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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妄司 第1章 铜镜美人

作者:匿名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6-26 14:45:36 来源:文学城

渡妄司的早饭,一如既往地难吃。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没人扫。风一吹,叶子打着转儿贴在门槛上,像一群赖着不肯走的念影。陆寻蹲在门槛上,啃第三个冷馒头。馒头是陈九蒸的,硬得能当砖头使,每一口都费劲。他腮帮子酸了,但还在嚼。

渡妄司穷,没厨子,没杂役,连顿热饭都吃不上。

但陆寻不在乎。他本来就没味觉,吃什么都一样。

陈九把一卷案宗摔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正啃到第三口的中间。案宗是桑皮纸的,边角发黄,落满灰。陈九动作粗鲁,但陆寻知道,他不是怒,是急。

“啃,你的。”陈九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铜镜案,陆老爷家的。赏银不少,够你买半年糖炒栗子。”

陆寻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渣是白的,细的,像雪。他拿起卷宗,没看内容,先翻背面——没贴太傅府的印。

这案子干净。

干净的案子,意味着没有朝堂,没阴谋,没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是单纯的执念,单纯的妄念,单纯的需要被渡的心神。

“什么时辰去?”

“现在。”陈九指了指窗外。窗外灰蒙蒙的,天像块被弄脏的布。“雨停了,陆老爷家的马车在巷口等着。哦对了——”

他压低声音,露出一种看热闹的表情,那表情古怪得很,像等了很久的期待。“老司丞说,让你带上那块木牌。”

陆寻腰间挂着一块桃木牌,巴掌大,颜色老旧,上面的花纹磨得快看不清了。这是老司丞在他入职时给的,说是什么“引妄牌”,能感应执念。陆寻觉得扯淡。木头就是木头,还能感应什么?顶多感应湿气,下雨天会发胀。

但老司丞的话在渡妄司就是规矩。规矩就是规矩,不管你觉得对不对,都得遵守。

陆寻把木牌揣进怀里,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木牌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震动,是发烫。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那热度来得突然,猛烈。陆寻停下脚步,低头看木牌。牌面上浮起一层很淡的青色,像墨水晕开,转眼又没了。

“哟,”陈九在身后探头,眼睛瞪得像两颗煮熟的鱼眼,“这是有活儿了?”

“不知道。”陆寻把木牌塞回怀里,动作很轻,很稳,“也许是受潮。”

他跨出门槛。门槛很高,很旧,边角都磨损了。他跨过去的时候,木牌又震了一下,那震动感很轻,很细。

巷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夫在喂马,见陆寻出来,忙不迭掀帘子:“可是渡妄司的陆主事?”那声音谄媚得很,卑微得骨子里都是习惯。

陆寻“嗯”了一声,没多余的话。他不喜欢说话,说话累,说话假。

“陆老爷等您半晌了,请,请。”

陆寻上车。车里闷,有股檀香味,熏得人头疼。他推开窗,让风灌进来。风是凉的,带着一股雨后的泥土味,那味道真实,踏实,像活着的样子。

马车动了,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响。陆寻从怀里摸出木牌,又看了一眼。没发光,没发热,就是块破木头。

他正想把木牌收起来,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喂。”

陆寻没动。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街道。

“喂,木头。”那声音又响了,很脆,很清,像银铃。

陆寻转头。车里没人。只有他,和那块木牌。

“别找了,我在你手里。”那声音脆生生的,像小姑娘,带着点不满,像被抢了糖的孩子,“你把我攥太紧了,手心都是汗。”

陆寻低头。桃木牌在发热。那热度柔和,温暖。

“你是谁?”陆寻问。他的声音很平,但下面有东西在动——好奇,警惕,某种说不清的期待。

“你猜。”

“不猜。”

“……你真没意思。”那声音里带着不满,但不满下面有东西——调皮,天真。

陆寻把木牌举到眼前,对着光看。牌面上的旧纹路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那流动很细,很弱,像水,像风。

“我是阿妄。”那声音说,“这块木牌,是我的房子。你天天把我揣在怀里,按说该付房租。”那声音得意得很,像老手在谈生意。

“我没钱。”陆寻说。声音很平,但有一种温度,像冬天的阳光。

“那就讲故事。”阿妄说,“我睡了很多年,无聊死了。你查案子,肯定能遇到很多故事。”那声音里满是期待,像孩子在等下一个玩具。

陆寻想了想:“你能做什么?”他的声音很平,但下面有东西在动——评估,计算。

“我能吃执念。”阿妄的声音得意起来,像在炫耀老本行,“人的执念,尤其是那些被困住很多年的老执念,我都能吃。吃完我就饱,饱了我就有力气,有力气我就能帮你。”

“怎么帮?”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那声音神秘得很,像藏着什么秘密。

马车停了。车轮碾过最后一块青石板,发出“吱呀”一声。陆寻把木牌塞回怀里,推门下车。车门很沉,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声响,像老木头在呻吟。

“喂,”阿妄在木牌里喊,声音带着好奇,“这是哪儿?”

“陆府。”陆寻说。

“来做什么?”

“查一块铜镜。”

“铜镜?”阿妄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有点警觉,“什么铜镜?”

“不知道。”陆寻说,“进去看看。”

他走上台阶。台阶很高,很陡。陆府的大门很气派,朱漆铜钉,门口蹲着石狮子。但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像是被人砸的。那缺口很旧,很粗糙。

门房迎上来,满脸堆笑:“陆主事,您可算来了,老爷在正厅等您。”那笑容假得很。

陆寻跟着他往里走。穿过回廊,路过一处花园。花园里的花开得古怪,红得太红,白得太白,像画上去的。那些花没有香味,没有生命。

阿妄在木牌里嘀咕:“这地方……有味道。”

“什么味道?”陆寻问。

“执念的味道。”阿妄说,“很旧,很苦,像发霉的糕点。”

陆寻没说话。他走到正厅。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锦缎,胖,脑门冒油——这是陆承安。他的眼睛很红,很肿,像哭过很多次。另一个女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她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

“陆主事!”陆承安站起来,拱手,手都在抖,“您看看我夫人,她……她中了邪了!”那声音尖得很,细得很,恐惧渗进了骨头里。

陆寻看向那个女人。女人慢慢转过头。那是一张很美的脸,但眼睛是空的。不是呆滞,是空。像被人把什么东西从里面掏走了,只剩下一个壳。那壳很精致,很美丽,但里面是空的,没有心神,没有生命。

“她怎么了?”陆寻问。他的声音很平,但下面有东西在动——警觉,评估。

“三个月前,我买了块铜镜给她。”陆承安擦汗,汗是油的,亮的,“从那以后,她天天对着镜子梳妆,不吃不喝,就对着镜子说话。后来……后来镜子里出现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红嫁衣,不是她!”陆承安声音发抖,“江湖术士来驱念,被吓跑了。陆主事,您得救救她!”

陆寻看向那个女人。女人也在看他。忽然,女人笑了。那笑容不是她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借她的脸,笑了一下。那笑容古怪得很,美艳得很。

“陆主事,”女人的声音很细,“你来了。”

“你在等我?”陆寻问。

“不是我。”女人说,指了指里屋,“是她。”

陆寻看向里屋。里屋的梳妆台上,放着一块铜镜。铜镜被红布盖着,但红布在动。不是风吹的。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顶。那顶动很细,很弱。

“她急了。”阿妄在木牌里说,声音很轻,“她等了很久了。”

陆寻走向里屋。陆承安想拦,又不敢拦。陆寻走到梳妆台前,伸手,掀开了红布。红布很旧,很软。铜镜暴露在光下。

镜面上,没有陆寻的脸。

只有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女人坐在黑暗中,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她抬起头,看向镜外,看向陆寻。她的眼睛很亮,很坚定,像两颗星星。

嘴唇动了动。陆寻读出了口型:“救我。”

然后,镜面裂了。一道裂纹,从中间开始,像蛇一样爬满整个镜面。

陆承安在身后尖叫。陆寻没有退。他看着镜中的女人,女人也在看着他。

“阿妄,”陆寻低声说,“这是什么?”

“念妄。”阿妄说,声音很沉,“困了一百年以上的念妄。她不是冲着你,她是冲着……能听见她的人。”

“我能听见她?”

“你能。”阿妄说,“因为你空心。”

陆寻看着镜中的女人,女人伸出手,贴在镜面上。那手掌很白,很细,像老瓷器。但它是半透明的,假的。

“救我。”女人的声音从镜中传来,很弱,像风穿过缝隙。

陆寻伸出手,指尖碰在镜面上。冷的。像碰了一块冰。

“我会查。”陆寻说,声音很平,但很坚定,“但你得告诉我,你是谁。”

镜面波动了一下。女人的身影淡了。然后,镜面上浮现出两个字:“沈婉。”字迹鲜红,像血写的。

陆寻收回手。他的手很凉,很白。

“陆老爷,”他转头,声音很平,但很清晰,“这镜子,我带走。”

“带走!带走!”陆承安连连点头,“只要不把它留在我家!”

陆寻用红布包好铜镜,揣进怀里。铜镜入怀的瞬间,他感觉木牌震了一下。

“她进来了。”阿妄说,声音有点紧张,“她……她跟着你了。”

“跟着我好。”陆寻说,“我查案子,她看热闹。”

他走出陆府。门外,阳光刺眼。陆寻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铜镜,又看了看腰间的木牌。

“两个了。”他说。

“什么两个?”阿妄问。

“两个麻烦。”陆寻说,声音很平,但有一种自嘲。

阿妄在木牌里笑:“你本来就是个麻烦。现在麻烦带麻烦,正好。”

陆寻没理她。他上了马车,马车启动。怀里的铜镜在发烫。腰间的木牌也在发烫。陆寻看着窗外,京城的人在街上走来走去,没人知道,马车里坐着一个带着百年执念赶路的人。

那些人脸上有笑容,有忧愁,有愤怒,有悲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

但陆寻没有。他只是一个空心的人,一个被命运选中的人,一个带着两个麻烦赶路的人。

“喂,”阿妄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叫什么?”

“陆寻。”

“寻什么?”

“不知道。”陆寻说,声音很平,但有一种深度,“寻着寻着,就知道了。”

马车拐过街角,消失在人群里。铜镜在红布底下,又震了一下。像是谁的心跳。

陆寻把木牌揣回怀里,贴着心口。那木牌温温热热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他低头看了一眼,牌面上的旧纹路在日光下几乎看不清,但摸上去有一种细微的凹凸。

“陆寻。”阿妄在木牌里叫他。

“嗯?”

“你今天没有赶我走。”

陆寻没说话。他只是把木牌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以前的人呢?”阿妄问。

“走了。”陆寻说,声音很轻。

“为什么?”

“怕。”陆寻说,“怕一个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的人。”

阿妄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我不走。你赶我也不走。”

陆寻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没笑出来。他把木牌揣回怀里,贴着心口。那温度很暖,很柔,像冬天的太阳。

这就够了。

下一章,陆寻查出沈婉是谁。阿妄说:"她听见了。她被人记住了。"但记住沈婉的,不只是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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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铜镜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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