
“把她拖下去。”男人说,声音很平,但很毒。
孟卿音被拖下去的时候,眼睛看着戏台。看着那方她再也站不上的木板。她的眼睛很亮,很坚定,像两颗星星,硬撑着的勇气。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陆寻读出了口型:“救我。”
那口型很清晰,很坚定,像钉进木头的钉子。
画面消失了。
陆寻收回手。青衣在墙上,像一个被钉住的人。那钉痕很旧,很深,老伤疤。
“孟卿音。”陆寻说,“我听到了。”
青衣没有动。但陆寻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青衣深处传来。一声叹息。很轻。
“谢谢。”那声音很轻,很柔,沉甸甸的谢意。
陆寻转过身,对上面的陈九喊:“拿酒来。”
“什么?”陈九问。
“酒。”陆寻说,“最好的酒。”
陈九愣了一下,但还是跑去了。陆寻站在青衣前,等着。他的身影很瘦,很单薄,一个人吃饭的孤独。
“你要做什么?”阿妄问。
“替她唱完那一句。”陆寻说,“她死在‘在天愿作比翼鸟’那一句。我替她唱完。”
“你会唱戏?”阿妄问,声音里带着惊讶。
“不会。”陆寻说,“但可以学。”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像冬天的阳光。
他走到戏台上,看着台下的空座位。那些座位很旧,很破,旧得发黄的记忆。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唱:“在天愿作比翼鸟——”他的声音很难听,跑调,沙哑。烦人的噪音。
“在地愿为连理枝——”更难听。
“天长地久有时尽——”
台下,林老班主愣住了。陈九端着酒回来,也愣住了。
“此恨绵绵无绝期——”
陆寻唱完最后一句。声音在戏台上方回荡。那回荡很弱,很柔,不得不说的再见。
然后,青衣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从里面,有什么东西,松开了。那松动很细,很弱,老囚犯的出狱。
“她走了。”阿妄说,声音很轻。
“去哪儿了?”陆寻问。
“去她该去的地方。”阿妄说,“她终于唱完了。”那声音很轻,但很温暖,像冬天的阳光。
陆寻点点头。他接过陈九手里的酒,洒在戏台上。酒是陈年的女儿红,很香,很烈。那香味很浓,很醇,活着的样子。
“敬孟卿音。”他说。
酒渗入木板,像血。那血色很艳,很刺目,活着的证明。
林老班主忽然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那泪水很咸,很苦,说出口的疼:“谢谢。谢谢陆主事。”
“不用谢。”陆寻说,“她只是想唱完。谁唱完,都一样。”
他走下戏台。陈九跟在他身后:“陆主事,你刚才唱得……真难听。”无伤大雅的打趣。
“我知道。”
“那你还唱?”陈九问。
“她不在意。”陆寻说,“她在意的,是有人记得那一句。”
陈九不说话了。他看着陆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冷冰冰的,但心里有团火。只是藏得太深了。深到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老棉袄的温度。
“喂,”阿妄在木牌里说,“下次查案子,能不能找个热闹点的?这种苦兮兮的,吃得我难受。”
“下次找个高兴的。”陆寻说。
“真的?”阿妄问,声音里带着期待。
“假的。”陆寻说,声音很平,但有一种温度。
“……你这个人。”阿妄的声音里带着不满,但不满下面有东西。泡了第三遍的茶,不离不弃的陪。
陆寻走出戏班。阳光照在他的身上。那阳光很暖,很亮,微弱的希望。他想起孟卿音。想起她在戏台上的身影。想起她最后的那一声叹息。那叹息很轻,很柔,挥手之间的离别。
“走吧。”他说。
“去哪儿?”阿妄问。
“回渡妄司。”陆寻说,“睡觉。”
“然后呢?”阿妄问。
“然后……”陆寻想了想,“查下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阿妄问。
“不知道。”陆寻说,“但肯定比戏台更麻烦。”
阿妄在木牌里笑:“我就喜欢麻烦的。”那笑声很清,很朗,像泉水流过石头。
陆寻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真诚。他转过身,朝渡妄司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木牌在腰间晃了一下,阿妄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陆寻,那个戏台上的人……她还没走。她跟着你。”
陆寻停下脚步。
“她说,”阿妄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她知道你心里藏着什么。她等着你自己想起来。”
下一章,枯柳村枯井有婴儿哭声。陆寻下井,看见无数白骨。阿妄说:"井里还有东西。在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戏台上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